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朕對不起你
出行的日子定在七月二十八。
這一回是去京城,是奉旨進京,帶著兵部的勘合,沿途驛站的支應公文,以及一隊涼州團練的護衛。
三輛馬車變成了五輛。多了兩輛是京城來的太監帶來的——黃綢鋪底,錦緞圍幔,說是皇上特意吩咐的,葉將軍的家眷不能寒酸了。
葉凌風看著那兩輛華貴的馬車,站在院門口半天沒動。
林嬌嬌走到他身邊:“怎麼了?”
“坐不慣。”葉凌風說,“當年我從邊關回京,騎的是戰馬,穿的是帶血的軍服。如今讓我坐錦緞馬車進京——總覺得渾身不自在。”
林嬌嬌笑了一聲:“那你就騎馬。反正京城那位也知道你是什麼人。”
葉凌風想了想,果然騎馬。
車隊在晨曦中離開葉家莊。
村口站滿了來送行的鄉親,有人提了雞蛋,有人拿了一布袋核桃,有人端著碗熱騰騰的羊奶非要塞給三個孩子喝。那個走了二里地來看葉凌風的老爺子今天又拄著柺杖來了,站在老榆樹下,目送著車隊慢慢上了官道。
葉海宴從車窗裡探出頭,拼命揮手。葉海清坐在車裡腰板挺得筆直,但眼圈微微發紅。葉海澄抱著布老虎,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著漸漸變小的老槐樹,嘴唇動了動,不知道跟布老虎說了什麼。
出了村,上了官道,天地開闊起來。
越往東南走,地勢越低,空氣裡的水汽也多了起來。葉凌風騎在馬上,不時回頭看一眼那面插在頭車上的葉字旗。
旗是新的。林嬌嬌在出行前三天連夜縫的,用的是京城太監帶來的黃緞,邊角鑲了紅邊,斗大的“葉”字用金線繡成,日光下一照,亮得晃眼。縫好的那天晚上,葉凌風拿著這面旗翻來覆去看了半宿,最後說了一句:“太新了。”
“新的不好嗎?”林嬌嬌問。
“舊的跟著我打了十幾年仗,”葉凌風把旗疊好,“箭孔火燒都有。這一面太乾淨了,我總覺得不像是我的東西。”
但末了,他還是帶上了新旗。舊的那面他留給了馬大元,讓他繼續掛在涼州團練營的門樓上。
“葉字旗不能倒。”他把舊旗交給馬大元的時候說,“我在的時候它掛著,我不在的時候,它也得掛著。涼州的風大,吹壞了就補,褪色了就染。總之不能倒。”
馬大元接過旗,單膝跪地,什麼都沒說。但他的眼眶紅了。
這一路走了將近一個月。
過蘭州的時候,知府率全城官吏出城十里迎接。葉凌風在馬上遠遠看見城門口烏壓壓跪了一地的人,心裡忽然生出一股煩躁。
“讓他們起來。”他對葉秋說,“天這麼熱,跪久了要中暑的。”
葉秋策馬上前傳話。
知府愣了愣,趕緊招呼眾人起身,但還是一路小跑著跟在葉凌風的馬後面,一邊擦汗一邊彙報蘭州這幾年的軍務民情。
葉凌風耐著性子聽完,點了點頭說了句“辛苦了”,然後頭也不回地穿城而過。
晚上在驛館歇息的時候,林嬌嬌問他:“人家好心迎你,你怎麼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我煩的不是他。”葉凌風坐在床邊解綁腿,解了半天沒解開,林嬌嬌蹲下來幫他解,“我煩的是這些排場。替皇上演了一場戲,反倒成了大功臣。這算什麼?”
“算你命硬。”林嬌嬌把綁腿卷好放在一邊,“命硬的人,風光也好冷落也好,都扛得住。”
葉凌風看著她,伸手把她額前一縷碎髮攏到耳後。
“你真這麼想?”
“我騙你做什麼。”林嬌嬌站起來,“走了,吃飯去。海宴今天在驛館廚房裡纏著伙伕學做拉麵,也不知道拉成什麼樣了。”
拉麵拉成了麵疙瘩。
葉海宴端著一碗大小不一的面坨坨上桌的時候,葉海清只看了一眼就笑了——這是他這趟路上第一次笑出聲。
葉海澄夾了一筷子嚐了嚐,認真地說:“二哥,這個面有嚼勁。”葉海宴高興得又去盛了一碗。
葉凌風看著三個兒子在飯桌上拌嘴,忽然覺得驛館這間簡陋的屋子,比蘭州知府擺的那一桌山珍海味舒坦多了。
過了西安,地貌徹底變了。
黃土高坡變成了平原,平原變成了水網。出潼關那天傍晚,天邊燒起了一片火燒雲,紅彤彤的鋪了大半個天空。葉海澄從車窗裡看著那片雲,忽然說了一句:“像是著了火。”
葉凌風騎在馬上,勒住韁繩,也看著那片雲。
過了潼關,就是真正的中原了。再往東走十天,就是京城。
那裡的天,和西北的天不一樣。
西北的天高得乾淨,藍得一望到底。京城的天低一些,總是蒙著一層薄薄的霧,像是隔著一層紗看人,永遠看不清真切。
八月二十三,車隊抵達京城。
從西直門入城的時候,葉凌風看見城門口站著一排禁軍。領頭的是個老熟人——當年他在邊關時的親兵,如今已經是禁軍副統領了。
“葉將軍!”那人翻身下馬,快步走到葉凌風馬前,抱拳行禮,聲音激動得有些發抖,“末將恭迎將軍回京!”
葉凌風下馬,扶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
“老了。”他說。
“將軍也老了。”
兩人對視片刻,忽然同時笑了起來。那笑裡有十年沒見的話,都堵在喉嚨裡,說不出來,只能笑。
皇上的召見定在第二天。
當天晚上,葉凌風一家還是住回了鎮南侯府。如今父親葉正堂已經帶著母親,和幾個心腹下人去各地遊玩去了。府中除了下人,已無主子。
侯府後院有棵棗樹,葉海宴一進門就爬上樹摘棗去了。葉海清找了塊空地,開始磨刀。葉海澄抱著布老虎坐在門檻上,仰頭看著京城的天。
第二天一早,宮裡來了人——不是太監,是禮部的一位侍郎,親自來接。葉凌風換上那身在箱底壓了多年的朝服,繫上佩刀,跟著侍郎上了轎。
轎子穿過長安街,過了承天門,在午門前停下來。
葉凌風下轎,抬頭看了一眼那扇硃紅的大門。門上有九排銅釘,每一顆都有拳頭那麼大,被風雨磨得鋥亮。
上一次他站在這扇門前,是十年前。那時候他是罪臣,穿著囚衣,戴著枷鎖。那天也在下雨,雨不大,細密密的,淋在身上透骨的冷。
今天是個好天。秋天的京城天高雲淡,日光白花花的,照在午門的琉璃瓦上,金光閃閃。
葉凌風跨過門檻,走進皇城。
金鑾殿上,皇上端坐在龍椅上。
葉凌風跪下行禮。
“臣葉凌風,參見陛下。”
“起來。”皇上從龍椅上站起來,走了下來。兩旁的內侍想要上前攙扶,被他擺手揮退了。
他走到葉凌風面前,站住了。
葉凌風低著頭,感覺到皇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從頭頂到肩膀,從肩膀到腰間的佩刀。那道目光停在了佩刀上。
“這刀還是朕當年賜你的那把?”
“回陛下,正是。”葉凌風解下佩刀,雙手捧起,“聖上所賜,臣從不敢離身。”
皇上接過刀,拔出一半。
刀身雪亮,刀刃上佈滿了細密的缺口——那是砍過骨頭才會留下的痕跡。皇上看著那些缺口,沉默了很久。
“凌風,”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葉凌風一個人能聽見,“朕對不起你。”
葉凌風渾身一震,抬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