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本同末離
朱翊鈞的另一番打算就是準備調戚繼光回戍薊鎮,雖然薊鎮目前有馬芳鎮守,且馬芳也是一個能打仗,打硬仗的好手。
只要他不上韃靼人當,據關不出,不以劣勢兵力決戰韃靼優勢兵力,韃靼人還是奈何不了他的。
但是朱翊鈞知道,戚繼光放在京城裡有些大材小用了,雖然他也喜歡練兵備戰,但那畢竟是為後續大戰前的準備。
你若是讓他一直操練兵士卻不實踐成果,那才是強人所難。
人盡其才,物盡其用便是這個理。
最主要的是朱翊鈞也想檢驗一下這支京營新軍的戰鬥力,老呆在牢籠裡不出去看看,怎麼能將拱衛京師的大擔交給他們?
之所以去年調戚繼光回京練軍,目的就是要打造一支紀律嚴明,能打勝仗的中央軍。
只有京軍戰力強大,自己才有底氣繼續推行後續的新政。
皇極殿會議散後,朱翊鈞特意留下張居正與呂調陽商量此事。
一如既往,呂調陽沒有太大想法,一切聽從張居正,而張居正本人讚許此事。
當然,如今朱翊鈞尚未親政,這種中樞調人大事權皆在內閣手中,但是如今與以往不同,只要條件允許,符合情理,內閣大多都會同意。
朱翊鈞剛踐祚之時,那時會由馮保以及其他太監把當天臣僚上奏的本章進呈御覽。
這些本章已經由內閣看過,並由張居正作了票擬,然後再由馮保的協作下,用硃筆作出批示。
如今情況已大有不同,馮保倒臺之後,整個內廷已由自己所控,現在批示大多都是自己的意思,往往有不明白的語句以及地方名示時也會讓司禮監秉筆太監幫忙查詢。
散會之後,朱翊鈞剛回了宮便有李太后遣太監宮女送來了一批水果,言及是皇帝正值長身體之際,除了肉食不能少之外,水果也得跟上。
對此,朱翊鈞自然照單全收,免得自己母親又來訓話。
“張大伴,你把今天的題本整理一下,挑重要的拿出來給朕。”
朱翊鈞半躺在御座上,將腿搭在桌案上,一邊剝著橘子一邊說道。
張宏應了一聲,從櫃子裡取出一沓題本,躬身放在御案一角,然後退到一旁,開始分類揀選。
朱翊鈞掰下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嚐了嚐,隨即滿意的點頭道:“大伴,朕記得不錯的話,這次橘子是四川進貢的,皮薄汁多,甜裡帶著一絲酸,你一會兒也拿些回去嚐嚐。”
“哎呦,這是進貢皇爺您的,老奴豈敢造次。”
“這有什麼,就當朕賞給你的。”
張宏其實不怎麼愛吃橘子,但礙著皇帝面也不好明說,只好應了下來。
主僕有一話沒一話閒聊著,又過了會兒,張宏擦了擦額頭的汗,將三份題本放至御案旁,說道:
“皇爺,題本分好了,這三件是緊要的。一件是薊鎮總兵馬芳的塘報,一件是宣大總督王崇古的奏疏,還有一件……”
他頓了頓。
“吏部尚書楊博的辭呈。”
朱翊鈞聞言皺了皺眉頭,問道:“
“又是辭呈?”
張宏將那份題本雙手捧起:“是,老楊尚書這是今年第三回了。”
“這個老東西!”朱翊鈞把橘子瓣放回碟子裡,接過題本。
只見上面寫道:“臣楊博謹奏:為衰病日甚,懇恩休致以全晚節事。”
楊博今年有六十五歲了,是嘉靖八年的進士,歷仕三朝,從知縣做到吏部尚書,在天官的位置上坐了將近十年。
嘉靖朝嚴嵩當國時他外放地方,躲過了朝堂上最血腥的那幾年。
其實從去年中樞推出考成法時,楊博就曾不滿,幾次上疏反對。
但是張居正並沒有動他,倒不是不動,是不太好動。
他也是山西人,門生故吏遍佈九邊,從宣大到薊遼,從巡撫到總兵,半數以上都和他沾親帶故。
但隨著皇帝、太后站臺內閣,楊博見狀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稱病不出。
第一回上辭呈是去年十一月,說什麼“感受風寒,頭目眩暈”。
當時朱翊鈞批了“著太醫院診視,暫假調理”。
第二回是今年正月,說“舊疾復發,步履維艱”。朱翊鈞又批了“賜羊酒慰勞,不必求去”。
這一回不同。
朱翊鈞翻到第二頁。
“……臣待罪銓曹,十載於茲。
上不能仰贊聖明,下不能澄肅吏治,尸位素餐,負恩實甚。
近者聖天子銳意更張,創立新學之議騰於朝野。臣聞古之教者,家有塾,黨有庠,術有序,國有學。
三代之隆,未聞別立新學於國學之外者也。今議者欲於國子監之外另設書院,選民間俊秀而教之,臣竊以為不可。”
朱翊鈞皺了皺眉頭。
好嘛,又一個反對建新學府的,但恐怕這並不是他真實想法。
楊博能坐穩天官的位置這麼多年,可謂是老謀深算,又豈會逆鱗而行?
他明著反建新學府為假,上辭呈回家才是真,也是難為他了。
朱翊鈞心襯了幾句,繼續讀道:
“我朝學校之制,備極詳密。國子監育天下之英才,府州縣學養一方之俊彥,科舉取士,三年一大比,得人已不為少。
若復別立新學,則是以朝廷之力與天下士子爭途,非所以示公也。
且新學所教者何?天文、歷算、農桑、水利,此皆雜流末技,非聖賢大道。
以雜流亂正學,以末技妨大義,恐非國家養士之本意……
臣自入春以來,舊疾時作,每閱文牘,頭目眩運,幾至顛仆。
前月得聞新學之議,心緒煩亂,徹夜不寐,疾益加劇。
伏望皇上念臣衰朽,準臣致仕,俾得歸老林泉,以終餘年。臣不勝惶悚待命之至。”
朱翊鈞把題本扔回案上。
“得聞新學之議,心緒煩亂,徹夜不寐,疾益加劇。”他念了一遍這幾句,嘴角扯了扯。
“楊尚書這個病,生得可真巧。”
他這一招不可謂不高明,他身居六部尚書之首,地位之高,假借反對新學府之名為自己上辭呈回家備足了理由。
臨走時替清流上書又能搏一個名,真是一個老狐狸!
“他的辭呈留中不發,大伴你帶著太醫替朕走一趟,告訴楊博,想走也得等考成法考察結束再走!
張宏前腳剛走,孫海後腳便掀簾進來,躬身道:“皇爺,兵部尚書譚綸到了。”
朱翊鈞將搭在桌案上的腿放下來,整了整衣襟,又恢復了端坐的姿態。
“宣。”
譚綸今日在皇極殿奏事時便有一肚子話要說,只是礙於內閣諸輔與六部同僚在場,有些話不便講透。
散會後他剛回了兵部衙門,便有司禮監來了旨意,皇帝宣召他
不多時,譚綸大步跨進殿來,他今年五十有七,身量不算高大,但因有常年領兵的經歷,所以看著筋骨結實。
“臣譚綸,參見陛下。”
“譚尚書不必多禮,賜座。”
孫海搬來一隻錦墩,譚綸謝過,側身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因為他是帶慣了兵的人,走到哪裡都是一副端然正坐的架勢,這改不了。
朱翊鈞開門見山:“朕召你來,是為了北邊的防務,此事已經跟張閣老商量過了,朕想聽聽你的看法。”
“陛下,臣來也正是為此事。”譚綸說著從袖中取出一份輿圖,孫海接過,在御案上展開。
圖上標註著薊鎮、宣府、大同、遼東四鎮的關隘隘口,密密麻麻的硃筆批註佈滿了長城。
譚綸的食指落在喜峰口的位置上說道:“今日殿上人多,有些話臣不便細說。
董狐狸此番雖被馬芳擊退,但賊眾退而不散,仍在老哈河以北集結。
據探馬所報,董狐狸已遣其子巴扎黑北走察哈爾部,其意不問可知。”
朱翊鈞的目光在輿圖上停了停:“他想拉土蠻入夥?”
譚綸點頭:“不止圖門汗,朵顏衛都督長昂是董狐狸的親侄,長昂之妻又是喀喇沁部青把都的長女。
若董狐狸把這幾股勢力串聯起來,察哈爾、喀喇沁、朵顏三部聯手,薊鎮邊外的壓力便不是馬芳一個人扛得住的。
陛下,薊鎮乃京師門戶,喜峰口、古北口、居庸關,這三處隘口任何一處被突破,韃靼騎兵便可長驅直入,旬日之間兵臨通州。通州距京師,不過一日一夜的馬程。”
這事兒不用譚綸說,朱翊鈞自然也知道薊鎮的份量,國朝九邊重鎮,薊鎮排在第一位,不是因為它最大,而是因為它離京師最近。
遼東丟了,還有山海關擋著;宣大丟了,還有居庸關、紫荊關擋著;可薊鎮若是丟了,韃靼騎兵越過長城,面前便是一馬平川的華北平原,再無天險可守。
朱翊鈞忽然開口,“去年朕調戚繼光回京練軍,你可知朕的用意?”
譚綸聞言,眼中精光一閃。
譚綸拱手回道:“臣斗膽猜測,陛下調戚繼光入京,明為操練京營,實則是要打造一支可戰可守的中央精銳。
京營之弊,積重難返,非大魄力者不能整飭。
戚繼光治軍之嚴,當世無出其右,陛下用他,是看中了他練兵的本事。”
朱翊鈞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從京師划向薊鎮:“你說對了一半,朕用戚繼光,不光是為了練兵。
朕要的是一支隨時能拉出去打的兵,京營練好了,就是我大明手裡最硬的一把刀。
這把刀也不能老擱在鞘裡,得拿出去試試刃。”
譚綸立馬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陛下是要調戚繼光回薊鎮?”
“朕正有此意。你是兵部尚書,九邊軍務你最熟悉。朕想聽聽你的看法。”
譚綸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朝朱翊鈞鄭重一揖:“陛下聖明,戚繼光在薊鎮多年,修邊牆、建墩臺、練車營、整器械,薊鎮的每一座隘口、每一條山道、每一處水源,他都爛熟於心。
董狐狸怕他,圖門汗也怕他,去年戚繼光調離薊鎮的訊息傳到草原上,董狐狸便蠢蠢欲動,此番敢犯喜峰口,未必不是欺薊鎮易將。”
譚綸走到輿圖前,手指從京師往東劃去。
“陛下請看,薊鎮東起山海關,西至居庸關,延袤兩千餘里。
戚繼光在時,將全線分為十二路,每路設參將,每三五里築一座空心敵臺。
敵臺高三丈,四面開箭窗,上置火器,下貯糧水。
韃靼騎兵來攻,臺上火器齊發,箭石如雨,騎兵仰攻不得,只能繞道。
而戚繼光的車營便布在敵臺之間,敵來則戰,敵退則守,步騎車協同,無懈可擊。”
譚綸頓了頓,繼續說道:“臣與戚繼光共事多年,深知此人。
他打仗不靠奇謀,不靠險計,靠的是一個‘穩’字。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在前面,墩臺修到每一座山頭,烽火臺連成一張網,斥候放到邊外百里。
敵人還沒到邊牆,他的軍報已經送到手中的這樣的人,放在京城練兵是大材小用,邊關才是他該去的地方。”
朱翊鈞點了點頭:“這事兒,朕事前跟內閣已經商量過,決意調戚繼光回薊鎮,仍以都督同知銜總理薊鎮軍務,他練了一年的京營新軍,一併帶去,以戰代練。”
“陛下聖明!”
“但是光有戚繼光還不夠!”
譚綸話未說完,被朱翊鈞攔腰打斷,他看向譚綸,目光灼灼:“戚繼光再能打,他也只是一個總兵,薊鎮的兵歸他管,但薊鎮的糧餉、軍械、馬匹,乃至與宣府、大同、遼東的協同策應,都需要一個能統攬全域性的人居中排程。”
“不是有薊遼總督劉應節嗎?”
朱翊鈞笑了笑說道:“劉應節清廉勤奮,是個好官,但他性穩,不宜指揮大仗。”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譚綸立馬聽出了皇帝的弦外之音。
他趕緊起身撩袍跪倒:“陛下若有用臣之處,臣萬死不辭!”
朱翊鈞看著跪在面前的譚綸,心中五味雜陳。
譚綸是嘉靖二十三年的進士,卻不是尋常的文官。
他中進士後不久,倭寇大舉侵擾東南,他便投筆從戎,以文官之身領兵打仗。
從台州知府做起,招募鄉勇,訓練民兵,與戚繼光、俞大猷並肩作戰,在浙江、福建、廣東沿海與倭寇周旋了十餘年。
俞大猷老成持重,戚繼光紀律嚴明,譚綸則長於排程。
三個人各有所長,合在一起便是倭寇的噩夢。
後來倭寇漸平,譚綸調任薊遼總督,與戚繼光再度搭檔。
一個管軍政,一個管軍令,把薊鎮經營得鐵桶一般。
隆慶年間,俺答封貢,北邊大定,譚綸才被調回京師,先任刑部尚書,後改兵部尚書。
這個人,從骨子裡就是一個帶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