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請君入甕
董狐狸一聲令下,四千多名騎兵開始衝鋒。
打頭陣的是哈拉坦率領的五百前鋒,緊隨其後的是兀魯思統領的一千中軍,速不臺率八百人壓陣左翼,把當帶八百人護住右翼。
董狐狸親自坐鎮後軍,率領剩下的一千多精銳作為預備隊。
整支大軍的陣型在移動中緩緩展開,像一隻巨大的老鷹在草原上張開雙翼,然後收起翅膀,朝著喜峰口這道窄窄的山縫猛紮下去。
馬蹄踏起的塵土遮天蔽日,從遠處看去,整座喜峰口關城都被一片巨大的黃色煙塵吞沒了。
煙塵之中,刀光閃爍,旌旗翻飛,人喊馬嘶混成一股巨大的聲浪,在山谷間來回撞擊。
哈拉坦親領前鋒五百騎兵率先衝過了太平寨城下的通道。
此時太平寨裡關城的明軍守軍早已經一鬨而散,只留下幾面倒伏的旗幟和滿地的雜物。
哈拉坦沒有選擇在關城裡停留,他帶著五百騎兵一口氣衝過關門,直撲石匣峪的谷口。
谷口兩側的石壁從兩旁擠壓過來,從下往上望,就能發現此時的天空已經被壓縮成了一條窄窄的藍帶子。
為了進谷,朵顏五百騎兵不得不把隊形拉成一條長蛇,魚貫而入。
朵顏騎兵出了谷口,立馬覺得眼前豁然開朗。
石匣峪的谷底在正午的陽光下顯得格外空曠,前方大約三百步的位置,橫著四排偏廂車組成的車牆,車牆後面有幾面旗幟在有氣無力地飄著,旗面上繡的字看不清。
而車牆兩側則是緩緩升起的山脊,山脊上長滿了灌木和矮樹,風吹過的時候樹冠微微晃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一切看起來都和探馬稟報的一模一樣,並無什麼異常。
哈拉坦勒住馬,舉起彎刀朝身後晃了兩晃,示意後隊跟上。
他身後那五百騎兵瞬間如一股從窄口瓶裡擠出來的水流,嘩啦啦地湧進了谷底的開闊地。
緊接著,兀魯思的一千中軍也開始透過谷口,鐵騎賓士的聲音再兩側山壁之間反彈,震耳欲聾。
速不臺和把當的左右兩翼騎兵則是留在關外,他們得確保中軍騎兵全部順利透過谷口。
董狐狸駐馬停在一個小土丘上,看著自己大軍陸續進谷,他既興奮又警覺。
興奮的是過了谷口,大軍就能一往無前直撲喜峰口,警覺的是這一切有些太順利了,順利的有些讓人出乎意料。
董狐狸也說不上來具體是哪裡不對,也許是關城裡的明軍守軍潰散得太乾脆了,也許是谷口外的地面上連一具明軍的屍體都沒有,也許是他打了半輩子仗磨出來的直覺在隱隱作祟。
他搖了搖腦袋,把這些念頭從腦子裡甩了出去。
不管怎樣,箭已經搭在弦上了,不得不發。
谷底,哈拉坦的五百前鋒已經衝到了距離車牆不到一百五十步的位置。
就在這時候,哈拉坦忽然發現了一件怪事。
車牆後面那些有氣無力的旗幟,在他衝到一百五十步線的時候,突然全部齊刷刷地降了下去。
緊接著,車牆的每一道縫隙裡同時伸出了一排黑洞洞的槍口。
那些槍口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藍光,一排、兩排、三排,層層疊疊。
哈拉坦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他認得這種“黑管”,殺傷力極大!
“不好!”哈拉坦猛地一勒韁繩,蒙古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兩下。
他張開嘴剛要喊“有埋伏”,可那個“埋”字還沒出口。
第一排鳥銃響了。
一百五十支鳥銃同時開火的聲響,不是噼裡啪啦的零碎響聲,而是一聲沉悶而巨大的爆裂
一道長長的白煙從車牆前方騰空而起,鉛彈丸像一堵看不見的牆,以肉眼根本來不及捕捉的速度,平推著砸進了哈拉坦的前鋒隊伍裡。
衝在最前面的那排朵顏騎兵,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攔腰拍了一下,齊刷刷地從馬背上翻了下去。
有個騎兵的胸口中了至少三顆彈丸,整個人被從馬背上打飛出去,身體在半空中翻了一圈才摔在地上。
胸口上登時炸開了三個拳頭大的血窟窿,血從窟窿裡往外咕嘟咕嘟地冒,他甚至連叫都沒來得及叫一聲就斷了氣。
在他身旁那個騎兵,彈丸從馬脖子上貫穿而過,帶出了一截白森森的骨頭茬子。
那馬一聲悲嘶,前蹄一軟,連人帶馬轟然倒地,把馬背上的騎兵壓在了身下,朵顏騎兵立馬疼得發出了不似人聲的慘叫。
僅僅一輪齊射,哈拉坦的前鋒就倒下了至少三四十人。
緊接著,第二排鳥銃也響了。
第一排銃手放完之後立即蹲下裝藥,第二排銃手從他們頭頂上探出槍管,沒有絲毫停頓便扣下了扳機。
又是一道白煙,又是一片鉛彈雨,又是一排騎兵像割麥子一樣倒下。
然後是第三排。
三輪排射一氣呵成,中間沒有任何間斷。
鉛彈丸一波接一波地砸進朵顏衛騎兵的隊伍裡,朵顏騎兵前鋒的陣型在短短几個呼吸之間就被打亂了人仰馬翻,亂成一鍋粥。
受傷的戰馬嘶鳴著四處亂竄,有的馬肚子被打穿了,腸子從傷口裡流出來拖在地上,還在拼命地往前跑,跑出十幾步才轟然倒地。
落馬的騎兵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就被後面湧上來的馬蹄踩成了肉泥。
哈拉坦的左肩被一顆彈丸擦過,雖然沒有正中,但鉛彈的衝擊力把他左肩的皮袍撕開了一道口子,皮肉翻開,鮮血順著胳膊往下淌。
他咬緊牙關沒有哼一聲,左手死死攥著韁繩,右手舉著彎刀在頭頂上亂揮,嘶啞著嗓子吼道:
“散開!散開!別聚在一起當靶子!”
但哈拉坦身後的騎兵太多了,谷口還在源源不斷地往裡湧入兀魯思的一千中軍。
前面的人想往後退,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擠,兩股力量在谷底對沖,把所有人都擠成了一團。
別說散開,連轉個身都困難。
就在這時,更可怕的聲響從兩側山脊上同時炸開了。
戚繼光一聲令下,佈置在南坡和北坡的四十門虎蹲炮同時開火了。
這種炮是戚繼光專門為山地伏擊設計的,炮身短粗,口徑大,裝的是碎石、鐵砂和鉛彈的混合物,一炮轟出去,覆蓋的面積比鳥銃大了幾十倍。
四十門虎蹲炮齊射的聲勢,讓整個石匣峪的山體都在微微顫抖,山脊上的碎石被震得簌簌往下滾,樹林裡的鳥群驚得呼啦啦地飛起來,在空中亂成了一團團黑點。
炮彈落進谷底的騎兵隊伍裡,炸開的碎石和鐵砂立馬衝擊周圍的騎兵。
這種炮彈打在人的臉上,能把半邊腦袋削掉,打在馬的肚子上,能直接撕開一個臉盆大的血洞。
兀魯思的中軍剛好透過谷口,還沒來得及展開隊形,就被兩側山脊上的炮火和正面的鳥銃彈雨堵在了谷口內側。
他甚至連一個衝鋒的指令都來不及下達,就被一陣炮彈炸得人仰馬翻。
“有埋伏!”兀魯思終於喊出了哈拉坦沒來得及喊出的那兩個字,他的聲音粗糲而憤怒,在炮火聲中顯得格外刺耳,“全軍聽令,往谷口退!”
但此時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兀魯思下令撤退的同時,谷口兩側的山壁上忽然響起一陣震天的喊殺聲。
那是埋伏在谷口兩側石壁上的明軍步卒,他們從藏身的巖洞和石縫裡跳出來,將早已準備好的滾木礌石從高處推了下去。
巨大的圓木和稜角鋒利的石塊沿著陡峭的山壁轟隆隆地滾落,砸進谷口狹窄的通道里,把正在透過谷口的朵顏衛騎兵砸得人仰馬翻。
兀魯思!”哈拉坦從前面的混亂中撥馬衝回來,他左肩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半邊身子的皮袍已經被血浸透了。
但哈拉坦臉上沒有絲毫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種瀕死的野獸被逼到牆角時才會露出的瘋狂,他吼道:“出不去就拼了!跟老子往前衝,衝過那道車牆,衝到開闊地去!
哈拉坦揮舞彎刀,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給老子衝!!往前衝!衝過車牆!”
兀魯思一馬當先衝了上去,他身後的一千中軍裡還活著的人也紛紛拍馬跟上。
這些朵顏衛騎兵畢竟是打了半輩子仗的老兵,一旦有了明確的方向,求生的本能就會壓過恐懼。
他們伏在馬背上,用彎刀拍打馬臀,迎著迎面飛來的彈丸和炮彈,以最快的速度朝車牆衝去。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八十步。
鳥銃的彈丸更加密集了。
車牆後的明軍已經不再輪射,而是由各個什長自己判斷射擊時機,所有人都在以最快的速度裝彈、瞄準、開火。
鉛彈丸像蝗蟲一樣飛過谷底,打在騎兵的頭盔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打在馬的胸脯上發出噗噗的悶響,打在人的臉上發出一聲骨頭碎裂的脆響。
五十步。
兀魯思衝到了車牆前五十步的位置,他已經能看清車牆後面明軍士兵的臉了。
明軍士兵的臉色此時也好不到哪裡去,他們臉色蒼白而緊張,額頭上全是汗,但他們手上的動作卻絲毫不見慌亂。
裝藥、裝彈、壓實、瞄準、扣扳機,每一個步驟都很生熟。
兀魯思猛地一夾馬肚,鐵槍前刺,槍尖對準了兩輛車牆之間的那道縫隙。
他只需要衝到縫隙前,用鐵槍把擋在那裡的木板挑開,後面的騎兵就能順著這個缺口湧進去,車牆一破,明軍的火力網就會出現缺口。
這時候,忽然又傳來一震炮響。
不是從兩側山脊上,而是從車牆後面。
戚繼光部署在第一排和第二排車牆之間的十門虎蹲炮,之前一直沒有開火,等的就是這一刻。
炮彈從車牆的縫隙裡平射而出,在不到三十步的距離上打中衝鋒的騎兵,威力大得驚人。
碎石和鐵砂裹挾著巨大的動能砸進人馬的軀體裡,一朵朵血花在兀魯思身邊炸開,溫熱的液體濺了他一臉。
兀魯思的鐵槍還指著前方,但他的馬已經被一發虎蹲炮的炮彈正正打中了胸口,整個前胸被炸開了一個巨大的血洞,馬的心臟從洞裡滑出來,還在地上微微跳動。
青驄馬一聲沒吭,前蹄一軟便往前栽倒,兀魯思從馬背上被甩飛出去,重重地摔在碎石地面上,滾了兩滾,鐵槍脫手飛出兩丈遠。
兀魯思剛想掙扎著起身,一匹受驚的驚馬從他身上踩了過去。
馬蹄踩在他的後背上,發出咔嚓一聲悶響,那是脊椎斷裂的聲音。
只見兀魯思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後便不動了。
與此同時,哈拉坦帶著剩餘的騎兵已經衝到了車牆前。
哈拉坦不愧是朵顏衛數一數二的悍將,身中兩彈,卻仍然騎在馬背上,左手握著彎刀,右手舉著一面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盾牌,一邊擋箭一邊往前衝。
撞!給老子撞!”哈拉坦嘶吼著,驅馬直直地朝第一排車牆撞去。
蒙古馬的馬頭狠狠地撞在了偏廂車的擋板上,擋板發出一聲巨響,連帶著車身都劇烈地晃了一下,但仍然沒有翻。
哈拉坦掄起彎刀朝擋板後面猛砍,刀刃砍在生牛皮和鐵皮上,迸出一串火星,只留下幾道淺淺的白印。
他身邊的騎兵也紛紛效仿,有的用馬撞,有的用刀砍,有的試圖從車牆之間的縫隙裡擠過去。
但那些縫隙早就被明軍的鳥銃手堵死了,銃管從縫隙裡伸出來,幾乎是貼著他們的腦門開火。
哈拉坦剛從縫隙裡探進半個身子,迎面就被一發彈丸打中了面門,當場斃命。
沒了主將的朵顏衛騎兵,頓時群龍無首,只能如無頭蒼蠅般亂撞,然後等待死亡。
就在前面發生炮響之後,穩坐後軍的董狐狸立馬就發生了不對勁。
按道理來說,他應該坐鎮中軍才對,可董狐狸生性多疑,他總覺得今天有些不對勁兒,所以才讓兀魯思坐鎮中軍,自己卻躲在了後軍。
眼看中了明軍埋伏,董狐狸趕緊俯身馬背上吼道:“快撤,快撤!”
當遠處傳來石匣峪方向低沉的炮聲時,馬芳把嘴裡嚼了半天的蘆葦稈吐了出來,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說道:“他奶奶的,終於到我們登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