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雲程發軔
對於大明或者其它前朝的漢人王朝來說,北邊的遊牧民族都如野草一樣,正所謂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縱觀前朝歷代,哪一個遊牧民族入主中原後,草原上立馬會產生一個新的遊牧民族。
鮮卑人入主中原之後,北邊草原立馬就被柔然佔領了。
大明曾在《大明會典》中對他們所能接觸到的北虜做過一個分類:“北狄,韃靼最大,自胡元遁歸沙漠,其餘孽世稱可汗。
東兀良哈,西哈密,北瓦剌。瓦剌強,數敗韃靼。”
大致意思就是,大明眼中的北虜共有四種,繼承北元法統的是韃靼,韃靼的東面是兀良哈,西邊是哈密,北邊則是瓦剌。
其中瓦剌最為強大,曾幾次有過打敗韃靼的經歷。
大明開國之後,北元退回漠北,蒙古高原被分裂成了三大部。
其中韃靼部以黃金家族為核心,佔據漠北草原東部,是北元法統的繼承者。
而瓦剌部則是以以衛拉特聯盟為核心,佔據漠西草原,是蒙古帝國時期的“林木中百姓”,並非黃金家族嫡系。
最後的兀良哈三衛佔據了漠南草原的東部,是明朝扶持的羈縻衛所,介於明蒙之間。
這三大部一直都有相互征伐,當然這一點是大明最喜歡看到的局面,畢竟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嘛。
三大部無論單挑出來哪一個,都不是大明的對手,但若是合為一體,和你的體量一樣大,那可就難說了。
所以大明曆代皇帝都以“扶弱抑強”的策略,維持北方草原的平衡。
比如明成祖朱棣,就曾扶持瓦剌部打擊韃靼部,等到瓦剌強大後,又轉而扶持韃靼部。
在永樂初年,韃靼部首領阿魯臺擁立本雅失裡為本部大汗,爾後他多次率大軍南下侵擾明朝邊境,一度讓明朝皇帝很頭疼。
這個時候,瓦剌部的首領馬哈木、太平、把禿孛羅則主動向明朝稱臣納貢,請求永樂皇帝冊封。
在公元1409年,永樂大帝朱棣正式冊封了馬哈木為順寧王、太平為賢義王、把禿孛羅為安樂王,正式確立了瓦剌部在蒙古高原的合法地位,希望透過這樣來制衡韃靼。
當然後面也先的崛起,也是瓦剌部的一次巔峰。
他統一了瓦剌各部,不僅擊敗了韃靼,還俘虜了大明戰神朱祁鎮,給予明朝沉重的打擊,甚至一度兵臨北京城下。
但也先的統治同樣是脆弱的,他沒有黃金家族的法統,一直都無法真正統一蒙古各部。
而且也先死後,瓦剌部迅速衰落,韃靼部則重新崛起,草原再次陷入分裂。
這其中朵顏衛的定位很是巧妙,他與韃靼、瓦剌的關係,本質是夾縫中的“牆頭草”名義附明、時附韃靼、時降瓦剌,誰強靠誰、最為反覆無常。
……
夜,更深了。
董狐狸躺在火堆邊,翻來覆去睡不著。
地面涼得透骨,隔著氈毯也能感覺到地氣往上泛,他把皮袍子裹緊了些,仍然睡不著。
他索性坐起來,往火裡丟了幾塊幹牛糞,火光騰起來,望著火光,忽然想起一個很遙遠的名字—者勒篾。
那是他的先祖,成吉思汗的四獒之一,從幼年便跟隨大汗,一生征戰,為黃金家族流過不知多少血。太祖皇帝敗走班朱尼河時,者勒篾不離不棄;大汗受傷,者勒篾親自用嘴替他吮去傷口裡的淤血,哪怕自己滿嘴都是血,也沒有皺一下眉。
那是真正的勇士。
可者勒篾的後人,如今混成了什麼樣?
他的祖父花當,受明朝冊封為朵顏衛都督,名義上是大明的臣子,實際上卻在蒙古各部和大明之間左右逢源。
花當在世時朵顏衛還算有些體面,手底下有萬餘帳,人馬過萬騎,在兀良哈三衛中說話也算有分量。
到了他父親革蘭臺這一輩,日子就不太好過了,韃靼部日盛,瓦剌餘部也沒消停,朵顏衛夾在中間,像是一塊被幾頭餓狼爭搶的肉骨頭。
革蘭臺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把自己的部落分成幾份,分給幾個兒子,讓他們各自想辦法活下去。
革蘭臺嫡長子是影克,嘉靖三十八年為昆都力哈、辛愛黃臺吉作嚮導,率部攻至薊州塞下,次年復攻一片石遭明軍擊退。
隆慶元年時攻界嶺口戰敗,被明軍火器擊斃。
其子便是長昂,前兩天隨董狐狸入寇,被馬芳大敗。
二子猛克,初部眾300餘,居界嶺口塞北,受明封都指揮僉事,附屬於察哈爾部。
董狐狸是第五子,分到的部眾最少,牧場也最偏。
哈剌兀素,那地方在大淩河上游,離明朝的邊牆近,離韃靼的腹地遠。
說白了,就是個替別人擋刀的地方。
分家那天他什麼都沒說,帶著自己的人馬走了。往西走了三天三夜,到了哈剌兀素,他下馬,站在河邊上,對身後的人說:“就在這裡扎帳。從今往後,這裡就是咱們的草場。”
嘉靖二十七年,革蘭臺死了,董狐狸和兄長影克共率本部。
那幾年,他的勢力開始坐大,手底下的部眾從幾千帳慢慢漲到了近萬帳,人馬也過了五千騎。
在薊鎮邊外的各個部落裡,他董狐狸的名號漸漸響了起來。
明朝那邊的人起初弄不清他的名字,文書上寫的多是“董忽力”,有時候也寫成“董狐狸”。
他不識字,但他知道那兩個字的意思。
狐狸。
好,那就是狐狸。草原上活下來的,哪一個不是狐狸?
他忽然又想起戚繼光。
幾年前那個南邊來的總兵剛到薊鎮,他還沒當回事。
南方人,打倭寇的,到了北邊能有什麼用?
隆慶二年他聯合圖門汗入犯青山口,結果被戚繼光的車步騎營擋了回來,死傷數百,沒撈到一絲便宜。
那是他頭一回跟戚繼光交手,後來他又屢次進犯喜峰口,有次帶了三千騎,想給明軍一個下馬威。結果戚繼光帶兵出青山口,把他打得丟盔棄甲,從那以後他就明白了,戚繼光這個人惹不得。
這一次本想趁著明國改元萬曆,戚繼光不在邊關,他帶些人馬去要些賞賜,結果又被馬芳追的打了一頓。
眼下是無法再要賞了。
可他又不能一直這麼忍下去,這次在喜峰口外折了那麼多人馬,若是就此算了,手下的人會怎麼看他?
那些觀望的部落會怎麼看他?草原上不怕輸,怕的是輸了以後不敢打回來。
一頭狼捱了打就跑,別的狼就不會再跟著它了。
這一次進犯喜峰口,連跟隨自己多年的千夫長都死在亂軍之中。
這個仇,不能不報。
可光靠他董狐狸自己,拿什麼去報?
八百殘騎,人人帶傷,馬匹跑了一天一夜,累得站都站不穩。
這樣的兵力,連喜峰口的邊牆都摸不到,更別說去找馬芳的晦氣。
他需要幫手。
圖門汗。
這個名字在他心裡盤桓了很久,圖門汗是韃靼的汗,察哈爾部的共主,手底下有十幾萬騎,帳幕從遼河河套一直鋪到大興安嶺。
隆慶元年,他董狐狸就曾和察哈爾部聯手攻入界嶺口,那一次,他的兄長影剋死在了義院口。
後來他又多次與圖門汗聯合入犯薊鎮,彼此也算有些交情。
若能說動圖門汗出兵,大事可成。
圖門汗不會白替他出頭,得拿出一份夠分量的禮物來。
他心裡盤算著,請圖門汗出兵,大約要三成。
他摸了摸自己的刀柄,這把彎刀跟了他二十年,刀鞘上的銀飾已經磨得發亮。
他董狐狸可以把今年劫掠的三成交出去,明年再加一成,後年再補一些。
只要把明軍打疼了,什麼都好商量。
還有長昂。
那個侄子比他小了近二十歲,是他兄長影克的長子。
隆慶元年影克戰死在義院口後,長昂便襲了朵顏衛都督的職位。
長昂娶了喀喇沁部青把都的長女為妻,在薊鎮邊外的各部裡算得上根基深厚。
叔侄二人這些年一直共同行動,時叛時服,算是薊鎮邊外最讓明朝頭疼的一對。
雖然這一次長昂也敗了,但他畢竟還有青把都為靠山。
董狐狸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轉身走回營地。
“把當。”
把當正蹲在火邊烤一塊馬肉,聽見叫他,連忙站起來。
“你帶兩個人,連夜往東走。”
“東邊?”
“去找你堂兄長昂。”董狐狸從懷裡摸出一塊銅牌,那是朵顏衛的信物,扔給把當。
“告訴他,我在老哈河北岸等他,他若還認我這個叔叔,就帶兵來會合。”
把當接住銅牌,握在手裡,遲疑了一下:“阿布,長昂他……”
“他怎麼了?”
“他去年娶了青把都的女兒,如今跟喀喇沁部走得近,而且這次他也吃了敗仗。”
把當小心翼翼地說道:“他未必肯聽您的。”
“你去就是了。”董狐狸打斷他,“別的不用你管。”
巴扎黑。”
“阿布。”巴扎黑掙扎著要坐起來。
“躺著。”董狐狸蹲下身,看了看他的傷口,“還能騎馬嗎?”
“能。”
“好。明日一早,你帶十個人往北走,去找圖門汗。”
巴扎黑愣了一下:“圖門汗?”
董狐狸點了點頭:“你先去探一下他的口風,我隨後就到。”
……
察哈爾草原,四月的風還硬得像刀子。
圖門汗的金帳紮在大寧以北三百里的草海深處,方圓十餘里,帳幕連著帳幕,牛羊鋪出去一眼望不到頭。
清晨的炊煙從幾千頂帳篷上升起來,被風吹散,融進灰濛濛的天色裡,像是草原上起了霧。
巴扎黑帶著十個隨從,在草原上走了四天四夜。
馬換了兩匹,乾肉吃完了就打兩隻黃羊充數,夜裡不敢生火,怕被別的部落發現。
他是董狐狸的兒子,而董狐狸新敗,在草原上,一頭受了傷的狼,誰都想上來咬一口。
遠遠看見察哈爾大營的時候,巴扎黑勒住了馬。
他眯起眼,望著前方那片鋪天蓋地的帳幕,握著韁繩的手指節泛白。
這不是他第一次來察哈爾部,上一次是兩年前,跟著他阿布來給圖門汗賀新春。
那時候察哈爾的營盤還沒有這麼大,金帳周圍不過千餘頂帳篷,牛羊圈在營地的西邊,馬群散養在東邊的草場上。
但眼前這片營盤,比兩年前大了不止一倍。
巴扎黑粗略數了數,光是看得見的大帳就有三四十座,小帳更是不計其數。
營盤外圍立著一圈木柵欄,柵欄上插著各色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柵欄內側每隔幾十步就有一座瞭望塔,塔上站著弓弩手,箭囊掛在欄杆上,在風裡微微晃動。
營盤東邊是馬場,上萬匹馬分成十幾個群,每一群都有牧人騎著馬繞著圈子看管。
馬群的規模,是草原上衡量一個部落強弱的標尺。
一帳牧民能養二三十匹馬就算殷實,能養五十匹就是富戶。
察哈爾部這上萬匹戰馬,意味著圖門汗可以隨時拉起一支數萬人的騎兵。
西邊是牛羊圈,規模更大。
羊群像是白雲落在草地上,一片一片鋪開,數不清有多少。
牛群則慢吞吞地移動著,牛角在陽光下反射著暗沉的光。
巴扎黑把目光收回來,落在營地正中央那座金帳上。
那是圖門汗的大帳。
說是金帳,其實並不是金子做的。
帳頂是雙層牛皮,外層塗了桐油,在日光下泛著黃銅般的光澤,遠遠看去便像是鍍了一層金。
帳頂豎著一杆大纛,白旄牛尾做的纓子被風吹得筆直,那是成吉思汗傳下來的儀制,草原上只有大汗才有資格用。
金帳周圍,是八座白帳,分列八個方向。
那是圖門汗的怯薛軍,大汗的親衛。
每座白帳駐紮一百人,共計八百怯薛,都是察哈爾各部挑選出來的精銳。
人人有馬三匹,甲兩副,弓四張,箭六百支
。這些人不事生產,不放牧,不打獵,唯一的職責就是護衛大汗。
巴扎黑曾在阿布的帳中聽老輩人講過,成吉思汗的怯薛是一萬人,後來窩闊臺、貴由、蒙哥,再到忽必烈,一代不如一代。
到了韃靼北遷之後,大汗的親衛便只剩下幾千人。
俺答汗強盛時,怯薛也不過三千。
圖門汗這八百怯薛放在成吉思汗時代算不得什麼,可在眼下的草原上,已經是一支令人望而生畏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