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六章始終
衛東君記得很清楚,她第一次進到寧方生夢境裡的感覺——冷。
冷得牙齒咯咯打顫,冷得骨頭往外直冒寒氣。
而這一回,依舊是這個感覺。
好像,她墜入的不是夢境,而是一個巨大的冰窖。
墜落陡然變緩後,她的身體像是撞到什麼東西,一下子穩住。
衛東君知道,她在夢境裡,已經落地。
那麼。
這一回她落在了哪裡,要扮演的是誰?
衛東君睜開眼睛,入眼的是一片光亮。
光亮來自於燈。
一盞。
兩盞。
這兩盞燈瞧著很熟悉,而且都用白絲吊著。
白絲?
衛東君心頭狠狠一顫,寧方生宅子裡,剛剛摔下來的那盞孤燈,就是用白絲吊著的。
那麼她現在……
衛東君睜大眼睛——
兩根白絲吊在樹枝上,樹枝繁茂,樹葉鬱鬱蔥蔥,夜風掠過,沙沙作響。
目光的盡頭,是四四方方的牆,牆上兩扇朱門,朱漆龜裂剝落。
門沒有關嚴實,敞著一條縫。
縫隙裡,有淡淡的薄霧緩緩地湧進來。
燈。
大樹。
朱門。
薄霧。
這一切,是那樣的熟悉,熟悉到半刻鐘前,都曾在她的眼睛裡一一出現過。
那麼,她現在就在寧方生的宅子裡,就落在那棵被雷劈過的大樹上。
呵呵。
她第一次入寧方生的夢,就落在一棵樹上,這回再入他的夢,還是落在樹上。
真是有始有終啊。
但奇怪的是——
為什麼這棵樹上,吊著兩盞燈?
來不及細想,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兩個人影,一前一後走進來,走在前面的那人,一身黑衣被夜風吹起,帶出一股滔天怒氣。
正是寧方生。
而他身後跟著的,是與他寸步不離的天賜。
衛東君心頭一緊。
寧方生身上怎麼會有一股滔天怒氣呢?
不應該啊。
會不會是她感覺錯了?
這時,寧方生走到燈下,下頜繃成冷硬的直線,眉峰狠厲擰起,周身氣壓沉得駭人。
“先生。”
天賜跟過來,輕輕扯了扯寧方生的衣袖:“枉死城的門,已經開了,你該進去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叫你該進去了?
衛東君的心就如同那吊在樹上的燈,搖搖欲墜。
“天賜,我這一生的命運,都由別人決定,他們根本不徵求我的意見。
生在帝王家,我不能做主。
進宮,被我父親逼著。
做皇帝,也是身不由己。
現在就連投胎轉世,也是李守忠替我選擇。”
寧方生牙齒咬得咯咯響:“我可真是不甘心啊!”
天賜臉上露出驚愕:“先生,李守忠替你做選擇不好嗎,他死了,你就能投胎轉世,就不用魂飛魄散啊。”
寧方生猛地轉過身,一雙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天賜。
“他憑什麼死了?”
“他背叛了我,害死了我的兒子,憑什麼壽終正寢?”
“他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又憑什麼來替我做選擇?”
“這世上不都說好人有好報,惡人有惡報,他的報應呢?趙玄同的報應呢?郭禮蘭的報應呢?”
“先生。”
天賜上前一步,聲音充滿了哀求。
“李守忠死了,先生的緣算是斬完,這會兒枉死城的門開,進了那門,塵世間的一切就都過去。
先生,別再想了,下一世重新來過吧。”
“下一世……下一世……哈哈哈哈……”
寧方生低低地笑起來,笑聲越來越大,最後竟笑出了兩行眼淚。
“下一世有什麼好期待的呢,無非是陰晴圓缺,生老病死,無非是妖魔鬼怪,名利權情,無非是七情六慾,貪嗔痴念。”
他的聲音浸了眼淚,聽上去是那樣的悲切。
“天賜啊,我寧願和他們玉石俱焚,寧願魂飛魄散,也不願意走進枉死城,是因為李守忠的死。”
話落。
有一盞燈的細弱白絲,在靜夜裡無聲崩裂開來。
絲裂。
燈落。
那燈在衛東君的眼前閃過一道刺目的亮光,隨即,“叭”的一聲,跌落在地上。
燈油潑灑出來,細小的明火順著竹榻的一腳,燒了起來。
寧方生一半的臉映在熊熊的火光中,一半的臉沉進濃重的暗影裡,整個人看上去如同鬼魅一般。
“先生!”
火光中,天賜撲通一聲跪下去。
“算我求求你了,魂飛魄散就什麼都沒有了,我下一世還想找到先生,陪著先生,侍候先生,否則,我活著還有什麼盼頭。”
寧方生沒有說話,只是面色慘白地看著他。
看了很久。
“權兒死的時候,我也這麼求過老天爺——
老天爺,求求你,讓這孩子活下去吧,只要他能活下去,你讓我做牛做馬我都願意。
這孩子死了,我就什麼都沒有了,我活著還有什麼盼頭,還有什麼希望?”
“先生……”天賜湧落兩行淚水。
“他只是比你小三歲,也像你這般……這般的喜歡扯我的袖子,輕聲和我說話。”
“先生,下一世,小主子也會找到你的,你們還做父子,你就算為了他……”
“傻孩子。”
寧方生彎下腰,扶天賜起來,替他擦擦眼角的淚。
“做我的兒子有什麼好,沒有一天不被人惦記著,連喝口湯,都怕裡面有毒。
我倒寧願他別找到我,投一戶普通人家,過普通日子。”
天賜像是得到了什麼啟發似的,又輕輕扯了扯寧方生的衣袖。
寧方生面色一瞬間慘白。
而此刻,原本薄薄的霧氣,突然變得濃烈起來。
霧氣像波浪一樣,一層疊著一層,向寧方生湧來。
“時間到了。”
寧方生喃喃後,眉間的坎坷越發得深了,彷彿是用刀刻上去的一樣。
他伸手揉了揉天賜的腦袋,自嘲似的笑了笑。
“傻孩子,其實你求不求都是一個樣,我除了走進那座城,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不可能不怨不恨……”
他指指自己的心口:“這裡,疼著呢。”
天賜不知道說什麼,只是眼淚汪汪地看著他。
“走吧,送我一送。”
寧方生牽起天賜的小手,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走得很慢,走到門口,停下腳步,扭頭,深深地看了眼樹上的孤燈,彷彿是有些不捨,又好像是深深厭惡。
衛東君看著寧方生的那張臉,如此的不快樂,如此的哀傷,又如此的無可奈何。
哪怕是在夢裡,衛東君都不忍心再多看一眼,她強迫自己抬起眼睛。
抬眼。
樹上吊著一盞孤燈。
燈芯結了硬硬的光,在靜夜裡微微搖擺。
衛東君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連骨頭縫裡,都被塞進了一把冰渣滓。
瞬間,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