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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五章斷了

“叭——”

孤燈落下,恰好就跌落在那張竹榻邊上。

燈油潑灑出來,細小的明火順著竹榻的一處,燒了起來。

只一個眨眼的功夫,那點小火苗就越燒越旺,很快就將那張竹榻給點著了。

衛東君嚇得大叫一聲:“哎呀,著火了。”

陳器這會兒,已經穩穩落地。

他幾乎是衝到衛東君面前,把她往後用力一拽:“快閃開,往後躲。”

隨即,他脫下外衣,掄在手上,去撲打那火。

哪曾想,那火像是長了眼睛似的,一下子就點著了他手裡的那件衣裳。

“我去!”

陳器嚇得趕緊手一鬆:“這是什麼火啊,怎麼燒得這麼旺,寧方生,你還愣著做什麼,快往後躲啊。”

寧方生一動不動。

他眼裡的兩團火,猛地跳躍了起來,彷彿比那張竹榻,還灼燒得厲害。

“先生,往後退,快往後退啊。”

天賜衝過去,抓著寧方生的胳膊,拼命地把他往後拉。

但寧方生腳下彷彿生出了神力,竟然一動不動。

火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浸出一層青幽幽的冷光。

隨著火光的跳躍,那冷光一陣濃,一陣淡,像是有陰冷氣息正藉著明火,一點點在他皮肉下流轉蟄伏,說不出的陰森寒涼。

邊上的三人一時間都愣住了。

他們分不清此刻的寧方生,究竟是在人間行走的斬緣人,還是枉死城裡的一縷陰魂。

“嗶啵”聲中,竹榻轟然倒塌。

榻上的茶壺茶盅跌落下來,碎了一地。

火勢漸漸弱了下去。

沒有人開口,也沒有人動一動,剛剛那一點找到真相的喜悅,被這場突如其來的火,燒得乾乾淨淨。

那張竹榻,是寧方生坐了七年的。

那套茶具,是寧方生用了七年的。

如今,一個燒成了灰,一個碎成了渣,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好像冥冥之中,這個宅子是在和舊主人,說聲道別。

想到這裡,陳器頭一個忍不住:“寧方生……”

“十二,有什麼話等天亮了再說。”

寧方生沒有讓他把話說下去,“我這會兒有點累,想去那搖椅上睡一會兒。”

陳器喉頭微動。

他再粗心,心都粗到天上去了,此刻也察覺到寧方生的不對勁。

寧方生嘴唇上一點血色也沒有,腰背突然有一點佝僂下去,好像有什麼東西,重重地壓在了他身上。

更要命的是,他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很渾濁,整個人像老了幾歲。

陳器目光向衛東君看過去。

衛東君輕輕搖了一下頭:“寧方生,去睡吧,我們就在邊上守著,哪都不去。”

天賜:“先生,我去房裡拿床毯子出來。”

“給三小姐。”

寧方生扔下這句後,慢慢走到搖椅前,躺下去,闔上眼睛。

他走得很慢,躺得很快,眼睛闔上的速度,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衛東君他們以為,他至少還要和他們說上一兩句話的。

衛東君:他一定有心事。

陳器:心事還很棘手。

天賜:一定跟斬緣有關。

最後一縷火光熄滅,院子裡一下子變得暗沉起來。

寧方生那張冷清的臉,籠在一層淡淡的薄霧中,已經瞧不大清楚了。

天賜扯扯兩人衣袖,示意他們去屋裡待著。

衛東君剛要搖頭,突然感覺腳底下一股寒氣湧上來,於是,又趕緊點點頭。

陳器這會兒有一肚子的話要對衛東君說,這些話當然得避著寧方生,他的頭更是點得飛快。

三人進到屋裡。

屋裡雖然坐的,躺的都有,但就是沒有燈。

衛東君納悶了:“小天爺,所以整個宅子,就樹下那一盞燈?”

小天爺點點頭。

陳器:“那你們平常……”

“我其實只是比你們早來這宅子幾天。”

小天爺:“那幾天先生都歇在樹下,我依偎在他腳邊,眼睛一閉就睡著了,眼睛一睜,天就亮了。”

光聽聽,都覺得滲人。

陳器打了個寒噤,把聲音一壓:“衛東君,你看到了沒有,寧方生剛剛的樣子……”

“看到了,不對勁,但能不能讓我睡一覺。”

衛東君捂嘴打了個哈欠,眼淚汪汪道:“我突然困得要命,撐不住了。 ”

這話一出,陳器也覺得困得不行,打了個哈欠,往桌上一趴:“那就先眯會兒吧。”

天賜怕他們著涼:“睡裡頭床上去。”

衛東君困得不想起身:“我就在這桌上趴著。”

陳器眼皮都掀不開:“我……動不了!”

這兩個人,怎麼說睡就睡啊。

天賜從裡間抱了兩床毯子出來,一人身上蓋一條。

蓋完,心裡放不下院子裡的先生,天賜決定去看看。

這腿還沒邁出去,一股巨大的睏意襲來,天賜腿一軟,便跌坐了下去。

怎麼會這麼困啊?

天賜想努力撐開眼皮,可惜那眼皮上有千鈞重。

就在他意識快要模糊的一瞬間,耳邊傳來一聲細小的聲音。

“叭噠——”

是有什麼東西掉了嗎?

天賜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便一下子沒了知覺。

……

片刻後,衛東君猛地睜開眼睛,看到了兩個腦袋。

一個是陳器的。

一個是小天爺的。

我怎麼才睡了這麼一小會兒?

衛東君直起身,瞳孔劇烈收縮。

桌上……

桌上還趴著一個她。

“我離魂出竅了?”

“怎麼會呢?”

“我沒有解開鎮魂木啊!”

衛東君趕緊伸手去摸自己肉身上的鎮魂木,沒有摸著,她不由得驚出一身的冷汗。

鎮魂木呢?

掉了?

衛東君趕緊趴到地上,用手一寸一寸地摸過去。

指尖碰到一個軟軟的東西。

衛東君不用看,光憑手感就知道,那是她掛了十幾年的紅繩。

紅繩怎麼了?

衛東君湊近一看,只覺得後頸一陣發涼。

那根繩子,竟然又莫名其妙地斷了。

冷靜。

冷靜。

衛東君在心裡對自己說。

任何事情的發生,一定是有原因的,紅繩斷了,就意味著她離魂出竅,而她一旦離魂出竅,就能……

衛東君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跨出門檻,大步走到搖椅前。

搖椅裡,寧方生蜷縮著,露出一張蒼白得過分的臉。

臉上,兩道劍眉緊緊地蹙著,眉心的一點坎坷流淌出來,流向衛東君低垂的眼簾。

寧方生,你做夢了嗎?

你夢到了什麼?

夢裡可有你藏得最深,最痛的秘密?

你剛剛在樹下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實在太讓人擔心了。

寧方生,你自己說過的。

人會說謊,但夢不會,你一定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們。

衛東君顫顫巍巍地伸出手,輕輕落在寧方生的眉眼上。

那眉眼,她想摸很久了,想把那一點坎坷撫平,想讓那蹙著的眉頭展開。

瞬間,一股巨大的力道,拽著她往下墜。

不停地往下墜。

“寧方生,我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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