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山窮水盡
海瑞私自扣押兩淮鹽會商人,在兩淮商界迅速引起軒然大波。
剩下的鹽商惶惶不可終日,為了尋求自保及營救莊自明,可謂是絞盡腦汁、費盡心機。
其中不乏有揮金如土之人,竟私底下僱了一批亡命之徒,企圖刺殺海瑞。
還有人收買了兩淮的文人士子,在輿論上對海瑞施以壓力,逼迫他放人。
不過面對鋪天蓋地的輿論及兵在其頸,海瑞則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態度。
他強任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由他橫,明月照大江。
鹽商在等,海瑞也在等。
鹽商等海瑞放人,海瑞則是在等“一把刀”。
十月二十六日,淮安府。
“海公,海公!”
海瑞猛地睜開雙眼,思緒還沉浸在剛剛模糊的夢境中。
一聽聲音就是劉大鑌的。
“咚…咚咚,海公你醒了嗎?”
“來了,來了!”
海瑞急忙披了件外套,快步走過去開門。
門一開,劉大鑌立馬閃了出來,歡喜道:“海公,鬧事的那些窮酸書生被我抓住了!”
話剛一說出口,劉大鑌就有些後悔,趕緊改口道:“那些書生!”
本以為海瑞會和自己一樣喜出望外,卻不料後者則是心平氣和地說道:“放了吧!”
劉大鑌聽了一臉木然,難以置信地注視海瑞:“海公,這幫兔崽子可是好不容易抓到的,就這樣放了?”
海瑞點了點頭。
“要不下獄抽一頓鞭子再放?也好給他們長長記性!”
海瑞一臉嚴肅地說道:“大鑌,將他們放了吧,此事兒與他們無干,只要沒鬧到府衙裡,外面怎麼罵,也無妨,只要自己心中有一杆秤,就是遭天下人罵又如何?”
說完,海瑞自顧自走到桌旁,倒了一杯熱水,放到嘴邊,吹了吹氣,一口一口小呡著。
既然海瑞已經發話,劉大鑌只好從之,長嘆了一聲,點頭應諾。
海瑞每早醒來都有一個習慣,就是喝一杯溫水入肚,既能排毒又能潤腸通便。
這兩天回到淮安重新審案,終於將事情理清了個頭緒,山陽賑災案背後真正的幕後兇手就是魏國公世子徐維志與徐階次子徐琨,至於兩淮鹽引虧空的發現,只不過是意外之喜罷了。
這事兒海瑞已經奏本上詳細說明了情況,只要中樞拍板下來,決定巡查鹽課。
那我海瑞定會首當其衝,幼時喪父,中年喪偶,如今已經年過半百,還無子嗣。
自己已經孑然一身,沒有什麼不能捨棄得了,家母曾有教誨,你既無父,如今君父既為爾父,既然無子嗣,治下百姓當為我海瑞子女!既無家,國即為家!
想到這裡,海瑞心情複雜,頗有感觸,當即鋪開一張宣紙,左手拿起昨夜的麵餅,咬了一大口津津有味地吃起來,右手則是持筆一筆一劃地寫了起來。
片刻,麵餅吃完,字也一氣呵成地寫完
海瑞將筆擱置,洗了洗手,擦乾淨後開始端詳自己寫的詩句,喃喃道:
“簡命吳淞續禹功,頓令萬派水朝宗。力排豪貴驅妖鱷,為拯民窮副袞龍。疏抗三朝辭激烈,身經百折意從容。聖明注念嘉忠直,會見恩光下九重。”
然後才滿意地點了點頭,正在這時,又聽劉大鑌匆匆跑來,邊跑邊喊道:“海公,大事兒不好了!”
聞言,海瑞不禁蹙起眉頭,急忙問道:“發生什麼事兒了?莫非那些鹽商又來大鬧府衙,還是哪裡又著火了?”
看著劉大鑌一臉焦急的樣子,海瑞的掌心竟然開始微微出汗,心臟也像一隻受驚的小鹿一樣狂跳不止。
這兩天淮安府衙時不時就會有鹽商聚眾鬧事亦或者有幾個無賴地皮跑來在縣衙放火,為此錦衣衛出動,還逮了不少人。
劉大鑌大口喘著粗氣,搖頭道:“不,都不是!”
海瑞也長舒了口氣,笑著給劉大鑌遞過了一杯水,說道:“大鑌,不急慢慢說!”
“徐階來了!”
“你說誰來了,徐階?”
海瑞大腦轟地一下炸開,:“他在哪裡?”
“就在府門外!”
“是他自己嗎?”
“還有隨行的幾個隨從,他們還抬著三口大箱子!”
聽完,海瑞再也坐不住了,趕緊奪門而出。
“哎呀,徐少師,是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徐階瞥了一眼,正在使勁拍馬屁的山陽知縣王汝言,眼裡盡含不屑、蔑視之意。
確實,以徐階的資歷,王汝言八品縣丞確實不夠看。
徐階淡淡回了一句:“海御史呢?”
王汝言笑著,作了個請的手勢:“海御史就在裡面,您請,我去讓他來見您!”
“不必了,老夫就在這裡等他!”
王汝言撇了撇嘴,正要繼續說話,只聽後面有一洪亮聲音傳來,將他話頭打斷。
“徐少師,好久不見!”
熟悉的聲音響起,徐階微微將頭抬起,還是那道熟悉的臉,端正的五官上,帶著一股子難以撼動的凜然正氣,雙眼神采奕奕,眉宇間也透著難以掩飾的堅毅之色。
與此同時,海瑞也在打量著徐階,只見他雖然已經年過六旬,但依然毫無龍鍾老態,一張滄桑的臉孔竟然透出罕見的紅潤之色。
徐階眸色微深,揚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答道:“海御史,好久不見!”
……
南京魏國公府。
世子徐維志裸露上身,雙膝跪地,面向徐氏祖宗的牌位。
一旁的魏國公徐邦瑞鐵青著臉,揮舞起手中長鞭,狠狠抽向徐邦治後背。
只聽“啪”一聲巨響。
徐惟志後背當即出現了一道長長的鞭子紅印。
“畜生,這一鞭子是教訓你交友不慎,瞧瞧你交的都是些什麼東西!那徐階三個兒子,老大,老三你不來往,卻偏偏結交了一個紈絝子弟的老二!”
徐維志緊緊咬牙,一聲不吭。
“啪!”徐邦瑞又揮起一鞭子抽向徐維志!喝斥道:
“這一鞭子,是教訓你膽敢隨意就讓孫一正,陳源扣下了賑災山陽的糧,給魏國公府帶來了這麼大的麻煩!”
兩鞭子下去,徐維志的臉已經擰作一團,但他卻緊咬下唇,悶聲道:“那個金學曾該死!”
一看徐維志還敢跟自己頂嘴,徐邦瑞氣頭更大了,猛地一巴掌抽在他臉上,罵道:“混賬,蠢才,朽木不可雕也!讓金學曾死的方法有一萬種,你卻選擇了最蠢的一種!
“我問你,你做事情的時候考慮過後果嗎?朝廷早就想整頓我們徐家了,只是一直礙於沒有個合適的藉口而無從下手,你這倒好,轉眼就把刀柄遞給了人家!”
徐維志將頭側向一邊,心中不服,臉上自然也不滿:“爹,不是我誇下海口,當初若沒有我們徐家,他們朱家何以能定鼎天下?就憑我們徐家一門雙爵,朝廷何以薄情於我們?
再說我們還有徐少師這個盟友,當朝首輔張居正不也是他麾下門生?
憑我們兩家的實力,誰敢動我們?”
聽完,徐邦瑞終於明白自己的兒子為何如此膽大妄為行事,原來他還沉浸在過去的夢裡。
原來他將自己的身家性命都繫於別人手裡,原來他還傻傻認為,皇帝不會動他們!
殊不知功高震主?
“你這是自尋死路!今天的徐家已經不是洪武時期的徐家,今日的皇帝也已經不是太祖皇帝,縱我們徐家一門雙爵,但襲封至此能保你一輩平安否?
前天,徐階已經向陛下上了自陳罪狀書,奏本里明明白白寫著我們所犯的罪狀,如今人證物證都有,你還會傻傻認為朝廷不會動我們嗎?”
徐維志呼吸一窒,指尖不自覺深深掐進掌心,臉色瞬間白了下來。倏忽咬著後槽牙,恨恨道:“這個老東西!我要殺了他!”
徐邦瑞冷笑一聲,哼道:“想必現在他已經坐進了淮安府衙,你怎麼殺?”
看著自己兒子說的都是不著邊際的蠢話。徐邦瑞臉上佈滿了疲憊,一聲無奈的嘆息從他喉頭髮出。
“徐階這個老東西,為何要這樣做,這樣他還能活的下去嗎?”
徐邦瑞慢慢地閉上了雙眼,緩聲道:“置之死地而後生,他在賭,在賭陛下不會殺他!
昨日徐階也給為父來了一封信,信中他所言之意,仔細想想也不無道理,既然他徐階開了頭,我們也跟上,投案吧!
就像你說的,我徐家幾代功勞,朝廷不會忘記,現在自陳罪狀一切還來得及!”
徐維志本來還想說話,但轉瞬又看到父親手中緊握的鞭子,只能點頭應答了下來,但他心裡卻如翻江倒海,思緒已經飄走。
……
淮安府衙。
且說海瑞將徐階迎了進來,兩人時隔三年再次見面,一剎那感慨良多。
三年前,海瑞出任應天巡撫,清查度田,與自己首次交鋒。
結果,自己大勝,海瑞被調走,不久便辭官歸故里。
三年後,海瑞再次巡撫兩淮,清查鹽稅,這一次自己主動自首!
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後生,陷之亡地而後存的道理他徐階也懂。
如今我也全盤托出,就看你們朝廷如何取捨了,若是執意殺我,那敢問將來天下各府縣誰還敢主動投罪?
光憑這一點兒,徐階也是有恃無恐,他小口呡了杯茶,細細品嚐箇中味道。
海瑞瞅了眼,說道:“這裡的茶比不得徐少師家中的茶,只好委屈你了!”
徐階輕輕放下茶杯,笑道:“春蘭兮秋菊,長無絕兮終古!無妨,無妨!”
海瑞不置可否。
想起了剛剛迎徐階進門他說的那句話:“海御史可敢收我?”
當時海瑞輕笑一聲:“有何不敢!”
徐階的心思,海瑞豈會不懂,無非就是想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嗎,但他絕不會想到,這個辦法如今對自己已經免疫了。
當年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上書大罵嘉靖皇帝,今日又何怕你們這些清流士子?
海瑞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想起當年徐階營救自己,當即起身朝徐階一拜:“還一直未謝過當年徐少師救我之恩!”
當年海瑞上書大罵世宗皇帝,惹得朱厚熜龍顏大怒,當即將海瑞投獄。
彼時朝廷上有不少人設法營救海瑞,而徐階就是這幫人之首,也可以這樣說,若無徐階極力營救,海瑞也未免能活的下去。
徐階微微一笑,故意問道:“是誰讓海御史南下查案的?是陛下還是內閣?”
“陛下!”
“那海御史就是這樣報恩的?屢次故意針對老夫,咬著我們徐家不放?”
海瑞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從始至終,我海瑞沒有針對過任何人,我只知道大明有明文,有律法,如若誰犯了律法,海瑞自當按律處置!“
徐階哈哈大笑了一陣,才說道:“那老夫如今犯了如此多的律法,敢問海御史又當如何處置我?”
“朝廷自有決斷!海瑞遵旨便是!”
“那朝廷要是不追究我怎麼辦,海御史豈不白忙活一通?”
“不會的,朝廷會處置你!”
“你就這麼肯定嗎?”
“我相信朝廷!”
你口口聲聲一個朝廷,朝廷是誰?”
“是陛下,是內閣,是大明律,是天下百姓討要的一個說法!”
海瑞回答的句句義正言辭,心中所展現出的凜然正氣不經意間讓徐階頓時語塞。
徐階悻悻然譏諷道:“倒也不怪你,你未身居高位過,自然不會懂得“和光同塵”這四個字!”
海瑞冷哼一聲,說道:“我是不懂“和光同塵”但我懂得如今的大明朝正因為有了你們這些“和光同塵”才會變得民不聊生,社會凋敝!”
徐階氣的脖子漲紅,喝道:“莫非你想做聖人乎?”
“非也,做不得,也不想做,倒是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問徐少師!
你曾修建了一座王陽明祠堂,還對他行了跪拜禮,你又隨文蔚公學習閣下之道,磨礪十年方有所悟,雖未能相見,但實為再傳弟子!你曾發誓將要牢記良知之學,報國濟民,匡扶正道,這麼多年你忘了嗎?”
徐階沉默不語。
過了良久,才開口道:“沒有忘!那我再問問還御史,什麼是清流,什麼是濁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