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群英薈萃(上)
黃昏不過剛過酉時,北京城的天色便已黑透。
白日裡那層沉雲非但未散,反被夜風壓得更低,沉甸甸地懸在宮牆琉璃瓦上頭。
朔風從西北方向灌進來,穿過崇文門甕城,掠過正陽門箭樓,裹著城郊護城河上未化的冰碴子腥氣,一路掃向南城。
沿街的鋪面早早上了門板,只從門縫裡漏出幾絲昏黃的燭火,偶有一兩聲狗吠,也被風割得斷斷續續。
然而城南棋盤街一帶,卻有簇燈火格外扎眼。
兩盞明晃晃的學而燈懸在一座宅邸正門兩側,燈骨通透,糊著上好的蘇州素絹,內裡注滿鯨油,光暈柔而不散。
燈下站著個老管事,名喚王平,雙手攏在袖中,時而踮腳朝巷口張望,眉間籠著一層薄薄焦色。
他身後是四根朱漆門柱,門楣上懸一方黑底匾額,上書“崇文堂”三個顏體大字,筆力渾厚,正是這宅邸主人王希烈親筆所題。
一名小廝提了引火用的藥草棒,小心翼翼探入燈芯,片刻便有一團青翠光暈亮起,映得門前的青石臺階一片幽綠。
這燈是王希烈府上特製的,削燈草須用竹刀細細削下表皮,厚薄均勻、不得斷裂,就這一盞燈耗費的功夫,就能抵得上尋常小戶人家一季油錢。
不多時,巷口終於傳來車馬聲響,一輛青呢平頭馬車緩緩停穩。
王平連忙整了整衣冠,趨步上前,垂手躬身:“老奴王平,恭候少湖先生大駕。”
車簾掀起,一位七旬老者從裡面跨出來。
“勞煩久候,今日我家孫兒來了北京,與他聊天,耽擱了些時候。”徐階開口,聲音不疾不徐,帶著松江一帶的軟糯尾音。
“無妨,無妨,令孫從松江一路趕過來,也夠勞頓的,您可將他帶來?”
說著,王平不自覺地瞧裡喵了一眼,才發現別無他人。
“我與你主家敘舊,帶他做甚!”
“是是是”說完王平滿臉堆笑,趕緊將徐階往裡迎。
王平將徐階引入府門,繞過一面嵌著磚雕福祿壽三星的影壁,便是一道抄手遊廊。
廊下每隔幾步懸著一盞羊角燈,燈火昏暖,將廊柱上幾幅名人字畫映得影影綽綽。
那名人字畫既有先秦戰國,也有漢唐名士,都是一些含見的真跡。
徐階步履從容,紫竹杖點在青磚地上,節奏不緊不慢,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那些字畫,心襯道:“先別說這小子做官本身怎樣,這收藏的眼光倒是不俗。”
穿過遊廊,便到了花廳。
廳門大敞,暖意裹著酒香撲面而來。
王希烈早已候在門內,他年約五十出頭,面白微須,著一件石青色團花袍,腰間束一條墨玉帶,氣度雍容中透著一股刻意的恭謹。
見徐階到了,王希烈連忙搶上兩步,拱手作揖,腰彎得比尋常禮數低了兩分。
平日裡王希烈與徐階倒是互通有無,只是不比今日,因為今天是徐階主動上門。
“少湖先生大駕光臨,晚輩有失遠迎,實在罪過。”
徐階還了半禮,語氣淡淡的:“王大人客氣了。老夫一介白衣,當不起這般大禮。”
王希烈連道“不敢”,親手接過徐階手中的紫竹杖遞給一旁的丫鬟,又將徐階往主位上讓。
徐階擺了擺手,隨意揀了張客座坐下,丫鬟奉上一盞熱茶,他揭開蓋子嗅了嗅,是陽羨雪芽,倒是用了心思。
兩人先說了幾句寒暄話,無非是路上車馬、天氣冷暖之類的閒篇。
王希烈幾次想將話頭往正事上引,都被徐階不鹹不淡地擋了回去。
說起來,徐階自前年南直隸案發被朝廷一道詔書徵召回京後,便一直住在東城一座不起眼的舊宅裡。
說是“徵召”,其實朝廷並未給他任何實職,不過是以“顧問”的名義留他在京閒住。
但誰也不敢真把徐階當成一個閒人,徐階總歸是做了十幾年首輔,門生故吏遍及天下,如今六部九卿中,有一半人當年或得過他的舉薦,或出自他的門下。
譬如當朝首輔張居正,當年不也是跟著徐階乾的嗎?
只要徐階人在北京,朝中便多了一雙老辣的眼睛,這就導致了朝廷發生什麼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去。
王希烈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王希烈當年是高拱一手提拔起來的人,高拱主政時,他順風順水,一路做到禮部右侍郎。
然而高拱一走,張居正當了家,他便如在薄冰上行走。
這兩年他輾轉於各部之間,從禮部轉到吏部,侍郎是做了好幾年,卻始終摸不著尚書的邊。
眼瞅著張居正的權勢一日大過一日,他若再不做些打算,恐怕這輩子就要困在侍郎的位子上老死了。
於是半年前,他託了數層關係,終於在徐階面前遞上了帖子。
徐階倒也沒有端著架子,與他見了一面,喝了一回茶。
打那以後,兩人便時有往來,王希烈逢年過節必送節禮,徐階也偶爾回贈一兩幅自己的字。
一來二去,在外人看來,這位當年高拱的心腹,如今算是攀上了徐家這根老藤。
可王希烈心裡也明白,像徐階這種老狐狸,大半輩子都在朝堂上宦海沉浮,慣的是銀貨兩訖的買賣。
你若無求於他,他斷不會平白無故地同你多走動。
徐階既然肯收自己的帖子,今日有破天荒的肯來自己府上,就一定有所圖。
圖什麼呢?
王希烈自然派人打聽過,原來徐階的長孫徐元春,文章做得極好,去年在松江府學歲試中名列前茅,今年正月剛到北京,預備參加二月的禮部會試。
而自己,今科恰好被點了會試副考官,那麼這裡面就有學問了。
酒過三巡,王希烈終於不再繞圈子,擱下酒杯,親自執壺為徐階斟滿一盅溫好的黃酒,壓低了聲音:
“少湖先生,晚輩有一事想請教。今科會試,張江陵舉薦了呂閣老主持,晚輩忝為副考,實在惶恐。
先生主持過數屆會試,不知這閱卷取士的關節處,可有什麼指點?”
徐階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層薄薄的笑意。
徐階端起酒盅,卻不急著喝,慢悠悠說道:“老夫記得,你當年在高拱門下時,取士倒是一向眼毒,看人極準。怎麼如今做了副考,反倒不自信了?”
這話裡綿裡藏針,有兩層意思,既點了他與高拱的舊事,又挑明瞭張居正如今主政的局面。
王希烈面上一熱,陪笑道:“此一時彼一時,如今朝局不同,晚輩不敢不謹慎。”
謹慎是好事。”徐階終於將酒啜了一口,慢慢嚥下,“會試取士,說到底無非是兩個字,眼力。
眼力到了,看見好文章,就該取;眼力不到,琢磨再多關節,也是白搭。”
說完徐階放下酒盅,從袖中取出一幅摺疊的宣紙,徐徐展開,推到王希烈面前。
紙上是一篇文章的抄本,只見其筆跡端秀,結體嚴謹。
王希烈目光掃過去,只看了三行,心中便是一凜。
這文章辭氣貫通,議論老辣,不像是尋常舉子的手筆,倒像是經過名師點化過的。
這是……”他抬眼看徐階。
我那個不成器的孫兒,前日寫的課藝。”徐階漫不經心地說,老夫瞧著,火候還差了些。
王大人既然主持會試,眼光高,不妨給看看,哪裡還需要打磨。”
王希烈抬袖擦了擦額頭並不存在的汗,擠出笑道:“少湖先生的孫兒,文章自然是好的。
晚輩一定仔細拜讀,若會試時撞見了,必當用心品評。”
大家都是成年人,這話徐階聽在心裡,自然也就明白了。
王希烈將徐階那幅課藝仔細摺好,收入袖中,又親自起身為徐階續了一盅酒。
兩人又扯了幾句閒話,比如今年春寒格外料峭、京郊幾處寺廟的梅花開得晚之類的云云瑣碎。
王希烈嘴上不斷應承著,心裡卻在盤算,徐元春的事雖然已經有了默契,可徐階今日主動登門,恐怕不止這一樁事。
他正思忖著如何把話頭再往深處引一引,忽然想起前段時間朝中傳得沸沸揚揚的一則訊息,便順勢提了起來。
對了,少湖先生可聽說了?陛下要建的那座新學府,名字都定下來了,叫京師大學堂。
外頭都在傳,說這大學堂的山長,陛下屬意由先生來擔任。”
徐階自顧自地夾了一塊豆腐,吃了起來,並沒有應答。
王希烈覷著他的臉色,試探著說道:“晚輩斗膽說句不該說的,先生是何等人物?嘉靖朝的內閣首輔,兩朝元老,門生故吏遍天下。
如今朝廷給您一個學府山長的閒職,這不是大材小用嗎?
說句不好聽的,那不過是個教書匠的頭兒,管著一群尚未登科的生員,與先生當年在內閣運籌帷幄相比,何啻天壤之別?
依晚輩看,先生不如尋個由頭推了,也省得屈尊紆貴。”
徐階聽完,笑答道:“王大人,你這話,只說對了一半,這山長之位,與內閣首輔相比,自然是清閒了許多。可你若說它是閒職,那便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王希烈連忙拱手:“願聞先生高見。”
當今陛下雖然年幼,今年不過十二歲,可心性脾熟,行事極有章法,便是尋常十五六歲的少年也比不上。
你想想,一個十二歲的天子,不貪玩,不近聲色,登極以來除了上朝聽政,便是在文華殿讀書,經筵日講從不間斷。
他登極兩年,先是重用張江陵,海瑞,借南直隸鹽稅案整飭吏治,又推行考成法約束百官,如今又盯著太倉的窟窿要追繳天下積欠。
這一樁樁一件件,除了張江陵之功,咱們陛下或多或少也有推動,這裡面哪一樣像是一個十二歲孩子做得出來的?”
王希烈默然點頭,徐階這話不假,滿朝文武起初都以為新君年幼,朝政必然落在張居正一人手中。
可這兩年來,但凡大事,皇帝必有主張,有時候皇帝甚至可以說服李太后,最終由太后出面,再影響到張居正的決策。
“你再想想,”徐階話鋒一轉,“武宗建豹房,是為縱慾享樂;陛下建大學堂,是為養士育才。
一個往亡國的路上走,一個往興國的路上走,能一樣嗎?”
王希烈心頭一凜。
徐階繼續不緊不慢地接著往下,“這山長看似是個閒差,實則大有文章。老夫今日給你掰扯掰扯,這山長究竟有哪些好處。”
其一,王大人,你在官場沉浮多年,自然知道科舉取士,最重座師門生之誼。
一科會試,取兩三百名進士,主考官便是這些進士的座師,自此便結下一生的師生名分。
可你想過沒有,主考官三年一換,門生最多不過兩三百人。
而這京師大學堂,陛下親自定的章程,不拘科舉出身,只要透過考核便可入學,將來規模少說也有上千人。
山長掌一校之教,凡從大學堂出去的學生,見了山長都要恭恭敬敬叫一聲‘先生’。
十年之後,這些人補入六部衙門、外放地方府縣,朝野上下遍佈大學堂出身的官員,你算算,這份師生之誼,比一科座師厚重多少?”
王希烈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原先只當大學堂不過是一所官學,多收幾個生員而已,經徐階這麼一點撥,他才意識到這背後是一張何等龐大的人脈網。
科舉三年一科,每科不過兩三百人,而大學堂年年招生,日積月累,這些學生踏入仕途後,山長便是他們共同的座主。
這份潛在的影響力,就是比起內閣首輔也差不了多少。
其二,老夫聽說了大學堂的章程,主要教算術、律法、地理、農學,乃至西洋的歷法和火器。
這些東西,科舉八股不考,可朝廷辦事卻樣樣離不開。
你想想,戶部算賬要不要算術?工部治河要不要地理?刑部斷案要不要律法?
這些年朝廷用人,最頭疼的就是新科進士只通經義、不通實務,到了任上兩眼一抹黑,什麼事都得靠胥吏。
大學堂出來的學生,經義或許不如進士科出身的人精深,可論起辦事的本事,只怕要強出一截。
用不了幾年,各部堂官就會發現,從大學堂出來的人更加好用、頂事。
到那時候,陛下會怎麼想?朝廷用人的路子,是不是要多出一條來?”
王希烈聽的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徐階這番話,等於是在告訴他,科舉正途之外,皇帝正在鋪設另一條選官用人的路。
科舉是舊路,大學堂就是新路。
新舊並立,互相制衡,而誰來做這新路的掌門人,誰就將來掌握了未來朝堂上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