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群英薈萃(下)
“老夫今年七十有三,說句難聽的,便是繼續從政,又能幹幾年?
可山長不同,你見過哪個大學者因為年紀大了就被人說三道四的?
孔夫子周遊列國時多大年紀?朱夫子建白鹿洞書院時又是多大年紀?
書院山長,越是年高德劭,越受人敬重。
老夫若能在這大學堂坐鎮幾年,把架子搭起來,把規矩立好,將來不管誰接任,都要尊老夫一聲‘創院山長’。
這份身後之名,也不比朝廷給個美其名曰的諡號差。”
徐階說完端起酒盅慢慢啜了一口,讓王希烈消化消化。
這種觀點再輸出的同時也必要給予對方一些時間消化消化。
屋裡安靜了片刻,王希烈低頭沉吟,似乎在盤算著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徐階見時候差不多了,又繼續說道:“對了,王大人在京中困了這幾年,就沒想過換個地方?”
王希烈抬起頭,一時沒反應過來:“先生的意思是……外放?”
“不錯,朝廷突然將南直隸改名江蘇,此舉就是要拆分南直隸,如今左右布政使剛剛議定,一個王錫爵一個李春芳。
這兩人一到任,江蘇的架子就算搭起來了。可一個新設的省,何止兩個布政使?
布政使下面是按察使,按察使下面是各道分巡道,還有各府知府的缺也要調整,這一拆,地方上要空出多少官職來,你這個吏部侍郎心裡要比老夫清楚。”
王希烈目光一閃,卻沒有接話。
徐階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道:“這些空缺,品級不低,職權不小,若是去了,便是獨當一面的方面大員。
你如今的資歷,在侍郎位子上卡了三年,若能在江蘇做出一番成績,這履歷表上的含金量,比你在京城熬年頭要沉得多。”
王希烈終於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絲猶豫和牴觸:“先生說得不錯,外放確實能勘磨資歷,可外放也有外放的難處。
一來,江蘇是新設的省,百事待舉,處處都是硬骨頭,尤其是追繳積欠這一樁,得罪的人怕是數都數不過來。
二來,晚輩在京城好歹經營了這些年,人脈關係都在這兒,一旦外放,朝中無人替我說話,萬一有人在背後使絆子,連個周全的人都沒有。三來……”
他頓了頓,苦笑道:“說句實話,晚輩這把年紀,外放幾年再回來,怕是連現在這個侍郎的位子都保不住了。
到那時候,天寒地凍的,誰還記得你當年在江蘇做過什麼?”
王大人,你說的這些,都有道理。”徐階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分量,“可你有沒有想過,你如今在吏部侍郎的位子上,安穩是安穩了,可再熬三年,就一定能升上去嗎?”
王希烈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沉默了。
徐階不等他答話,身子微微前傾,語氣陡然加重了幾分:“你可別忘了,你當年是高拱的人。
張居正雖然面上不說什麼,可他心裡那本賬,記得比誰都清楚。
你這一年在吏部任上,辦差沒有出過紕漏,考成法年年都是中上,可尚書換了兩任,哪一任輪到你頭上來了?”
徐階這話像一把刀子,直接捅到了王希烈最疼的地方。他面色一白,端起酒盅一飲而盡,卻沒有說話。
徐階見他這副模樣,知道火候到了,便將身子往後一靠,恢復了那副從容淡然的神色,緩緩說道:“所以老夫才說,外放,未必是壞事。你方才說怕得罪人,得罪人怕什麼?
你以為張居正推行考成法,得罪的人少嗎?鹽稅改革得罪了多少地方豪紳?這次拆分南直隸又要得罪了多少過往官員?
可結果呢?得罪的人越多,陛下越離不開他。
朝廷用人,看的從來不是你有多少朋友,而是你有沒有用。
你把江蘇的積欠追回來,把太倉的窟窿堵上一大塊,這份功勞,滿朝文武誰能搶得走?
有這個資歷在,外面勘磨幾年回來,吏部尚書的位置舍你其誰?再往後……”徐階話說到這裡戛然而止。
王希烈的呼吸粗重了幾分,他死死盯著徐階,嘴唇微微發顫,終於忍不住追問道:“再往後……如何?”
徐階笑了笑,抬起那雙老辣的眼睛,目光裡一字一頓地說道:“入閣,也不是痴人說夢。”
入閣。
這兩個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王希烈的心尖上,激得他渾身一顫。
他做官做了大半輩子,從一個七品知縣一路爬到正三品侍郎,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有朝一日能踏進那內閣值房,在奏疏上署上自己的名字,讓天下官員都尊一聲“閣老”嗎?
可這些年來,這條路他走得磕磕絆絆。
高拱倒臺後,他便如同無根之萍,在六部之間輾轉漂泊,能保住侍郎的位子已經是費盡了心思,哪裡還敢奢望入閣?
如今徐階這番話,就像是在一潭死水裡投下了一塊巨石,砸得他心頭波瀾起伏,久久不能平息。
徐階見他神色變幻,知道自己的話已經說到了位,再多說反而不好,便拿起紫竹杖緩緩起身。王希烈這才從震撼中回過神來,連忙起身攙扶。
“天色不早了,老夫也該回去了。”徐階任他攙著自己的手臂,一邊往外走,一邊像是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王大人,老夫今日說的這些話,你回去慢慢思量。
機會這東西,就像這紫禁城上頭的雲,來得快,散得也快。
你如今正當年,正是做事的年紀,若是錯過了這一茬,下一茬在什麼時候,可就不好說了。”
王希烈一路恭恭敬敬地將徐階送到門口,老管事王平早已候在車旁,見兩人出來,連忙打起車簾。
徐階踩著踏板上了馬車,臨進車廂前,忽然回過頭來,看了王希烈一眼,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對了,方才忘了說—江蘇按察使這個缺,吏部這幾天就要擬人選。
王大人若是想通了,不妨早些做些準備。”
車簾落下,馬車緩緩駛入夜色。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漸行漸遠,終於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徐階走後,王希烈站在原地怔怔出神,顯然以徐階的道行來看,是遠甚於自己。
王希烈本以為徐階會動用關係,在京裡扶自己一把,卻沒想到讓自己外放地方,倒是他剛剛一番話也不無道理。
徐階本人也清楚,利益都是等價交換的,他知道王希烈想要什麼,自己也是用一輩子的經驗來推心置腹告訴他的。
……
翌日,天還沒亮透,會試臨近的訊息就像這北京城的風,鑽進每一條巷子,也鑽進了每一個士子的心裡。
城南那片專供應考舉子租賃的民宅,天不亮就鬧騰起來。
幾條窄巷裡,家家戶戶門前都堆著行囊書箱,僱不起車馬的窮士子們,三五成群地搭夥,肩上揹著書篋,手裡攥著乾糧,靠著兩條腿往貢院方向去。
幾家廉價的客棧裡更是人滿為患,有那盤纏實在拮据的,四個人擠一間通鋪,夜裡你翻個身我就得醒,鼾聲、磨牙聲、背書的夢囈聲攪成一鍋粥。
可即便如此,倒也沒人抱怨,十年寒窗,等的就是這幾日,誰還有心思講究那些?
可城東崇文門附近有一座三進的獨院,卻是另一番光景。
這院子本是禮部一位致仕老翰林家的私產,老翰林致仕回了福建老家,院子便空了下來,只留幾個老僕打理。
這回會試,不知怎的,被幾個家底殷實的南直隸籍官宦子弟合租了下來。
院門上懸著一方舊匾,寫著“清逸”二字,筆意蕭散,倒有幾分隱士風骨。
可這幾日,這清逸二字屬實有些名不副實了。
院子裡熱鬧得像座火爐。
正廳裡,幾張花梨木八仙桌拼成一張長案,上頭杯盤狼藉,既有京城坊間買來的醬牛肉、滷羊蹄,也有各自從家鄉帶來的雲片糕、松子糖。
幾壇紹興黃酒泥封已經開了兩壇,酒氣混著炭火的暖意,把一屋子燻得人臉上發燙。
顧憲成坐在上首,他今年不過二十四五,麵皮白淨,眉目清朗,穿一件月白色湖縐直裰,此刻他正端著酒盞,眉飛色舞地講著什麼,引得周圍幾個士子一陣鬨笑。
“你們是沒瞧見,那王老摳的嘴臉!”顧憲成一拍桌子,酒盞裡的酒都晃出來幾滴,“他孫子跟我是同年,去年秋天來無錫找我,說想借幾本坊間新刻的時文稿。
我當他是個上進的,便借了。你們猜怎麼著?
過了半個月還回來,書倒是沒弄髒,可裡頭好幾頁被人用指甲掐了印子!
這是防著我呢,怕我日後中了進士,拿這些書去攀他家的交情!”
旁邊一個面如冠玉、眉眼間帶著幾分輕浮之氣的年輕人笑道:
“顧兄這話說的,你如今便不是進士,人家也要攀你的交情。
你爹是誰?你們顧家在江南的名頭,還用得著幾本書去攀?”
說話這人是鄒迪光,兩人上次在南直隸猜詞相識,因此也一併北上來了北京。
顧憲成聞言,也不謙虛,只笑罵道:“好你個鄒彥吉,拍馬屁倒是一把好手。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你當我不知道你在無錫揹著家裡偷偷納了一房妾?鄒伯父若是知道了,怕是先打斷你的腿。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旁邊孫繼皋似乎已經習慣了兩人打鬧,只是自顧自的喝酒。
在孫繼皋旁邊坐著一個麵皮微黑、體格魁梧的年輕人,叫李三才,祖籍是陝西臨潼縣任村裡,現僑居順天府通州。
其父官至戶部員外郎,也是官宦子弟。李三才為人豪爽,酒量極大,此刻已經喝得臉色泛紅,正抓著一條羊腿大嚼。
他與顧憲成是在來京城的路上結識的,兩人一見如故,便一起來了這大院。
“以德,最近朝廷的事情你聽說了嗎?南直隸聽說要改名為江蘇!”
與孫繼皋說話這人名叫孫礦,其父孫升乃嘉靖十年進士,官至南京禮部尚書,家學淵源極深。
他性情沉穩內斂,不愛湊熱鬧,但顧憲成偏偏就喜歡他這股子清高勁兒,硬是把他從客棧拽了過來。
孫繼皋正要回答,卻被一聲大嗓門攔腰打斷。
“諸位諸位,聽我說一句!”顧憲成站起身來,舉起酒盞,“今日難得咱們這些南直隸、北直隸、浙江的同年在京城聚齊了,雖是萍水相逢,可一起走這科場一遭,便是緣分。我提議,滿飲此杯!”
眾人紛紛舉杯,孫繼皋也只好先舉起杯小聲回答孫礦道:“這動靜鬧的如此之大,別說是我,就怕全天下計程車子也都知道了。”
一杯飲罷,院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
只見兩個年輕士子並肩走了進來。打頭的一個身量不高,圓臉微胖,一雙眼睛又圓又亮,透著一股子機靈勁兒,穿著一件寶藍色繭綢直裰,料子雖好,卻不太合身,袖口挽了一道,顯得有些隨意。
後頭一個身量頎長,面容清癯,眉眼間透著一股冷峻之氣,穿一件半舊的灰藍色棉布直裰,漿洗得乾乾淨淨,袖口磨得發白,卻一絲不苟地扣著。
趙兄!支兄!”顧憲成眼睛一亮,大步迎了上去,“可算來了,再不來,這酒都要被李兄一個人喝光了!”
話音剛落,李三才見有人點自己,笑著搖了搖頭。
圓臉年輕人一拱手,笑嘻嘻地說道:“顧兄恕罪恕罪,路上耽擱了些時間。
方才經過貢院街,人山人海,馬車根本走不動,我二人也是下了車走過來的。”
圓臉這人便是趙南星,北直隸高邑人。
其父趙汝弼,早年為歲貢,執教鄉里多年,桃李遍佈一方。
趙南星自幼入縣學讀書,天資過人,十四歲考取秀才,隆慶四年秋闈,年方二十一,鄉試一舉得中。
他昨日剛到京城,在客棧安頓下來,今早出門時恰好遇見了支可大,兩人聊了幾句,竟十分投契,便結伴來赴顧憲成的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