第205章 白馬非馬
王錫爵沉吟了片刻,如實答道:“朝廷的意思,是要我去安撫江南士林,宣示朝廷減免賦稅的恩典,同時配合戶部清查積欠。
張閣老的意思,是要我穩住江蘇的局面,不能讓生員鬧事的風波蔓延到其他州府。兩件事,一撫一壓,分寸要拿捏好。”
申時行點了點頭,又問道:“那你自己呢?”
王錫爵抬眼看他:“我自己?”
對,你自己。”申時行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臉上,“朝廷有朝廷的盤算,張閣老有張閣老的佈局。
可你呢?你王元馭此去江蘇,除了做朝廷的一隻手之外,你自己想要什麼?”
申時行這話問得極深,也極冒昧。
若換了旁人,王錫爵或許會以為這是在試探他,可申時行不是旁人。
六年的交情,他深知此人雖在官場上圓融周全,對真正的朋友卻從不說虛話。
王錫爵沉默了一會兒,掀開車簾一角,望向窗外。
馬車正經過宣武門的甕城,青灰色的城牆高聳入雲,牆縫裡生著幾叢枯草,在晨風裡瑟瑟發抖。
城門洞裡已經有兵丁在換崗,盔甲上的鐵片在晨光裡泛著冷光,一個老兵正蹲在牆角喝粥,捧著粗瓷碗,呼嚕呼嚕的聲音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王錫爵放下車簾,轉過頭來,看著申時行,一字一頓地說:“汝默兄,我想要的,是讓江南的百姓知道朝廷不是要折騰他們,是要讓他們活下去。”
申時行目光微微一凝,沒有說話。
王錫爵繼續說道:“這些日子我把戶部這幾年的田賦冊子翻了一遍又一遍。
江南一省賦稅佔天下近三成,說起來富甲天下,可富的是誰?
富的是那些佔著幾千上萬畝良田的豪紳大戶。
尋常的佃戶和小自耕農,一年辛苦到頭,交了田賦,交了雜課,再還了高利貸,剩下的糧食連過年都撐不過去。
朝廷說減免賦稅,可減免的恩典落到誰頭上了?
落到那些大戶頭上了,他們本來就交得起,免了是錦上添花。
而那些真正交不起的窮苦百姓,能減免幾分?他們欠的積欠,追繳起來又該問誰去要?
說到後來,王錫爵聲調不自覺地高了幾分。申時行伸手按住他的膝蓋,低聲道:
“元馭,這些話你在翰林院時說不得,在這馬車裡說也就罷了,到了江南更不可輕易出口。”
王錫爵深吸了一口氣,將心頭翻湧的那股熱氣按了下去,苦笑道:
“我知道。所以張閣老才把李春芳放在我旁邊。
李春芳是做過首輔的人,有名的太平宰相,最會安撫人心。
他在江蘇坐鎮,我便是想多說幾句過頭的話,他也自會將我攔下來。”
申時行搖了搖頭:“你錯了。”
王錫爵一怔。
“張閣老把李春芳放在你旁邊,不是為了攔你。”申時行緩緩說道,“是為了保你。”
馬車顛簸了一下,申時行頓了頓,才繼續說道:“李春芳是嘉靖二十六年的狀元,也是做過幾年首輔的人,在江南士林中的名望比你我都高得多。
他在江蘇右布政使的位子上一坐,那些反對改制的生員和官紳便不能說朝廷派了個不懂事的人來折騰他們,可還有一層,你卻未必想過。”
申時行壓低了聲音,語氣鄭重:“張閣老推行新政,得罪的人太多。
江蘇是賦稅重地,也是豪紳窩子,你此番去追繳積欠,清查賬目,勢必觸動這些人的利益。
你若一個人頂在前面,那些人反撲起來,你便是頭一個靶子。
可李春芳在就不一樣了,他是致仕起復的老臣,是做過首輔的人,有他在能為你分擔不少壓力。
再者……
申時行說到這裡,忽然笑道:“張閣老與李春芳當年在內閣時,雖不是一路人,但也不是仇人。
李春芳這個人,性寬和不記仇,張閣老將他從老家起復出來,這是給了他一個天大的人情。
李春芳這個人情欠下了,自然會用心辦事。而他在江蘇替你擋風遮雨的同時,也是在替張閣老的新政保駕護航。
一舉三得,你說張閣老這步棋,走得精妙不精妙?”
王錫爵默然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汝默兄看事,果然比我透徹。”
申時行卻擺了擺手,臉上的笑意斂去了,換上了一副認真的神色:“元馭,我說這些,不是要你敬佩張閣老的謀略,是要你明白一件事。”
“什麼事?”
“此番去江蘇,你要做的不是去當什麼鐵面無私的酷吏,也不是去當什麼為民請命的清官。”
申時行一字一頓地說,“你要做的,是活著把這件事辦好。”
王錫爵心頭一震。
申時行繼續說道:“江南的事,表面上是生員鬧事,底下是豪紳抗命,再往下是官場盤根錯節幾十年的利益。
你一腳踏進去,便是踏進了一張蜘蛛網,你太硬,網會斷,你會掉下去。你太軟,網會收緊,你會被纏死。
你去了先要去拜訪江蘇巡撫梁夢龍,還有李春芳以及江南一帶同僚。
你要讓那些人明白,本質上你也是南方人,你來不是砸他們飯碗的!”
王錫爵皺眉道:“可是積欠不能不追,賬目不能不查。”
“當然要查。”申時行不急不緩地說,“但不是現在。
你剛到任,腳跟還沒站穩,便去查人家的賬,人家自然要跟你拼命。
可你若先把減免賦稅的恩典明明白白地宣示下去,讓那些佃戶和小自耕農知道,朝廷免了隆慶元年以前所有的積欠,也免了今年江蘇全省的賦稅,他們便先站在了你這一邊。
那時候你再清查隆慶元年以後的積欠,追繳的是大戶的拖欠,百姓便不會跟著鬧。大戶便是想鬧,失了民心,也鬧不大。
王錫爵聽得出神,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敲著節拍,過了半晌才輕聲說道:“汝默兄這番話,醍醐灌頂,勝我讀十年書啊!”
申時行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自嘲的笑容:“你我同年登第,你在翰林院修書,我在各部之間輾轉。
修書有修書的好處,可以安心讀書,不與俗務打交道。
可我在各部這些年,別的沒學會,就學會了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
“這天下的事,從來不是誰有理誰就能贏,而是誰能活到最後誰才能贏。”
申時行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滄桑,“陽明先生當年在贛南剿匪,若是一味死戰,早就被那些山匪啃得骨頭都不剩了。
他之所以能贏,是因為他懂得先撫後剿、剿撫並用。
張閣老也是一樣,你以為他不想將那些貪官汙吏、地方豪紳一網打盡嗎?
他比誰都想。可他知道不能急,急了會出大事。
所以他寧可一步一步來,先立考成法約束百官,再改鹽法充實國庫,如今再追繳積欠、拆分南直隸。
你此番去江蘇,也要學張閣老這個本事。”
王錫爵默默點頭,將申時行的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咀嚼。
他忽然覺得,自己離京前想了那麼多,卻不如申時行這一路上的幾句話來得透徹。
馬車已經駛出了宣武門,沿著城外的官道一路往南。
城牆在身後漸漸遠去,遠處隱隱約約有鐘聲傳來,不知是哪座寺廟在做早課,鐘聲悠遠綿長,被晨風送得很遠很遠。
申時行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頭的天色,回頭對王錫爵說:“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我就送你到這裡吧。”
王錫爵伸手按住他的袖子:“汝默兄,多謝。”
申時行笑道:“謝我做什麼,我不過是說了幾句閒話。
“元馭,你在江蘇把事辦好,我在京中替你留意朝中動向。
你在外頭不容易,朝中若有風吹草動,我自會寫信給你。”
王錫爵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拱手一揖到底。申時行連忙扶住他,將他按回座位上,低聲說了句:“保重。”
然後掀開車簾,對王忠喊了一聲“停車”,便踩踏板下了車。
王錫爵掀起車簾回頭望去,見申時行站在官道旁向他揮手,素色道袍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
王錫爵放下車簾,坐回車中,手指重新摸到袖中那道敕書,觸感仍舊溫熱,可心境卻與出城時全然不同了。
…………
“王錫爵走了嗎?”
乾清宮暖閣裡,朱翊鈞坐在御案後,手裡捏著一份禮部呈上來的會試貢院佈置的本子,目光卻不在本子上,而是越過那密密麻麻的館閣體小字,落在御案前垂手侍立的錦衣衛指揮使朱希孝身上。
朱希孝躬身答道:“回陛下,走了。天不亮出的宣武門,隨行只帶了一個老僕和兩箱書,輕車簡從,不曾驚動任何人。
還有申侍郎早早便在宣武門內大街候著,兩人同乘一輛馬車,一直送到城外官道方才下車,二人在車中談了約莫兩刻鐘。”
朱翊鈞笑了笑,說道:“兩人同科出身,交情深厚,如今一個留在朝中做吏部侍郎,一個外放江蘇做左布政使,這一別不知幾年才能再見。送一送,也是人之常情。
“你呢?朕讓你去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嗎?”
今天召朱希孝入宮,朱翊鈞可沒有心思聽他再彙報那些芝麻小事,後者也是會意,等朱翊鈞話音剛落,趕緊接上:
“臣奉旨南下查訪江南生員鬧事幕後主使,這半月來明察暗訪,有了一些眉目。
應天、蘇州、松江、常州四府生員聚眾鬧事,表面上是自發的抗議改制,實則背後有人暗中串聯。
串聯之人手段極為隱蔽,不是透過書信,也不是透過聚會,而是透過一種極古老的聯絡方式—香堂。”
“香堂?”
朱翊鈞的眉頭微微擰了起來。
“臣在蘇州暗訪時,從一個被府衙拘押的生員口中撬出了一些東西。
那生員起先什麼都不肯說,臣的人用了些手段,他才鬆了口。
他說,蘇州府學裡有一個叫周明遠的老教諭,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可每逢初一十五,便會在城西一座偏僻的土地廟裡開香堂。
去的人不多,每次不過七八個,都是府學縣學裡的生員,也有幾個年輕舉子。
周明遠在香堂上不講四書五經,專講什麼‘彌勒降世、明王再生’之類的鬼話。”
“白蓮教?”朱翊鈞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朱希孝點了點頭:“正是白蓮教。臣順著周明遠這條線往下追,發現此人早在嘉靖四十一年便入了白蓮教,師從一個叫趙古元的香頭。
趙古元在隆慶二年被應天府衙擒殺,周明遠便接了他的衣缽,一直在蘇州府學裡潛伏。
這次朝廷拆分南直隸的訊息傳到江南,周明遠便開始暗中串聯,將白蓮教的教義與反對改制的主張攪和在一起。
蠱惑生員說朝廷是‘北虜南侵’,改制是‘滅南扶北’,要斷江南士紳的根基。
那些生員本來就對改制不滿,被這番話一煽動,便如同乾柴遇上了烈火。
臣順著周明遠這條線,又查到了另一個人。”
“誰?”
“王世貞。”
“他?”
朱翊鈞有些不可思議,那日事發後,自己猜了許多人,唯獨忽略了這位文壇盟主。
王世貞,字元美,號鳳洲,又號弇州山人,蘇州太倉人。
嘉靖二十六年進士,與李攀龍同為“後七子”領袖,李攀龍死後,王世貞獨主文壇二十餘年,天下文人無論南北,皆以得弇州山人一言片語之褒貶為榮辱。
當世之下,除了何心隱也就他能在士林中一呼百應了。
朱希孝頓了頓,觀察了一下皇帝的臉色,才繼續往下說:
“臣查到,周明遠在蘇州府學裡散佈的那些蠱惑言論,有一部分並非他自己編造,而是從一本叫《弇州山人筆記》的書裡抄來的。
這本筆記是王世貞今年所作,還尚未刊刻,只在少數幾個至交好友之間傳抄。
臣費了很大周折,從松江一個舉子手中弄到了一本抄本,翻看之後發現,其中有數處對朝廷新政頗多微詞。
有一篇專論賦稅之弊,將考成法比作‘商君之苛’,將新政比作‘竭澤而漁’。
雖然用詞含蓄,不似周明遠那般直白露骨,但骨子裡的意思,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