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投其所好
圖門汗停了停。
“我問了他三句話。”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句,你阿布有沒有想過,殺察哈爾治下的人,是什麼罪過?”
第二根手指。
“第二句,你阿布讓你來,是來講理的,還是來認罪的?”
第三根手指。
“第三句,你阿布有沒有告訴你,上一個在我帳裡撒謊的人,如今在什麼地方?”
圖門汗把手放下來,搭在膝蓋上。
“他一句都沒答上來。”
他朝油鍋偏了偏下巴。
“所以我替他阿布教了教他。”
巴扎黑的目光從油鍋上移開,落在圖門汗的臉上。
他的手被捆在背後,皮帶子勒得手腕生疼,指尖已經冰得沒有知覺了。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著肋骨。
但他沒有低頭。
圖門汗大笑了一聲,冷冷道:“捆了。”
兩個怯薛聽令立馬上前抓住巴扎黑的肩膀,把他往油鍋的方向拖。
巴扎黑的靴底蹭著氈毯,被拖出兩條拖痕,熱油的氣味越來越近,燻得他眼睛發澀,眼淚不自覺的往下流。
他被按著跪在油鍋邊上。
鍋裡的油翻了一個大泡,熱氣撲在他臉上,左邊臉頰的汗毛立刻捲了起來。
巴扎黑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他笑得渾身發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連按住他肩膀的怯薛都愣了一下,手上的力氣竟然鬆了半分。
帳裡的人頓時面面相覷,那木兒皺著眉,手按上了刀柄。
圖門汗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他看著巴扎黑,臉上的青筋一動一動的,他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麼死到臨頭還要如此大笑。
他沒有急著讓親兵將巴扎黑推下油鍋,他饒有趣味的注視著這一切。
不一會兒,巴扎黑笑夠了,說道:“我阿布瞎了眼。
我阿布跟我說,圖門汗是草原上的雄鷹,是黃金家族的後裔,是能帶著蒙古人重新飛起來的人,沒想到是一隻蹲在窩裡的禿鷲。”
“大膽!”
金帳中的諸將聞言紛紛站了起來,就要上前將巴扎黑的黑頭割了下來,給圖門汗賠罪。
那木兒更是將刀拔出鞘。
圖門汗鐵青著臉,伸手按住了他。
巴扎黑見狀不僅沒有停,反而繼續說道:“我阿布在喜峰口外折了一千五百騎,是,我們是敗了,可你知道我阿布為什麼敗的嗎?因為他敢打。”
他的聲音在金帳裡迴盪。
“他敢帶著兩千三百騎就出喜峰口,他敢在春草沒長起來的時候,在明國人覺得最安全的時候,去打他們的薊鎮總兵。他敢把腦袋別在腰帶上,去替草原上的蒙古人撕開一道口子!”
巴扎黑的嗓子劈了,聲音變得又尖又破。
“你呢?”
他盯著圖門汗。
左邊坐著幾個蒙古萬戶卻是再也聽不下去了,說著就要把巴扎黑提溜出去。
圖門汗冷喝一聲:“讓他說完!”
蒙古萬戶們雖然心中不滿,可礙於圖門汗的權威,還是忿忿不平的走回了座位。
巴扎黑並沒有被這小插曲嚇住,反而提高了聲音:“你坐在這頂金帳裡,你有一萬匹戰馬,你有八百怯薛,你有漫山遍野的牛羊,你有十幾萬帳的部眾。可你拿著這些東西幹什麼了?
你蹲在這裡,看著朵顏部的人去送死,看著科爾沁部的人吞你的草場,看著明國人把邊牆一寸一寸往北推。”
他喘了一口氣。
“長生天把勇氣給了草原,你卻把它扔進了這口油鍋裡。”
那木兒的手還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他在等圖門汗的令。
只要大汗點一下頭,或者抬一下手指,他就把這個不知死活的小崽子扔進鍋裡去。
科爾沁部巴圖爾的兒子在油鍋裡叫了多久?叫了三聲,還是四聲?他不記得了。
眼前這一個,大概能多叫兩聲。
圖門汗站了起來。
他站起身的動作不快,先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按著狼皮榻的扶手,然後整個身子往上拔。
他骨架大,站起來之後比帳裡所有人都高出小半個頭,連那木兒也得仰著臉看他。
他走到巴扎黑麵前,站定。
巴扎黑跪在地上,仰著頭,脖子上的青筋鼓著,眼珠子被熱氣燻得通紅,但瞳孔是亮的,像兩粒燒紅的炭。
圖門汗低頭看著他。
“你不怕死?”
巴扎黑回道:“怕,長生天在上,這世上誰不怕死?但你殺了我,草原上所有人都會知道,圖門汗不敢打明朝,只敢炸來投靠他的人。”
圖門汗沒有說話。
他忽然伸出手,攥住巴扎黑下巴上的鬍鬚,把他的臉往油鍋的方向扭過去。
熱浪撲面而來,巴扎黑的眼睛被燻得幾乎睜不開,睫毛上凝的水珠立刻蒸乾了,臉頰上的皮膚繃得發緊,像被人拿烙鐵貼在上面。
“看清楚了。”圖門汗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下來。
巴扎黑看見了。鍋裡的油翻著花,鍋底沉著幾塊燒焦的骨頭,不是羊骨,不是牛骨,像是人骨。
圖門汗鬆了開手。
巴扎黑的臉彈回來,左半邊臉上燙出一片紅,但他沒有叫。
“鬆綁。”
那木兒以為自己聽錯了。
“大汗——”
“鬆綁。”
那木兒咬了咬牙,上前割斷了巴扎黑手腕上的皮帶子。
巴扎黑的手垂下來,半天抬不起來,手腕上勒出兩道深深的紅印,皮磨破了,滲出細密的血珠。
圖門汗走回狼皮榻,坐下來,說道:“給他一碗馬奶酒。”
沒有人敢再說什麼,一個侍從端著一碗馬奶酒走過來,巴扎黑用兩隻還在發麻的手接住,捧穩了,仰頭喝了一大口。
酒順著喉嚨滑下去,熱辣辣的,把他的嗓子眼燙開了一條路。
“你阿布想要什麼?”
圖門汗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淡漠,而是一種平視的、甚至是審視的語氣。
巴扎黑放下碗,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不是他想要什麼,是大汗您需要什麼。”
圖門汗的眼皮抬了抬。
巴扎黑把碗放在地上,用還在發抖的手指蘸著灑出來的馬奶酒,在氈毯上畫了一個圈。
“這是薊鎮。”
他又在圈的南邊點了一下。
“這是喜峰口,我阿布這次從這裡打進去的,雖然敗了,但我們摸清了明軍的佈防。
薊鎮的精兵都在馬芳手裡,戚繼光的車營調去了北京,沒有七八個月回不來。”
他的手指從喜峰口往南劃了一道線。
“從喜峰口進去,往南一百里是遵化,再往南二百里是薊州。
這兩座城裡的糧倉,存著明軍半年的口糧,往東是永平府,往西是密雲,這條路,我阿布走了二十年。”
他抬起頭,看著圖門汗。
“大汗您有多少人馬?十萬?十二萬?您的人馬放在草原上是狼群,可狼群餓著肚子的時候,也是要吃黃羊的。
明國人的邊牆後面,有糧食,有鐵器,有布帛,有茶葉,有奴僕,有草原上缺的一切東西。”
圖門汗靠進狼皮榻裡,冷笑道:“你說的這些,哪一年沒有人跟我說過?俺答汗打過,吉囊打過,你阿布的祖父花當打過,你阿布的兄長影克打過。
打進來,搶一把,然後呢?明國人把邊牆修得更高,把墩臺修得更密,把火器搬上來。
搶來的東西,還不夠填死的人的窟窿。”
“那是因為沒有人真正打進去過。”
巴扎黑的聲音忽然穩了下來。
“俺答汗打到過北京城下,可他退回去了,吉囊打到過延綏,也退回去了。
我阿布的祖父花當,打了一輩子,最遠不過薊州,大汗,您想想,為什麼?”
圖門汗沒有答話。
巴扎黑說道:“因為他們都是來搶東西的,搶一把就走,明年再來搶。
明國人捱了搶,就把邊牆往外修,今天退十里,明年退十里,最後退到哪兒?退到漠北吃沙子。”
圖門汗的眼皮跳了一下。
這是他自己以前說的話,巴扎黑不知道,但他阿布董狐狸知道。
“我阿布說,草原上的狼,不能只會叼羊,還得會佔草場。”
“大汗,您手底下的察哈爾部,加上喀喇沁部,加上我們朵顏部,再加上科爾沁和敖漢,如果合在一起,能湊出多少騎?二十萬?三十萬?這不是去搶一把就跑的力量,這是能咬下來一塊肉,吞進肚子裡,消化掉,變成自己身上的力氣。
明國人現在在幹什麼?新皇帝剛即位,朝廷裡的人忙著爭位置,邊軍裡的戚繼光調走了,馬芳老了。這是長生天給的機會。”
圖門汗沉默了很久。
那條線
從喜峰口往南,一百里,遵化。
再往南二百里,薊州。再往南呢?
再往南是通州。通州往西,騎馬一天一夜,就是北京。
他知道這條路,他沒有走過,但他夢見過。
不止一次。
那些夢總是在後半夜來,在他喝完最後一碗馬奶酒、處理完一天的部族糾紛、聽完臺吉們無休無止的爭吵之後,他躺在那張鋪著三張狼皮的榻上,閉上眼睛,夢就來了。
夢裡他不是坐在這頂金帳裡的圖門汗,夢裡他騎著一匹青馬,馬鬃上沒有扎任何裝飾,馬蹄踏著的不是察哈爾的草原,是中原的土路。
路兩邊是田,田裡長著莊稼,莊稼比人還高,是他從來沒有親眼見過的那種密、那種綠。
他的馬跑過去,馬蹄帶起來的泥土是黑色的,跟草原上的土不一樣,黑得像能攥出油來。
路的盡頭是一座城,城牆比邊牆高,比邊牆厚,城門上刻著他看不懂的字,但他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他每一次都知道。
那是大都。
不是明國人叫的北京,是大都。
是忽必烈汗的大都,是窩闊臺汗的大都,是成吉思汗的子孫坐過的都城。
坐在右手邊的一個老臺吉聽完,默默地放下手裡的羊骨頭,在袍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油。
坐在左手邊的一個年輕那顏端起了馬奶酒,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碗底磕在矮几上發出一聲輕響。
圖門汗開口道:“你阿布能拿出什麼?”
“我阿布是朵顏衛的臺吉,薊鎮邊外三百里的草場,他都熟。
哪裡的墩臺有多少守軍,哪裡的隘口能過大股騎兵,哪裡的村子存糧多,哪條路能繞到明軍背後。
這些,都在我阿布腦子裡。”
“這些不夠。”
巴扎黑繼續說道:“還有長昂,我堂兄長昂,是朵顏衛的都督,他娶了喀喇沁部青把都的長女。
我阿布已經派人去找他了,只要大汗點頭,朵顏部和喀喇沁部,都願意跟著大汗走。”
“喀喇沁部。”圖門汗唸了一下這四個字,像是在掂分量。
青把都是喀喇沁部的首領,喀喇沁部在薊鎮邊外的各部裡,不算最大,但位置關鍵。
他們的牧場挨著大寧,從大寧到喜峰口,不過三四天的路程。更重要的是,青把都這些年跟明朝的關係時好時壞,時貢時搶,是個捏不穩的刺蝟。
若能把他拉過來,薊鎮的北邊就全開了。
“我阿布說了,這一次不要賞賜,只要大汗的兵馬能壓到邊牆。”
巴扎黑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事成之後,薊鎮以東,歸朵顏和喀喇沁,薊鎮以西,歸大汗。”
圖門汗端起馬奶酒,朝巴扎黑舉了舉:“回去告訴你阿布,讓他親自來一趟,帶上他的馬,帶上他的人,帶上長昂。”
他喝了一口酒。
“我請他吃烤全羊。”
巴扎黑一聽這話,知道圖門汗心動了,不僅不會殺他,還會和他們合作,他咬牙站了起來,他的腿跪麻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又硬生生穩住了。
巴扎黑按著草原上的規矩,躬身行了一禮。
“大汗的話,我一定一字不差地帶到。”
他轉身往帳外走。
走到帳門口的時候,圖門汗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巴扎黑。”
巴扎黑停住腳步,回過頭。
圖門汗把碗裡的馬奶酒一飲而盡,放下碗。
“你剛才說我是禿鷲。”
圖門汗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的酒漬。
“等你阿布來了,你當著他的面,再把這句話說一遍。”
巴扎黑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了。
“一定。”
他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三月的風迎面撲過來,冷得像刀子,但巴扎黑覺得渾身的血都在燒。
他的手還在抖,手腕上的傷口還在滲血,臉上被熱油燻出的紅印子火辣辣的疼。
但他長舒了口氣,他終於活著走出了金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