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後院失火
萬壽宮廷議完畢,現任詹事府詹事的張四維外面“走親訪友”了一天,當夜回府時,已是起更時分。
張府門上老孫提著一盞油燈,正等著他回來,見大轎落下,忙小跑迎過來賠笑道:“老爺今個怎麼這麼晚才回來?莫非是宮裡議事了一天?聽說今個通政司的奏疏一下子又多了起來,內閣又有的忙嘍!”
這個老孫就是前面生性好賭,無意間將張四維即將入閣的訊息說了出去,以至於讓張四維後面感到寄顏無所的那個。
按平常仕宦人家來看,捅出了這天大的婁子,至少得被主人扒層皮,然後驅逐出府。
可這個老孫僅僅是被張四維斥罵了一頓,然後貶他來看門。
倒是非張四維沒有脾氣,只因這個老孫是從山西隨他一起入京的,跟隨多年,多少還是有些感情在的。
只是這個老孫不僅好賭就算了,嘴上還沒有把門的,賭場人員混雜,什麼牛鬼蛇神都有,有時候老孫得到的政界商界訊息竟然比自己還要多。
張四維一邊往府裡走,一邊白了老孫一眼:“你這廝,再敢亂嚼舌根,我非扒了你的皮!”
老孫聞言一哆嗦,手裡的油燈差點跌落,連忙弓著腰跟上:“老爺息怒,小的再也不敢了...”。
“不敢?”張四維突然停下腳步,轉身盯著老孫那張因為常年賭博而面黃肌瘦,神志昏沉的臉,“上回你賭錢洩密的事,我念在你隨我多年的情分上饒了你。如今倒好,連朝堂上的事都敢打聽了?”
老孫撲通一聲跪在青石板上,油燈的光映著他慘白的臉:“老爺明鑑,小的只是見您晚歸,隨口一問...”
“住口!”張四維壓低聲音喝道,眼角餘光掃向四周,“通政司的奏疏多寡,也是你能議論的?”他俯身一把揪住老孫的衣領,“你當我不知道?前日你又去賭坊,跟人亂嚼京營械鬥的事情?”
老孫一看這些事情張四維竟然都知道,此時早已嚇得渾身發抖,張四維陰沉著臉說道:“如今朝局微妙,多少雙眼睛盯著內閣。你倒好,四處張揚,是嫌我死得不夠快嗎?若再如此,休怪我不念舊情!起來吧!”
老孫戰戰兢兢地站起來,提起手裡油燈繼續引導著路,見張四維臉色漸漸恢復平靜,才又說道:“老爺,現在府裡還有一位客人,您看今見還是不見,若是乏了,小人這就叫他明個兒再來。”
“誰?”
“王錫爵,王大人。二老爺正在那兒陪著說話呢。”
張四維一怔,自上次飯館裡商談一起彈劾高拱合作之後,再無親密往來,這次王錫爵前來,又是所為何事呢?
他沒有言語,折轉身子就往花廳裡走,老孫小心翼翼緊跟在身後,張四維突然停下腳步,回頭說道:“孫業,你就不用進來伺候了,你去叫廚房準備一些簡單的肉菜,再上壺好酒!
花廳內燭火通明,四角擺放著幾盆時令菊花,淡雅的香氣在廳中浮動。
正中一張紅木八仙桌,桌上擺著青瓷茶具,茶湯尚溫,顯是剛換過不久,兩邊一左一右擺放著太師椅,左邊椅子上坐著張四維的弟弟張四教,右邊椅子上坐著時任右春訪事的王錫爵。
張四維穿過迴廊時,遠遠便聽見花廳裡傳來交談聲。他放輕腳步,只聽弟弟張四教正說道:
“.....王兄所言極是,這京營裁撤一事,牽一髮而動全身。家兄近日也是為此事寢食難安。你深得皇上信任,又經常在內閣行走,想必對其中內情知之甚詳。只是不知張居正此番動作,背後可有更深用意?”
王錫爵的聲音低沉而清晰:“這正是其中癥結所在,朝中有不少人都是多慮了,首輔雖然平日裡獨斷專行,但裁撤京營實為朝廷節省開支的良策。此事利國利民......”
聽到此處,張四維輕咳一聲,大步跨入門檻。
廳內二人聞聲同時起身,燭光下只見王錫爵一襲藏青色直綴,身形挺拔如松。他約莫四十左右的年紀,面容清癯,一雙鳳眼炯炯有神,三縷長鬚垂至胸前,更添幾分儒雅氣度。
“元馭兄,深夜造訪,有失遠迎。”張四維拱手笑道。
王錫爵連忙還禮:“鳳磐兄公務繁忙,是我冒昧打擾了。”他聲音溫潤,舉止間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氣度。
張四教見兄長到來,識趣地告退:“二位大人慢談,我去看看酒菜備得如何了。”
待張四教走後,張四維一屁股坐了,端起涼茶喝了一口,說道:“讓我猜猜,元馭兄今天可是為早上廷議的事情而來吧?”
王錫爵見張四維已經看破,索性直接開啟天窗說亮話,笑道:
“鳳磐兄真是慧眼如炬,今日廷議結束時,禮部侍郎王希烈突然出列,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竟然直指元輔“擅權亂政、結黨營私”,還說什麼'京營裁撤乃是動搖國本”更蹊蹺的是,他話音剛落,就有七八個御史跟著附議,這明顯是早有預謀。”
張四維一看王錫爵說這些,再加上剛剛在外面聽到他說的話,更加印證自己心中所想,只是他還猜不透王錫爵這次來是跟自己唱紅臉還是白臉,於是繼續裝著糊塗,緩緩道:
“朝中誰不知道,王希烈是高鬍子的哼哈二將之一,高鬍子被致仕回家,他忿忿不平,也是情有可原嘛!”
兩人正在說話間酒菜已經上來,張四維命幾個端菜的小廝迴避,便請王錫爵入座邊吃邊談。
王錫爵夾了一筷子清蒸鰣魚,細細咀嚼後,放下筷子道:“鳳磐兄,今日王希烈當廷彈劾元輔,看似魯莽,實則暗藏殺機。他明知皇上倚重元輔,卻仍敢如此,背後定有人撐腰。”
張四維抿了口酒,不動聲色:“元馭的意思是......”
“我觀今日朝堂形勢,”王錫爵壓低聲音,國戚勳貴與高拱餘黨似有勾結。他們明著是想借京營之事發難,實則是要阻撓新政推行。”
張四維眼中精光一閃,這事他也早已看出,但他卻繼續佯裝糊塗:“元馭兄倒是看得透徹。不過......”他故意拖長聲調,“此事與元馭兄何干?”
王錫爵正色道:“元輔推行新政,利國利民。王某雖不才,卻也不能坐視宵小之輩擾亂朝綱。我擔心的是,若朝中無人為元輔發聲,恐寒了忠臣之心啊。”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張四維,說道:“我打算上疏為元輔辯白,不知鳳磐兄可願聯名?”
王錫爵此時尚未察覺出來張四維是故作糊塗,他只知道前幾個月他倆尚且一起聯手彈劾了當時還是內閣首輔的高拱,所以他心中篤定張四維是個不怕事兒的主,這也是他深夜造訪的一個原因。
張四維一看王錫爵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而且這番話是正中下懷,其實近來國戚勳貴走動頻繁,他家本來就是做生意的龍頭,人脈資源自然廣,他早已得到了風聲,這些人準備聯名上奏一起彈劾張居正。
王希烈一個區區禮部侍郎敢公堂上明目張膽的彈劾當朝首輔,這要不就是他瘋了要不就是有後臺給他撐腰!
顯然後者是更有說服力的。
當張四維聽說這個訊息後,浮現在他腦海裡第一件事兒就是上疏替張居正說話,只是他並非與王錫爵一樣是為國家大事著想,他想的是這樣就可以巴結張居正,賣張居正一個人情。
說實話,他還是很感謝當初張居正向皇帝上書推薦自己入閣參贊機務的,自己本就是進士出身,又主持了《世宗實錄》修撰,早已資序已齊,自當可以入閣輔政。
要不是高鬍子一再出爾反爾,從中作梗,舉薦了那個書呆子呂調陽,如今內閣值房裡,次輔的位子上坐的應該是自己!
每當想到這裡,張四維就憤恨不已,忍不住大罵幾句高拱。
等張居正登頂內閣首輔之後,張四維一直想巴結張居正,就是沒有正當來由。
眼下可謂是老天開眼,機會主動送上了門,張居正既然可以上疏推薦過自己一次,那就說明還能推薦自己第二次!
多年的宦海沉浮和家裡長年經商的經驗告訴張四維,馬上朝堂上就有一波風暴將會席捲張居正,若是這個時候自己能站出來替他說話,這無疑是雪中送炭。
張四維見火侯一到,放下酒杯,臉上故意露出深思熟慮後的神情,緩緩道:“元馭兄,一番忠義之心,令人欽佩。既然是為國為民之舉,我又豈能袖手旁觀?”
他站起身來,在花廳裡踱了兩步,突然轉身道:“不過,此事還需從長計議。王希烈今日之舉,絕非一時衝動。據我所知,前幾日武清伯府上賓客盈門,吏部左侍郎魏學曾的心腹也頻頻出入......”
王錫爵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鳳磐兄竟也注意到了這些?”
“不瞞你啊,元馭,”張四維壓低聲音,“我張家在山西有些產業,往來商賈時常帶來些訊息。
張四維意味深長地看了王錫爵一眼,“聽說南直隸那邊,高鬍子的舊門生與江南豪紳來往也甚是頻繁!”
張四維家的生意,王錫爵還是有所耳聞的,張家家大業大,晉商商會的影響力在全國也是首屈一指。
因此張四維說這些,自然是有信服力的。
王錫爵聞言答道:“如此說來,這次彈劾背後......”
“正是那高鬍子餘黨與勳貴聯手。”張四維斬釘截鐵地接過話頭
“他們這是要借京營之事,動搖元輔地位,阻撓新政推行。”
他重新坐下,給王錫爵斟滿酒:“元馭,這聯名上疏之事,我願附議。不過......”他略作停頓,“奏疏該如何寫,還需仔細斟酌。”
王錫爵大喜,自己果然沒有看錯人!他立馬會意,從袖中取出一份草稿說道:“鳳磐兄請看,這是我擬的奏疏大意。重點在於闡明京營裁撤的必要性,以及元輔為國為民的一片赤誠。”
張四維接過草稿,藉著燭光細看。他越看眉頭皺得越緊,最後搖頭道:“元馭兄,恕我直言,這樣寫恐怕不妥。”
“哦?“王錫爵疑惑道:“有何不妥?”
張四維指點著文稿說道:“太過直白,若只談京營之事,反而顯得我們心虛。不如......不如從國本說起,先論元輔推新政之利,再談京營裁撤之必要。最後,不妨收集一下王希烈與魏學曾的把柄,然後將他倆這個禍害一併彈劾了!我就不信這兩個哼哈二將跟了高鬍子這麼多年,他倆能幹淨的很?”
王錫爵聽後頓時恍然大悟:“還是鳳磐兄高明!打蛇打七寸,如此既為元輔正名,又能借他倆敲打那些別有用心之人。”
張四維微微一笑:“元馭兄過獎了。這樣,明日一早我就命人將奏疏重新擬好,咱們聯名呈上。”
王錫爵起身鄭重一揖:“有鳳磐兄相助,此事必成。在下代天下蒼生,先行謝過了。”
張四維連忙扶住他:“元馭兄你言重了。我雖不才,卻也知忠君報國之理。”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充道,“更何況,元輔對我有知遇之恩。”
兩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如此甚好!有鳳磐兄相助,此事必成。”王錫爵舉起酒杯笑道:“來,為朝廷新政,乾一杯!”
張四維也舉杯相碰,心中卻在盤算:給張居正寫的信,該如何措辭才能既表忠心,又不顯得太過諂媚......”
送走王錫爵後,張四維立即命人備好筆墨。他親自執筆,在燈下奮筆疾書。寫到關鍵處,他忽然停筆,對侍立一旁的弟弟張四教道:“明日一早,你親自去張大學士府,將這封信交給張江陵。”
張四教驚訝道:“兄長,不是說要與王大人聯名上疏嗎?為何還要......”
張四維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聯名上疏是明面上的。這封信,才是關鍵中的關鍵。”
他繼續揮毫,心中暗想:張居正啊張居正,這次我張四維雪中送炭,你總該記得我的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