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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記錄在案

南直隸,松江府,華亭縣,徐府。

只見徐階次子徐琨爬在窗戶前,使勁探出腦袋,嚷嚷道:“放老子出去!聽見沒,放老子出去!”

門上一把大鎖高掛,左右各站有一名身材魁梧的徐府護衛。

無論裡面徐琨如何叫罵,他們只都平靜的直視前方,不予理睬。

徐琨是昨晚才被徐階命人接回來的,近來兩淮、南直隸頻頻發生大事,多年的政治嗅覺告訴自己,這一次中樞要在兩地藉此機會掀起大案,將有不少人被當做炮灰,殺雞儆猴,明正典刑。

這個時候,風聲這麼緊,徐階決不允許徐琨再出去與魏國公世子徐維志混在一起,惹事生非。

徐階共有三個兒子,分別是璠、琨、瑛,相比於自己的長子徐璠、小兒子徐瑛,次子徐琨實在不夠看。

長子徐璠,在他生下來的兩歲時,母親便去世,當年徐階又因為忤逆首輔張璁被貶福建延平。

雖然徐璠自幼孤苦,但他卻是意志堅強,聰明好學,喜讀書而尤熟於本朝典故。

所以徐階在政府,所具密揭及所答諭札,凡有關社稷大計者,必召徐璠而商議。

而且經常加意培訓,冀圖他日有棟樑之用!

再看次子徐琨整日無所事事,遊手好閒,惹事生非,若不是身上流著自己的血,真想讓他自生自滅!

徐琨見那護衛不理睬自己,更是火上心頭,破口大罵:“冊那釀鼻!你們兩個狗東西,再不放小爺出去,爺回頭宰了你們!”

“宰了誰啊?”徐琨話音剛落,一道威嚴的聲音傳來,後者立馬罵嚷聲戛然而止!

“老爺!”

兩個護衛躬身彎腰。

但看一位年約六旬的老者走了過來,只見他銀鬚白髮,邁著矯健的步伐,衣袂飄飄,兩隻眼睛炯炯有神,走到屋前,腳步稍頓,眼神一凝,陵厲雄健的感覺頓時瀰漫而出。

這人就是歷經四朝,前內閣首輔,太子少師,南直隸超品老臣之一的徐階徐少湖。

徐琨一聽是自家老爹徐階的聲音,頓時萎了下來,再沒有剛剛囂張跋扈的氣勢,委屈道:“爹,你將我關起來做甚,把我放出來吧!”

徐階一看徐琨都到了這個地步上,還毫無悔改之意,頓時氣的眉毛倒豎,喝斥道:“混賬!你還有臉問我為何關你?你看看你在南直隸捅出了多大的簍子!金學曾一個八品縣丞你看不起是吧?那現在呢,漕運總督王宗沐,南直隸巡撫梁夢龍,僉都御史海瑞你看得看不起!”

徐琨嘟了嘟嘴,雖然心裡畏懼徐階,但面上卻一臉不服,小聲嘀咕道:“這幾人又算的上老幾,跟爹你比起來還不是小魚小蝦!”

“你說什麼?”

徐階揚起腦袋,瞪向徐琨。

徐琨話鋒一轉,改口道:“我說,海瑞前幾年不就是爹的手下敗將嗎,有什麼可怕的?那個南直隸巡撫梁夢龍是當今首輔張居正的門生,如今天下誰不知道,張居正也是爹你的門生,至於那個王宗沐更是泛泛無名之輩罷了!”

“蠢才,蠢才!我怎麼生出來你這麼個蠢才!”

徐階心裡窩火的不行,連連罵了三聲蠢才。

“你以為我怕的是他們嗎?他們後面代表的誰?是皇帝!是內閣!”

皇帝沖齡踐祚,脾性如何,手段怎麼樣,徐階還一無所知。但自己的學生張居正他還是瞭解的,自己也曾當過內閣首輔,首輔的權勢徐階自然十分清楚。

當初高拱位居首輔要整自己,就已經讓自己疲於應付了,可如今的張居正遠甚於高拱。

徐琨聽了之後,本來還想著接話,但一看徐階臉色鐵青,氣的脖子都粗了三圈,再也不敢發言,只能低頭受過。

徐階餘怒未消,又數落了一番徐琨,臨走時才冷冷丟下一句話:“你給我好好反省,晚上有晚宴,到時候我再問你!”

…

黃昏漸漸褪去,夜色籠罩大地。

一扇三間佔地的大門,上覆彩煥璃頭,掛有一黑色匾額上書“徐府”兩個燙金大字。

徐階畢竟是當過首輔的人,多少也要顯出些文人清流的風骨,也不盡擺一味奢華,府中被他佈置的十分風雅。

廊院亭橋,花草簷角,清雅素靜。

此時只見徐府大廳正中擺著一青鸞牡丹團刻紫檀桌。

上面擺有十幾道名菜,如正中間那道金絲鳳尾酥,其主要用料是以最上等的小麥粉為皮,內藏用鮮奶油和蜂蜜調製的餡料,外表撒上一層細如金絲的糖絲,形似鳳凰展翅欲飛,入口即化,香甜而不膩。

其餘什麼碧波魚翅羹,龍鬚海參燴,琥珀蜜棗糕,龍肝鳳髓宴,紫霞仙藤湯更是數不勝數。

兩側小門,還有薄粉敷面的侍女來往進出,持續不斷的上菜。

被禁足了一天的徐琨此刻終於被放出來,要是換作平時,他來了大廳見有這麼多的美食,早就撲上前去這嘗一口,那嘗一口,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還會時不時挑逗一下身邊的侍女,若裡面有他相中的,他直接會選擇霸王硬上弓。

但今日卻不比尋常,今日晚宴是自己的父親佈置的,徐琨萬萬不能造次。

只見徐琨梳洗了一番,換了身乾淨的衣服,坐在一側椅子上直直地望著牆壁上掛著徐階所著作的各種詩句,嘴裡也不禁唸叨了起來:

木落境蕭蕭,殘燈照寂寥。病驚時日暮,愁厭客途遙。急澗聽逾響,荒村語不囂。月明如有意,深夜伴歸橈。”

正在這時,傳來一陣腳步聲,徐琨趕緊起身相迎,可當來人邁進門時,才發現原來不是自己的父親,是大哥徐璠。

少時,自己就常常拿來與大哥徐璠來比較,前者被讚不絕口,自己則見棄於人。

因此徐璠常常不服徐璠,常常爭吵,有時候還會大打出手。

“呦,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徐琨翹著二郎腿,嘴裡叼的一串葡萄,對徐璠譏諷道。

後者淡淡一笑,說道:“這是我自己的家,我回來還要像你這個庶子請示嗎?”

一聽徐璠提及自己庶子的身份,徐琨當場臉色大變,高聲回應道:“你一個被髮配充軍的還有臉說我?要不是張居正念及父親師恩,你還能回得來嗎?”

徐璠氣得脖子漲紅,霍地起身,直直盯著徐琨,後者也不甘示弱,起身冷視徐璠。

一看兩位少東家又起了衝突,一時上菜的侍女也停了手,生怕他兩人又像之前那樣大打出手。

正所謂神仙打架,凡人勿插手!

此刻空氣彷彿凝固,氣氛如拉滿的弓,一觸即發。

正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忽然聽得外面傳來輕輕兩聲咳嗽聲,眾人趕緊散開。

徐璠也不與徐琨對峙,當前朝門口迎了上去,後者也緊緊跟上。

徐階冷著臉走進來,徐璠與徐琨幾乎同時說道:“爹!”

“還沒進門,就聞見了一股火藥味,你倆有本事就別來這裡吵架,離開我自立門戶去!”

徐階說完,氣呼呼推開徐璠與徐琨,徑直朝朝裡走去。

只見他屁股落座在上首正中椅子上,才斥道:“還愣著幹什麼,坐下吧!”

得到父親首肯,徐璠與徐琨才敢動身,兩人一左一右,各自找座位坐下。

徐璠自幼跟隨在徐階身邊,除了替徐階出謀劃策之外,還常常揣摩自己這位父親的心思。

今日從徐階甫一進門,徐璠從臉色上就觀察到徐階今日心情似乎不大好的樣子,而且絕對不是因為他們兄弟二人吵架的事情。

徐璠為了討好徐階,起身替徐階斟了一杯溫酒,又替自己滿了一杯,舉杯說道:“爹,我敬你一杯!”

說完,滿飲下肚。

一旁徐琨見狀,也趕緊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急道:“爹,兒也敬你一杯!”

看著此情此景,徐階的心情稍稍好了些,捏起酒杯,輕輕呡了一口。

“爹你可是為了海瑞巡鹽的事而不開心嗎?”

徐階微微抬頭,瞅了他一眼。

徐琨雖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一聽到海瑞名字,登時也明白了幾分。

拍桌憤恨道:“這個海瑞真像一個狗皮膏藥!他為什麼一直咬著我們徐家不放?依我看,爹,你繼續動用你的人脈,將他再革職貶回蠻夷之地罷了!”

徐琨剛說完,徐璠立馬搖頭否決,瞅了他一眼,盡含蔑視之意。

“這一次,海瑞是奔鹽稅、以及山陽賑災糧案來的,明面上矛頭還沒有我們指向徐家,我們先不可輕舉妄動!”

徐璠此刻還不知道,山陽賑災糧一案與自己弟弟徐琨有關,徐階知道他倆兄弟關係惡劣,因此也沒將這件事情告訴他。

不過徐璠這一番話,直教徐階對此欣賞不已。

徐階雖然心裡對徐璠欣賞,但表面上卻不動神色,依舊風平浪靜,讓人看不出任何端倪。徐璠只道是自己沒說到點子上。才開口又說道:“爹,要不我們跟下面的人知會一聲,讓點兒鹽稅出去,海瑞收了利,也應該罷手回京了吧!”

這時,沉默了半響的徐階才終於開口說道:“邊吃邊說吧!”

徐階率先動筷,夾了一塊龍鬚海參送到自己嘴裡,小口嚼著,品嚐其箇中滋味。

徐琨被禁足了一天,此時早已餓的前胸貼後背,聽了徐階允許動筷後,趕緊低頭狼吞虎嚥吃起來。

而徐璠則是有心無心一口一口吃著,一直在琢磨徐階的想法。

“你們都把中樞想的太簡單了,這一次不是海瑞、梁夢龍、的意思,也不是張居正的意思,是宮裡那位!”

徐階冷不丁冒出來一句話,徐璠頓時會意,而徐琨白天因為聽到徐階說過,倒也不以為意,繼續自顧自地吃著。

“陛下要對咱們徐家下手?”

“不是徐家,是整個南直隸!”

“兒早有耳聞,聽說咱這位新君睿智非凡,早慧的很!”

徐階不置可否。

早慧?

放眼前代,他老朱家哪個皇帝不早慧?

遠的不說,就說世宗皇帝朱厚熜,當年不也僅十二歲,就在長史袁宗皋的輔佐下,以興王世子的身份接管王府。

隨後十四歲入承大統,掀開長達數年的大禮儀之爭。

對早慧的皇帝,徐階早就習以為常了!

“如果當初,孫一正能死了,就不會有這麼多事情出現了,眼下我們不能再顧全他們了,要為自己謀身了!”

徐階此話一出,兩兄弟俱都不明所以地望向他。

徐階頓了頓,繼續說道:“近來,海瑞已經連續抓了三個七品鹽課司副判官,兩個八品鹽課知事,還報到南京刑部,抓了二十餘名小吏。

眼下之所以他還不動手,是等中樞最後的拍板,看吧,等不了多長時間,這些人的腦袋都得掉下去!”

徐階說完,徐璠不禁頭皮一麻,事情的嚴峻性遠遠超出他的預料。

“那我們該怎麼辦?”徐璠問道。

徐階正色道:“跟南直隸那些人撇清關係,尋求自保!明日我就寫一封自陳罪狀書,上奏陛下!你們將家裡這兩年收的賬銀、財務,都封鎖在箱,明日也一併送到海瑞那裡去!”

“送到海瑞那去?那不是自投羅網嗎?”徐琨不可思議大叫了一聲,難不成自己這位老爹老糊塗了?

徐璠仔細琢磨徐階剛剛的一番話,頓時明白了徐階的用心,喜上眉梢,說道:“爹的意思是想借外界給足小皇帝壓力,讓他重新罷免海瑞,放棄巡鹽?”

徐階欣慰地點了點頭。

“留的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風聲緊也緊這一陣子,等過了這段時間,南直隸還不是咱們徐家的天下?”

“哦,明天去淮安,我親自去吧!我去給海瑞負荊請罪!”

徐璠連連點頭,心裡暗襯徐階這一招果真是厲害,自己的爹不愧當年鬥罷嚴嵩的人,光這番老謀深算,心狠手辣沒有多少人可以頂得住。

徐階歷經四朝,作為輔弼兩朝的首輔,麾下門生遍天下,如果自己去了海瑞那裡投罪!

無論海瑞抓不抓自己,都會與整個士林為敵,遭受清流士子、心學門人的奮力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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