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孫芳的病房外有一名隊員把守，病房內，孫芳乾瘦的手臂上插著“粗壯”的針管，是她唯一的營養來源。散亂的長髮胡亂紮了一個馬尾，短短數日，孫芳形如枯槁。
醫院的護士曾試圖為孫芳換病號服、梳頭髮，但每當她們即將觸碰到孫芳時，孫芳都會恐懼地躲開。小張懷疑孫芳是故意裝瘋賣傻，但黎青卻認為她眼底流露出的恐懼是裝不出來的。孫芳恐怕是把所有人都當成了一個人——宋建國。
進入病房後，黎青站在沈紓身後，孫芳閉著眼，臉歪向窗外，似在熟睡，但黎青能看到她的眼球在輕輕轉動。
沈紓瞥了孫芳一眼，淡然地拉出椅子坐下，長腿交疊，氣勢便起來了。
他的聲音不算溫和也不冷漠，只是毫無起伏的敘述，“我們查到第一現場是在你和宋建國的房間，你的兒子宋楓與清州市的暴力團體有關，你的丈夫經常對宋楓有家暴行為，考慮到這幾點，宋楓有重大作案嫌疑，現在希望你能配合我們，找到宋楓。”
沈紓不鋪墊也不勸告，看似沒有任何審訊技巧，直接進入正題，是不穩妥的做法，但黎青卻明白了沈紓的用意。
孫芳會恐懼的事只與兩人有關，一個是已經死去的宋妍，另一個就是宋楓。
果不其然，在“宋楓”二字從沈紓口中輕飄飄地說出來後，孫芳闔起的雙眼緩緩睜開。沈紓話音落了兩三秒鐘後，她的黑眼球慢慢移動，看向沈紓。
這是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也是雙充斥絕望的眼睛。透過她空洞的目光，黎青彷彿已經看到她經歷過的輾轉反側、備受折磨的夜晚。
“不是他，”好幾日沒說過話，孫芳的聲音像沙礫在摩擦地面，沙啞得厲害，“你們找錯人了，宋建國是我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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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室外，小張和臨時來幫忙的甄小西歡呼雀躍。
“還真是孫芳，我就說吧，宋妍和宋楓是宋建國的親骨肉，虎毒不食子，反過來也一樣。”小張長長地吐了口氣，幸福道，“終於能回家休息幾天了，再不回去，我非得被我老婆掃地出門。”
甄小西亦是眉開眼笑，“是啊，太好了，案子總算破了。”
審訊室內，孫芳正在交代犯罪經過。
她低著頭，神色漠然，機械地重複著，“他是禽獸，妍妍被人家欺負了，他卻不讓報/案，說是傳出去丟人，他就是個混蛋。妍妍精神一直不好，他不但不照顧女兒的心情，喝了酒還把她抓過去打罵，說她不檢點，說她到處亂跑才會被人家玷汙。我必須殺了他，必須殺了他！”
黎青將孫芳的話一一記好，沈紓則問道：“兇器是什麼？”
“啤酒瓶，他喝多了，罵妍妍，我就拿啤酒瓶打他，正好打到他的頭，他倒在地上，掙扎了沒多久就昏迷了。我不想送他去醫院，晾著沒管，就死了。”
沈紓道：“晾著不管就是蓄意謀殺，你承認你想殺宋建國？”
孫芳抬起頭，猩紅的眼睛多了兩分火熱，她咬牙道：“我恨不得他立刻就死！”
沈紓看了眼黎青，示意她記錄好，接著又問道：“你是從哪裡得知‘聖誕禮物’案的？”
孫芳一頓，遲疑道：“什麼？”
黎青與沈紓對視一眼，沈紓說：“你把屍體丟到了哪裡？”
“我……忘了，隨便扔的。”
黎青道：“把屍體分成10塊，扔了10次，一個地點都沒記住？”
“10次？”孫芳緊緊擰起眉頭，胸口起伏不定，她愈發焦躁，“10次、10次……哦，對，我找了10個地方扔的。天太黑，我看見哪兒沒人就往哪兒丟，記不住是哪裡。警察同志，我都認罪了，趕緊給我判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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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還歡呼雀躍的小張此刻像蔫了的茄子，無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沈紓踢開門走進會議室，手裡端著兩杯咖啡，路過小張時，小張伸出手，“謝謝沈……”
還沒感謝完，沈紓便從小張面前走過，將咖啡放到黎青面前。
小張：“……”
他惺惺道：“沈隊也太重色了。”
轉念一想，小張又覺得奇怪，沈紓怎麼會是個重色的人？但凡他對女性殷勤點，不，不必殷勤，他只要主動和女生說幾句話，就不會單身到現在。
“沈隊！”小張頗為委屈，“你和黎青……”
話未說完，黎青便尬笑著抬高音量打斷他，“沈隊，孫芳雖然認罪了，但說的話和案子對應不起來，怎麼辦？”
小張的思緒便被黎青帶了過去，“她該不會是在替別人頂罪吧？難道人是宋楓殺的？”
“如果是替人頂罪，也只剩下宋楓了。”
“究竟是不是替人頂罪，還沒有證據能證明，”沈紓道，“讓你查的泡沫地墊怎麼樣了？”
小張擰眉，“有點難，時間隔得挺久了，又不知道地墊是在哪兒扔的。我已經跑了好幾個垃圾場，都沒結果。不過陳倩倒是說沒見過現在鋪的泡沫地墊，她上次去宋建國家是在宋建國死前兩天，泡沫地墊肯定有問題。”
“你繼續找地墊，在宋楓和孫芳活動的範圍內找。宋楓那邊也得有人盯著，黎青去盯宋楓，孫芳這邊，我再想想辦法，必須讓她說實話。”
*
宋楓的生活遠比普通青年豐富多彩。
在黎青監視他的兩天裡，他全然不受父親的死的影響，每天與狐朋狗友喝酒擼串，偶爾去收個“保護費”，剩下的時間都在酒吧鬼混。
混的都是在局裡掛名的酒吧，這些酒吧一抓一個準，都不乾淨。
宋楓也從事些不好的勾當，為了案子，黎青只能先按兵不動。
第三天，宋楓的路線終於有所改變。
他一反常態，沒有一覺睡到中午，而是在7點鐘梳洗完畢出門。他住在老城區的一條巷子內，這裡基本都是破舊的二層樓房，房主都在等拆遷，因條件差，租金相對便宜。
在巷子口，宋楓和三個年紀相仿的男人匯合，四人面色嚴肅，躲在商店後面竊竊私語半天后，四人一齊向一排停靠在路邊的摩托車走去。
黎青啟動車輛，緩緩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