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世事如棋
在施堯臣身後還跟著一個身影,穿一件七品青色官袍,手裡捧著一沓卷宗文書,垂頭躬身,亦步亦趨。
不過這些細節,此刻也顧不上去想了。因為施堯臣已經在院心站定,目光從六間號房的門楣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正對面顧憲成那間號房的柵欄上。
衙役搬來一把圈椅,施堯臣卻沒有坐,只是負手而立,沉聲說道:“把門都開啟。”
幾名獄卒連忙上前,依次開啟了六間號房的柵欄門。
鐵鎖嘩啦啦響了一串,木柵欄吱呀呀地被推開,牢房裡那股子淡淡的黴味混著外面湧進來的冷風,攪得人鼻頭髮癢。
施堯臣掃了一眼從號房裡陸續走出來的這些年輕舉子。
只見他們一個個衣衫褶皺,鬚髮凌亂,但眼神卻都還算清明,沒有頹喪畏懼之態。
施堯臣心中暗暗點了點頭,面上卻依舊板著,冷冷說道:“都過來,站好了。
眾人面面相覷,片刻之後便依言走到院心,按著各自號房的位置,稀稀落落地站成了兩排。
顧憲成站在最前頭,鄒迪光與李三才分列左右,支可大、呂坤、趙南星、孫繼皋、孫礦等人依次排開。
施堯臣冷著臉,開口道:“你們幾個,還當自己是在做什麼?是在清逸院裡開詩社,還是在書院講學?”
施堯臣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語氣裡沒有疾言厲色的怒斥,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本官在順天府任上兩年,辦的案子不計其數。可像你們這樣的,還是頭一回遇見。
應考的舉子,不在客棧裡溫書備考,卻聚在一起喝酒,喝完了酒不消停,還要寫文章議論朝政,寫完了文章還嫌不過癮,竟然跑到府衙來擊鼓鳴冤,說什麼‘為民請命’。
顧憲成,鄒迪光,李三才——你們三個,抬起頭來。”
顧憲成抬起頭來,正對上施堯臣那雙精明銳利的眼睛。
“你們那日遞上來的文章,本官看了。
文章寫得不錯,辭氣貫通,議論老辣,有的地方頗有見地,本官也不得不承認,你們肚子裡確實有幾分墨水。
可你們錯就錯在,不該越俎代庖,以一介布衣之身行御史言官之權。你們可知道,這叫什麼?”
施堯臣頓了頓,目光陡然變得凌厲起來。
“這叫僭越。”
這兩個字一出口,院子裡瞬間鴉雀無聲。
鄒迪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低下頭去,不敢與施堯臣對視。
李三才卻梗著脖子,似乎想說什麼,被旁邊的支可大不動聲色地扯了扯袖子,這才把話嚥了回去。
施堯臣的目光在人群中緩緩掃過,繼續說道:“爾等身負功名,皆是朝廷取中的舉人,論理已屬朝廷儲備之才。
既如此,便應當知曉朝廷法度:“太祖立臥碑,禁生員糾眾妄議。
爾等已是舉人,距出仕僅一步之遙,反倒不懂收斂,視朝廷綱紀如無物!
眾人面面相覷,無人應答。
這臥碑上的條文,他們自然是讀過的,只不過平日裡誰也沒真當回事。
兩百年來,生員議政的事情多了去了,朝廷多半是不聞不問。
可此刻被施堯臣當面拎出來,他們才發現什麼叫法不容情。
“本官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施堯臣的語氣稍緩了幾分,但面上依然冷著臉,“你們在想,士子議政的事多了,憑什麼偏偏抓我們?還抓了一關就是五天!”
施堯臣冷笑一聲,語氣陡然嚴厲起來。
“因為你們這次做得太過了!尋常的私下議論,本官管不著,也不想管。
可你們寫的是什麼?你們寫的文章,若是流傳出去,落在有心人手裡,便是煽動士林、攻訐朝政的鐵證!
你們擊的是什麼鼓?是順天府衙門前那面登聞鼓!那鼓是百姓有冤情時才擂的,不是讓你們拿來逞英雄的!
“這幾日將你們關在這裡,不是要為難你們,更不是要奪你們的功名。
你們想想,就憑你們那日寫的那些文章,若本官當時便將你們放了,任由你們拿著文章四處散播,結果會如何?
京城裡的言官御史可不是吃素的,讓他們知道了,一本參上去,你們此刻就不是站在這裡聽本官訓話,而是蹲在刑部大牢裡等著革功名、挨板子了。”
施堯臣頓了一頓,讓這番話的份量落進眾人心裡,才又繼續說道。
“本官將你們留在這裡五日,就是讓你們冷靜冷靜,把那股子酒勁和熱血都醒一醒。
你們這些年輕人,實在是膽大包天。你們可知,此事驚動了多少人?
本官連夜上疏,東廠那邊也得了訊息,首輔,太后和陛下都親自過問了此事。”
眾人聽到“陛下”二字,心跳齊齊漏了一拍。
施堯臣見狀,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下來:“不過,你們也應當慶幸。
聖上天慈,念爾等年少氣銳,酒後妄言,並無禍亂之心,不以大惡論處。
這一回朝廷不追究你們的言語之失,諸般文章一概銷燬,不入檔案,不記功名。”
此言一出,眾人齊齊鬆了一口氣。趙南星兩腿一軟,差點沒站住,連忙扶住旁邊的呂坤。
呂坤也是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只覺得手腳都有些發麻。
施堯臣將眾人的反應看在眼裡,又板起臉來,接過話頭:“陛下隆恩,爾等當銘記於心。但這番教訓,也當刻骨銘心。”
他伸出手指,隔空點著這些舉子,一字一句地說道。
“爾等皆是有才之人,日後若中了進士,入了仕途,便當以此事為戒。
朝廷大事,自有朝廷處斷。你們若真有濟世之心,便該將其用在正途上,在考場上寫出錦繡文章,在任上做出惠民實績,這才是讀書人的本分。
動不動便酒後逞一時之氣,寫幾篇策論就以為自己是經世之才,那是狂妄,不是風骨。”
“好了,你們可以走了。”施堯臣擺了擺手,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平淡,“會試在即,各位回去好生溫書,以真才實學搏取功名。
來人,將他們的行李書篋,從班房裡取來,物歸原主。”
幾名衙役應聲而去。不多時,便將眾人的書篋、包袱、筆墨紙硯一一取了來,各自領了回去。
眾人紛紛朝施堯臣躬身作揖,口稱“多謝大人”、“謹記大人教誨”。施堯臣只是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什麼。
待人走光後,只聽見身後牢院的門軸發出悠長而沉悶的一聲響,緩緩合攏,將那六間號房裡殘餘的黴味與這五日來舉子所有的驚惶、憤懣、慶幸,一併關在了裡面。
外頭已是日頭西斜,二月初的京師,風裡還帶著凜冽的寒意,可街邊的柳枝梢頭,已隱隱透出一點濛濛的青意。
幾人出來之後站在順天府衙門外,仰頭望了望天色,忽然覺得這五日牢獄像一場大夢。
呂坤深吸一口冷風灌進肺腑,將那股子黴味徹底滌盪乾淨,回頭對眾人道:“走吧各位,回去溫書。”
…………
天還沒亮透,王錫爵便起了身。
他在京中寓居的這處小院坐落在宣武門外的粉房琉璃街,是翰林院同僚替他賃的,前後兩進,院子窄小,勝在清靜。
院裡種著一株老槐,虯枝盤曲,據說已有幾百年,如果這樣算下來那要比這京師城牆還要老上許多。
王錫爵在樹下站了片刻,仰頭望了望枝丫間零星幾點將亮未亮的星子,撥出一口白氣,轉身回了書房。
他的老僕王忠佝僂著腰,正將一摞摞書冊往兩隻樟木箱裡碼放,見自家老爺進來了,直起身來,滿面愁容道:
“老爺,這箱籠怕是裝不下了,這些年在京裡攢下來的書,少說也有七八百卷,咱這回是去赴任,不是搬家,要不要揀些不緊要的先寄放在同僚處,日後再來取?”
王錫爵沒有答話,只是走到書案前,拿起案頭那捲翻得起了毛邊的書,拿袖口擦了擦封面上的浮塵,塞進袖中。
又拿起那一方用了十餘年的端硯,硯池裡還有昨夜未乾的殘墨,他端詳了片刻,忽然說道:
“書不必寄放,能帶多少帶多少。到了江蘇,只怕沒工夫再回京取書。這硯……”
他頓了頓,將那端硯遞到王忠手裡:“包好,帶走。”
王忠極不情願地接過來,搖了搖頭,也不敢再多問,只好埋頭繼續收拾。
王錫爵重新坐下來,拿起昨夜便擱在硯臺旁的那道敕書。
這道敕書是昨日午後由內閣發出的,吏部文選司郎中親自送到他手上,彼時他正在翰林院與幾位同僚校勘《大明會典》的新修稿本。
吏部的人來了,滿臉堆笑,拱手道賀,說恭喜王大人高升,江蘇左布政使,從二品的方面大員,一省之政盡在掌握,這可是多少人熬一輩子都熬不來的好缺。
同僚們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圍上來道賀,有人羨慕,有人感慨,也有人目光閃爍、話裡有話。
王錫爵將敕書翻過來,看著上面鮮紅的璽印,忽然覺得這道薄薄的絹帛重得有些燙手。
他不是不知道這個任命意味著什麼,朝廷拆分南直隸,改設江蘇,是今上登極以來最重大的一步棋,也是張居正變法中最艱難的一著。
江南士林群情洶湧,生員聚眾鬧事的訊息這些日子在京中傳得沸沸揚揚,應天府衙門前被圍了整整兩日,蘇州、松江、常州三府亦有騷動,梁夢龍六百里加急的題本一封接一封地往京城飛。
江蘇這個新設的省,從它誕生的第一天起,就坐在火藥桶上。
而朝廷給他的任務,是去坐鎮這個火藥桶。
外放,勘磨,建功,入閣。這條路他不是看不明白。
只是現在這條路可是有些兇險,稍有不慎就可能身家性命不保。
天色已經矇矇亮了。
宣武門外的大街上還沒有多少行人,只偶有趕早市的菜販推著獨輪車吱吱呀呀地經過。
王忠趕著一輛青呢馬車候在門口,車上捆著兩隻樟木書箱和一隻隨身的行李包袱。
王錫爵踩著踏板上車,掀簾進去,在硬木座上坐定。
車至宣武門內大街,忽然停了下來。王忠的聲音從簾外傳來:“老爺,前頭是申侍郎的轎子。”
王錫爵微微一怔,掀開車簾,果然見一頂青呢小轎停在街旁,轎簾掀起,申時行正從轎中出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舊的素色道袍,不著補服,頭戴方巾,看上去不像個吏部侍郎,倒像個尋常的教書先生。
申時行下了轎,朝馬車這邊望了一眼,拱了拱手,面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
王錫爵連忙下車,緊走幾步迎上去,躬身作揖:“汝默兄,怎麼在這裡?”
申時行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笑道:“昨日在部裡沒來得及與你多說,今日一早便去你寓所尋你,門房說你天不亮便走了。
我想著你出京必定經過宣武門,便抄近路來此等候,果然讓我等著了。”
他上下打量了王錫爵一眼,見他已換上了緋色官袍,腰間束著犀角帶,目光微微一動,語氣裡多了幾分感慨,“元馭,你這身袍子,比在翰林院時精神多了。”
王錫爵苦笑了一聲:“汝默兄莫要取笑我。這身袍子穿在身上,只覺得肩上的分量重得很,哪裡還顧得上精神不精神。”
申時行點了點頭,也不再多說客套話,挽著他的手臂往馬車走去,低聲道:“我送你一程,路上說幾句話。”
兩人上了馬車,王忠放下車簾,馬車重新轆轆起行。
申時行坐在王錫爵對面,沉默了片刻,方才緩緩開口:“元馭,此去江南,你可想清楚了要做什麼?”
王錫爵沒有立刻回答,他與申時行是同科進士,申時行是狀元,他是榜眼,兩人同入翰林院,相交六載,彼此脾性都摸得透透的。
申時行這個人,平日裡說話總是慢條斯理,從不輕易表態,誰問他什麼他都先是微微一笑,再斟酌著回答,不偏不倚,八面玲瓏。
可今日在這馬車裡,他忽然問出這樣一句直白的話來,語氣裡一絲笑模樣也無,倒讓王錫爵覺得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