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遼東李氏(下)
亥時的梆子聲剛剛敲過,紫禁城的夜色已深。
內閣值房裡,燭火卻依然明亮。張居正擱下手中的狼毫筆,揉了揉已經發酸的手腕。
桌案上堆滿了奏本,有些已經批覆完畢,用硃砂筆勾畫得密密麻麻;有些則剛剛拆封,墨跡未乾。
他伸手按了按太陽穴,只覺得一陣眩暈襲來——自七月上任首輔以來,這樣的高強度熬夜已然是常態。
誰都能歇息,唯獨他張居正不能歇。
在其位謀其政,如今自己既是大明朝的首輔,又是這個龐大的帝國掌舵者。
皇帝少不經事,兩宮太后雖秀外慧中,但畢竟是一介女流之輩,大明兩京一十三省的擔子還得自己來挑。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將正在思緒的張居正拉了回來。
“元輔,您該歇息了。”書辦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低聲提醒道。
張居正微微點頭,卻並未起身。將目光落在剛剛遞進宮的那份奏本上,那是關於京營裁撤的後續安置方略以及對京營械鬥帶頭鬧事者的處置辦法,今天斟酌了整整一下午才最終定稿。此刻,想必已經送到了皇帝手中。
“備轎吧。”張居正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書辦連忙應聲退下。張居正緩緩起身,忽然覺得腰部一陣痠痛,這是這兩年落下的毛病,如今每逢陰雨天或是久坐,便隱隱作痛。他扶著桌案站了一會兒,簡單的活動了下,待那陣疼痛稍緩,才邁步向外走去。
晚風瑟瑟,輕拂過皮膚,帶來一絲涼意。張居正站在階前,抬頭望了望天色。
紫禁城的夜空被宮牆切割成四四方方的一塊,星辰稀疏,唯有一輪冷月高懸。
轎子已經備好,隨從提著燈籠靜候在一旁。張居正上了轎,轎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他靠在轎廂內,閉目養神,可腦海中卻仍盤旋著朝中諸事——京營裁撤、邊事武備,考成法推行……一樁樁、一件件,事情還多著呢!
轎子微微搖晃,穿過重重宮門。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傳來隨從的聲音:“老爺,到了。”
張居正睜開眼,掀開轎簾,熟悉的府邸大門映入眼簾。
他怔了怔,竟有些陌生感。自入閣以來,這幾個月他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大多數時候都宿在內閣值房或是城西的私宅。
這時,遊七早已聽到動靜,匆匆迎了出來,見是張居正,又驚又喜:“老爺!您可算回來了!”
張居正點點頭,邁步進門。府中燈火通明,卻安靜得出奇。他隨口問道:“夫人和孩子呢?”
遊七低聲答道:“夫人已經歇下了,兩位少爺還在書房溫書。”
張居正滿意的“嗯”了一聲,徑直向書房走去。
書房的門虛掩著,透出些許光亮。張居正輕輕推開門,只見長子敬修正伏案疾書,次子嗣修則在一旁捧書默讀。聽到動靜,兩人同時抬頭,見是自己的父親,連忙起身行禮。
“父親!”敬修眼中閃過一絲驚喜,“您今日怎麼得空回來?”
張居正看著兩個兒子,心中忽然湧起一絲愧疚。他走上前,拍了拍敬修的肩:“今日事畢,便回來看看。”說著,目光落在案上的文章上,“在寫什麼?”
敬修恭敬答道:“是先生布置的策論,題目是《論吏治清濁之源》。”
張居正微微頷首,取過文章細看,不由讚道:“若欲正朝廷正百官,吏治必須得激濁揚清啊!”
嗣修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張居正察覺,溫聲道:“怎麼了?”
嗣修猶豫片刻,終於低聲道:“父親……您瘦了許多。”
張居正一怔,隨即笑了笑:“政務繁忙,無妨。”
敬修紅著眼突然撲通一聲跪下,鄭重道:“父親為國事操勞,兒子卻不能分憂,實在慚愧!”
張居正扶起他,嘆道:“你們專心讀書,將來為國效力,便是對為父最大的寬慰。”
正在這時,張居正的夫人顧氏突然推門而入。“叔大,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顧氏是張居正的正室夫人,她為張居正生下六個兒子,他們依次是敬修、嗣修、懋修、簡修、靜修、允修,其中敬修、嗣修、懋修都已成家。
“娘”!敬修與嗣修齊聲喊道。
張居正微微點頭,溫聲道:“朝中事務繁雜,京營裁撤、考成法推行,樁樁件件都需斟酌,故而回來晚了些。”
他看向顧氏,見她只披了件單薄的外衫,髮髻微松,顯是剛從榻上起身,不由關切道:“你不是已經歇下了嗎?怎麼又醒了?”
張夫人輕嘆一聲,眼中帶著幾分心疼:“我睡得淺,聽到門外有腳步聲,想著是不是你回來了,便起身看看。”她走近兩步,藉著燭光細細打量丈夫,見他眉宇間倦色深重,眼下隱隱泛青,忍不住伸手替他整了整衣襟,“你這些日子,越發清減了。”
張居正握住她的手,寬慰道:“無妨,不過是些案牘勞形。”
張夫人卻搖了搖頭,轉頭對侍立一旁的侍女吩咐道:“去廚房讓人煮碗熱湯麵來,再切些醬肉,老爺忙到這般時候,定是餓了。”
侍女連忙應聲退下。張居正本想推辭,卻聽張夫人又道:“你就算不顧惜自己的身子,也得為朝廷、為這一大家子想想。若是累垮了,叫我們如何是好?”
敬修與嗣修也連連點頭,嗣修小聲道:“父親,您先用些飯食,兒子去給您泡壺參茶。”
張居正見妻兒如此,心中一暖,終是頷首道:“好,聽你們的。”
張夫人這才展顏,親自為他斟了杯熱茶遞上:“先潤潤喉。”
敬修與嗣修對視一眼,彼此心領神會。敬修輕咳一聲,拱手道:“父親、母親,兒子忽然想起明日的功課還有些不明之處,想去尋先生請教。”
嗣修也連忙附和:“兒子也該去溫習《春秋》了,明日先生要考校。”
張夫人哪能不明白兩個兒子的心思?她微微頷首,眼中帶著幾分欣慰:“去吧,夜裡涼,記得添件衣裳。“
“是。”兩人齊聲應道,又向張居正行了一禮,這才輕手輕腳地退出書房,臨走時還不忘將門輕輕帶上。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張居正望著合上的門扉,搖頭失笑:“這兩個孩子......”
張夫人拉著他的手在窗邊的軟榻上坐下,指尖輕輕撫過他手背上的青筋:“孩子們懂事,知道你我不易。”
張居正自然能聽出顧氏話中之意,他在城西私宅養的兩個胡姬,顧氏知道之後不僅不生氣,反而還大氣的說出:“大丈夫哪個不是三妻四妾,此乃尋常之事,不足為奇!”
這位張夫人與張居正同是荊州人,她是一位舉人的女兒。從小墨香薰染,因此知書達理。
也正是顧氏這種大度,張居正才多年來與她一直相敬如賓,相濡與沫。
張居正反握住她的手,只覺得觸手微涼,不由皺眉:“手怎麼這樣冷?”說著便要將自己的外袍脫下給她披上。
張夫人連忙按住他的動作:“我不冷,倒是你,整日伏案,這腰疾怕是又犯了。”她的手移到他的後腰處,輕輕按揉,”前幾日我讓遊七去尋了些艾草,明日讓人給你灸一灸。”
張居正閉目感受著她指尖的力道,緊繃的眉頭漸漸舒展:“有你在,這些瑣事總能安排妥當。”
“叔大,”張夫人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這些日子......你可曾想過辭官歸鄉?”
張居正睜開眼,有些詫異地看向她:“怎麼突然問這個?”
張夫人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他的袖口:“見你日日操勞,鬢邊又添了白髮......”她的聲音有些哽咽,“我怕你......”
“怕我步了高拱的後塵?”張居正接過她的話,語氣平靜卻堅定,“夫人放心,我自有分寸。如今新政初行,皇上年幼,我若此時抽身,豈非前功盡棄?”
張夫人抬頭,燭光映照下,她的眼中似有淚光閃動:“可是那些……”
“無妨,”張居正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只要皇上,太后信我,旁人如何議論,不足為懼。”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已是子時。張夫人還想說什麼,卻聽見門外傳來侍女的輕聲稟報:“老爺、夫人,麵食備好了。”
張居正站起身,順勢將張夫人也拉了起來:“走吧,陪我用些宵夜。”他頓了頓,難得露出一絲笑意,“說起來,自入閣以來,你我二人還從未一起用過宵夜。”
張夫人也笑了,眼角的細紋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溫柔:“那今日就陪老爺破例一回。”
兩人攜手剛來到大堂,張居正忽然停下腳步,眉頭微蹙:“夫人,還有一事需與你商議。”
張夫人見他神色凝重,不由握緊了他的手:“怎麼了叔大?”
“胡椒折俸一事。“張居正輕嘆一聲,”如今國庫空虛,連官員俸祿都需以胡椒折抵。我身為首輔,自當以身作則。家中用度,還望夫人再收緊些。”
張夫人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她想起近日京城傳得沸沸揚揚的京營械鬥之事,那些被裁撤的軍士鬧得滿城風雨。她輕聲道:“老爺可是在為京營之事煩憂?我聽聞,那些被裁的軍士近日在城中鬧事,還鬧出來了人命!”
“這事兒連你也知道了?”張居正有些驚訝。
張夫人嘆了一口氣說道:“這事兒鬧的這麼大,怕是整個北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張居正目光一沉,拉著她在桌邊坐下:“此事牽連甚廣。武清伯府上的家丁帶頭鬧事,太后那邊...”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轉而道:“總之家中近日少與勳貴往來,尤其是武清伯府上。”
這時侍女端著熱氣騰騰的湯麵進來,張夫人親自接過,擺在張居正面前:“老爺放心,我懂。”她舀了一勺清湯遞到張居正唇邊,“只是老爺也要愛惜身子。這朝堂上的風雨,總不能都讓老爺一人擔著。”
張居正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熱湯入喉,連日來的疲憊似乎被熨平了幾分。他正欲再說什麼,卻見張夫人神色間忽然閃過一絲猶豫。
“對了叔大,張夫人輕聲道,“前日我去廣濟寺上香,順道替你求了一支籤。”
張居正眉頭一皺:“求籤?”他向來不信這些神佛之事,語氣中不免帶了幾分狐疑,“夫人怎的突然信起這個來了?”
張夫人抿嘴一笑:“不過是順路罷了。聽說那寺裡的籤文極靈,我便...”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張黃紙,“你瞧,是支上上籤,說是能逢凶化吉呢。”
燭光下,張居正看清籤文上寫著“雲開月明”四字。
他搖頭失笑,將黃紙輕輕推回:“夫人多慮了。國家大事,豈是這些旁門左道能解透的?整頓吏治、改革弊政,靠的是實幹,不是神佛庇佑。”
“我自然知道老爺不信這些。”張夫人將籤文仔細摺好,重新收回袖中,“只是...近來朝中風波不斷,妾身這心裡總是不踏實。”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那廟裡的老和尚說,這籤文暗藏玄機。
張居正聞言,突然放下筷子,正色道:“夫人!”他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我是讀書人家,當知“子不語怪力亂神。”如今新政推行在即,若讓人知道首輔夫人在外求神問卜,豈不貽笑大方?”
張夫人被他說得臉頰微紅,低聲道:“是我考慮不周。只是...”
“我明白夫人的心意。”張居正語氣緩和下來,握住她的手,”但你要信我!”
張夫人點了點頭,柔聲道:“面要涼了,趁熱吃!”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風聲,吹得燭火搖曳。張夫人望著張居正堅毅的側臉,忽然覺得那籤文上的“雲開月明”;四字,或許本就應在眼前這人身上,哪需要什麼神佛,他本就是撥雲見日的那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