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祭天趨關
新傳來的馬蹄聲跟剛才那探馬不一樣，方才單騎報信，奔得慌急，馬蹄落點比較零散雜亂，時不時還摻著馬喘粗氣的聲響。
可眼下這陣蹄聲齊整厚重，成片從營地北邊碾過來，中間裹著幾聲粗獷的蒙古吆喝，震得營帳氈皮微微發顫。
哈拉坦耳力最靈，聞言猛地起身，幾步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然後回頭大聲道：“是把當！小臺吉回來了！”
董狐狸眉頭一動，卻沒有起身，只是把耳朵豎起來聽外面的動靜。
不多時，帳門被人從外面呼啦一下掀開，一個身材高挑、肩膀寬厚的青年裹著一身冷風闖了進來。
這青年顴骨高聳，下巴方正，一雙眼睛又黑又亮。
他正是董狐狸的小兒子，把當。
把當一進門就單膝跪下，聲音洪亮得把帳頂的羊油燈都震得晃了兩晃：“阿布！大喜！”
董狐狸抬起眼皮，不動聲色地看著他：“說來聽聽。”
把當站起來，從懷裡掏出一塊被汗水浸得發皺的粗布，展開來一看，上面用炭條歪歪扭扭地畫著幾道線和圈，是他自己畫的簡易輿圖。
他把粗布鋪在董狐狸面前的矮几邊上，伸手指著上面的標記，語速飛快地說道：“我這一路打的是董家口。
按照阿布的吩咐，不戀戰，搶了就走，但我們退出關外的時候，我留了五個探馬在關城外的山頭上蹲著，讓他們看看明軍怎麼反應。”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個得意的笑：“阿布，你猜明軍怎麼著？”
董狐狸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在粗布輿圖上掃來掃去。
把當等不及賣關子了，一拍矮几大聲道：“明軍派了至少四路援兵，分頭往古北口、牆子嶺、馬蘭峪、董家口、冷口方向趕！
我的探馬親眼看見的，每路都有好幾千人，打著雙倍旗號，拉著大車，舉著火把，浩浩蕩蕩地往各個關隘去！
到了宿營地之後，帳篷搭得漫山遍野，灶臺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那陣仗少說也得有兩三萬人！”
速不臺聽到這裡，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插嘴問道：“探馬看得真切？是真人還是假人？”
“當然是真的！探馬說他們連兵器的反光都看到了，長槍上的槍尖在月光下一閃一閃的，那還能假？
再說了，有一路領兵的將領被探馬認出來了，說是戚繼光手下的老將胡守仁，當年在浙江抗倭的名將！
這樣的人親自帶兵，怎麼可能是假的？”
速不臺再無從辯駁，心底卻始終縈繞一絲怪異，明軍調動太過迅捷，彷彿早早候著他們入套。
眼下又找不出什麼破綻來，而且董狐狸的計劃本來就是讓明軍分兵救援，明軍也確實分兵救援了，這不正好說明計劃成功了嗎？
董狐狸獨自閉眼思索了起來，剛才他心裡那桿秤，還在“打”和“不打”之間來回晃。
這兩天他一直為圖們汗和俺答汗的事猶豫，但現在把當帶回來的訊息，就像一隻無形的手，在那桿秤的“打”字那一頭狠狠加了一個砝碼。
明軍的主力被調出去了，分成了四五路，散在各個關隘之間，彼此之間相隔幾百裡，想收回來重新集結，沒有三五天根本做不到。
而喜峰口呢？按把當探馬的說法，目前毫無動靜，明軍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個方向。
這是機會，一個稍縱即逝的機會。
可圖們汗和俺答汗……
“速不臺，你是怎麼想的？”
速不臺沉吟了片刻，也站起身來，朝董狐狸行了一禮：“阿舅，把當的情報如果是真的，那眼下確實是最好的時機。
明軍的援兵已經撒出去了，收回來需要時間，咱們現在集結主力打喜峰口，正好打了他們的時間差。
“多拖一日，長生天給的戰機便薄上一分，兇險反倒漲上十分。
圖們汗、俺答汗兩位大汗按兵不動，自有他們權衡利弊的盤算，草原諸王向來先顧自家部眾草場，許諾終究是嘴上的空話。
咱們朵顏衛的性命、牛羊、子民攥在自己手裡，萬萬不能被旁人一句空頭盟誓拴住馬蹄困死原地。
阿舅，戰機就像春日融雪，看著在眼前，稍一遲疑便順著河水淌走，再也追不回來了！”
董狐狸點了點頭，不再遲疑，他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此時天已經亮了，晨霧已經散得差不多了，草原上的晨光從東邊的天際線上鋪過來，把灤河的河面染成了一條暗紅色的錦緞。
營地裡，數千名朵顏衛騎兵正在餵馬、磨刀、檢查弓弦，每個人的動作裡都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躁動。
董狐狸猛得拔出彎刀吼道:“傳令——全軍集結，破喜峰口！
帳中眾將轟然起身，甲冑碰撞之聲不絕於耳。
哈拉坦第一個衝出帳外，扯著嗓子吼道：“臺吉有令！全軍集結！備馬！備箭！備三日干糧！一盞茶的工夫，所有人上馬列隊，遲到者斬！”
不一會兒，朵顏大軍全部集結完畢。
董狐狸翻身上馬，將刀高高舉起，刀尖指向喜峰口的方向。
“長生天在上，先祖者勒蔑在上！願蒼穹雄鷹作筆，灤河活水為墨，替我兀良哈全族立下誓證！”
董狐狸挺身立在陣前，雙手橫貼胸前，仰面凝望高遠天穹，雙目緩緩閉合，語聲沉厚虔誠。
身側數千朵顏騎士齊齊收聲，勒馬肅立，曠野只剩風掠牧草的細碎響動，靜靜等候臺吉立誓。
“我董狐狸，是開國功臣者勒蔑的後世子孫，世代鎮守朵顏草場。
此番揮兵破關，不為劫掠一己之私，只為保全部眾牛羊、妻兒故土。
若借長生天之力踏破喜峰，我必恪守先祖勇武；倘若兵敗折損兒郎，我願孤身受罰，任憑部族裁處。”
話音剛落，幾千朵顏衛騎兵齊聲喊道:“願長生天庇佑”。
喊聲在空曠的草原上炸開，驚起了灤河邊上的一群宿鳥，撲稜稜地飛向天空。
董狐狸兩腿一夾馬肚，蒙古馬長嘶一聲，撒開四蹄朝著喜峰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身後，數千鐵騎並轡疾馳，馬蹄踏碎野草，滾滾煙塵順著灤河岸漫向關口。
……
石匣峪。
日頭已經升到了半空，白光從兩側山脊的樹梢間潑下來，照得谷底的碎石地面泛著一層刺眼的白。
戚繼光站在南坡一塊凸出的岩石上，身前擋著一叢半人高的灌木，從谷底往上看，根本發現不了這裡藏著人。
他手裡攥著一塊幹餅，咬了兩口便放下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谷口的方向。
依自己之前的判斷，董狐狸中計才對，可目前還是沒有看到董狐狸大軍的身影。
莫非是訊息洩露了？還是他還在來的路上，亦或是……
一剎那，戚繼光心裡湧出好幾個想法，如果董狐狸不來的話，那可就功虧一簣了。
在他身後，一千五百名火器營士兵正趴在冰冷的碎石和枯草之間，每個人身前都碼著三排彈丸，每一個火藥筒的封蠟已經剝開，火繩在指尖被盤成一圈，隨時可以湊到火門上。
北坡的灌木叢裡，一千五百步軍同樣嚴陣以待，刀牌手和長槍手交錯排列，所有人都把呼吸壓到了最低，靜靜等待。
谷底正中央，四排偏廂車組成的那道鐵壁橫亙在陽光下，車板外側蒙著的鐵皮被太陽一曬，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斑。
虎蹲炮的炮口從車牆縫隙裡探出來，黑洞洞地對著谷口，炮手們蹲在土袋後面，手裡的火把插在身旁的石縫裡，火苗子在風中微微顫動。
“來了。”
劉大鑌貓著腰摸到戚繼光身邊，壓低聲音吐出兩個字，伸手指向谷口方向。
隨著劉大鑌目光，戚繼光看向谷口方向，他俯身趴在地上，將耳朵貼在地面上。
谷口方向傳來的動靜一開始是模糊，但很快就變得越來越清晰。
那是馬蹄聲，成千上萬匹馬的馬蹄同時踏在地面上，發出的聲音已經不像馬蹄聲了，更像是大地深處傳來的一陣陣悶雷，震得碎石地面上的小石子都在輕輕跳動。
很快，谷口外揚起了漫天的塵土，塵土之中，隱約能看到無數黑色的影子在晃動，那是人和馬的輪廓，此時正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像潮水一般往前湧。
朵顏衛的騎兵到了。
董狐狸揮舞著馬刀，一馬當先衝在隊伍的最前頭。
從谷口往裡看，石匣峪的地勢果然如他預料的那樣——關口極窄，越往裡越寬，兩側山脊上林木茂密，看不出有任何異常。
但谷底平坦開闊，遠處隱約能看到明軍的營帳和輜重車輛，似乎毫無防備。
“哈拉坦！”董狐狸在飛馳的馬背上回頭吼了一聲。
“在！”哈拉坦拍馬追上來。
“你帶五百人，先衝進去探路！遇到明軍不要戀戰，探明虛實就退回來！”
哈拉坦咧嘴一笑，說道：“大哥放心，我去把明國人的大門踹開！”
說罷他回頭朝身後的騎兵一揮手，拔出彎刀在頭頂上掄了個圈，扯著嗓子吼道，“朵顏衛的兒郎們，跟老子衝！”
五百匹鐵騎應聲從大隊中分離出來，像一支被弓弦彈出去的箭，直直地射向太平寨口。
關城上的明軍守軍似乎這才反應過來，城頭上響起一陣慌亂的銅鑼聲，零零星星的箭矢從城垛後面飛出來，落在董忽力的騎兵隊伍中，連一個人都沒射中。
有幾支箭甚至還沒飛到半路就被風吹偏了方向，斜斜地紮在路邊的土裡，箭桿還在嗡嗡地顫。
哈拉坦哈哈大笑，回頭朝身後的騎兵喊道：“看見沒有？守關的都是些軟蛋！連弓都拉不滿！衝進去，關城就是咱們的了！”
五百騎兵轉眼間就衝過了關城下的狹窄通道，哈拉坦一馬當先衝進太平寨關城大門時，裡面的明軍守軍正在手忙腳亂地往後退，有幾個士兵連手裡的長槍都扔了，沒命地往關城另一頭跑。
哈拉坦連追都懶得追，只是勒住馬在關城裡轉了一圈，四下打量了一番，果然如他所料，關城裡的守軍果然不多，充其量不過兩三百人，而且看上去都是些老弱殘兵，連甲冑都不齊全。
“回去稟報臺吉！”哈拉坦對一個親兵揮了揮手，“關城守軍不足三百，一觸即潰！明軍主力果然不在喜峰口！”
那親兵得令之後撥轉馬頭往回飛奔，哈拉坦則帶著五百騎兵繼續往裡衝，衝過關城後門，石匣峪的谷口就豁然展現在眼前。
哈拉坦看見這個石匣裕谷口極窄，只能容六七匹馬並排透過，但一過了谷口，地勢就迅速開闊起來。
他遠遠看見谷底有一道車牆橫在那裡，車牆後面似乎有些旗幟在飄，但看不出有多少人。
“哼，擺幾輛破車就想擋住老子？”哈拉坦冷笑一聲，撥轉馬頭往谷口外退去。
他的任務只是探路，犯不著一個人往裡衝。
谷口外，董狐狸的主力已經全部趕到了，四千多名朵顏衛騎兵在關城外的開闊地上排成了幾個鬆散的方陣，馬匹的嘶鳴聲和士兵的吆喝聲混在一起，聲勢浩大。
探馬接二連三地回來稟報，每一個帶回來的訊息都讓董狐狸大喜。
“關城守軍不足三百，已經潰散！”
“谷口沒有伏兵，兩側山脊安靜得很，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谷底只有一道車牆，看著像是臨時堆的，後面的旗幟不超過五百人！”
兀魯思撇了撇嘴勸道:“大哥，還在等什麼？”
速不臺也拍馬上前，提醒道：“阿舅，時機正好。
明軍的援兵現在應該還在半路上，等他們收到訊息掉頭回來，最快也要兩天。
兩天時間，足夠我們破掉喜峰口，拿下遵化了。”
董狐狸回頭看了看身後那些躍躍欲試的朵顏衛將領們，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貪婪和迫不及待。
全軍聽令！”董狐狸拔出蒙古彎刀，高高舉起，刀刃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刺目的弧光，“破關之後，直取遵化！第一個衝進遵化城的人，賞牛一百頭，羊一千隻，明國女人十個！”
四千多名朵顏衛騎兵同時發出一聲山呼海嘯般的吶喊。
彎刀出鞘的聲音響成一片，刀刃反射的日光在草原上炸開。
“殺——”
馬蹄聲轟然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