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為她求得一生

辛辭盈被周庭昱留了幾天。

“不合適吧，前線太危險了，你不是說不能讓我陷入泥沼嗎？”辛辭盈在他耳邊巴巴地煩人，“我要回去。”

“已經差不多結束了。”周庭昱雲淡風輕道，“控制了兩個躍遷點，傳過去就直接到宿曜氏的帝都了，現在兩國在交涉，我只要駐紮在這裡就行。”

她被他從機甲上牽下來，又頂著一干人等的注視下正大光明地將她帶進了他自己的星艦裡。

辛辭盈能感知到一大片明晃晃的好奇或是探究的目光，恨不得原地刨個坑把自己埋進去。

之前分別時他又是安慰又是哄，唯恐她傷感落淚捨不得。

而這次計劃外的小聚則讓他那被壓抑的情感黑洞瞬間潰堤，源源不斷地往外冒出任性和無理取鬧的要求。

辛辭盈被折騰得夠嗆。

周庭昱每次缺乏安全感後都聽不進人話，他把她安置在自己的房間裡，自己也像個地縛靈似的不肯離開。

有軍務他就出去處理，過不了多久就有事沒事回房間裡藉口拿一支筆、拿兩張紙，然後順理成章地瞧一瞧她。

就像是抓了小飛蟲放進塑膠瓶豢養的小學生，總忍不住瞧一眼碰一下，唯恐一個不察她就變成蝴蝶飛走了。

帶薪休假的感覺確實不錯，辛辭盈被他養的氣色紅潤，除了睡眠時間與加班時別無二樣嚴重缺乏，其他都挺好。

周庭昱還翻出了她行李箱中的寵物吸盤手銬，肯定地點頭：“把你鎖起來，鎖在這裡就好了。”

“尊敬的指揮官大人：我不得不提醒您一點，監禁違法。”辛辭盈的手腕在他無微不至的照顧下恢復如初，她強調道，“說好了，明天一定要送我回去。”

周庭昱不吭聲。

雖然中間辛辭盈付出了一些代價，最後周庭昱雖然眉眼間隱有饜足，還是滿心不悅地把她送回了奧肯斯。

“從一級戰備降低到二級了，不會再收不到資訊。”周庭昱親自陪著她回來，下艙門之前還特意剋制地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提醒。

辛辭盈一開始對指揮官大人的這句話的理解不夠到位，直到——

直到周庭昱每天晚上雷打不動地給她打影片通訊。

每天。

即使有時只有幾分鐘，周庭昱也要見她兩眼說幾句話才放心。

辛辭盈還記得前世衛棲承不過是個上校，參軍期間忽冷忽熱天天喊忙連發個資訊的時間都沒有。而周庭昱擔著第一指揮官的角色統領全軍，也不知道他是怎樣海綿裡擠水擠出的時間。

這讓她有些感慨，吳玥跟她說男生就像洗澡水一樣，洗澡的時候如果水溫忽冷忽熱，說明有人同時在跟你共用洗澡水；同理，男生對你忽冷忽熱，那麼說明有人也同時在跟你共用這個人。

周庭昱有時候來不及吃飯，就一邊跟她影片一邊喝營養液一邊處理公務；辛辭盈有時候跟他說到一半緊趕著改報告，他就像一隻被中途冷落端走食物的大狗一樣安靜失落地在一旁等她。

戰事在大半年後結束，兩國簽訂了停戰協議，帝國在兩個躍遷點駐設了長期哨塔點，佔盡了便宜。

周庭昱一戰成名，不過他回來後在帝都星沒待幾天，交接彙報完工作後就申請了年假，然後名正言順地去找他的嚮導。

辛辭盈這個卷王中的卷王天南海北地跑，周庭昱就順道欣賞各個小行星的風花雪月，給她拍了八百張照片，還有意無意提醒她之前承諾的結婚合照是不是該履行承諾了。

老天爺，明明他的光腦裡全是兩人的旅拍合照，家裡地下室那面牆都快貼不下了啊混蛋！

有辛辭盈這個人肉探測儀在，小隊的勘測採集效率穩定高效，通常能將出差時間壓縮為原定計劃的2/3，剩下的時間她會給小隊直接放假，每當這種電燈泡散盡的時候，周庭昱總是心情極佳，通體順暢。

蓬夜所留下的蟲洞相關的手稿被周庭昱擱置在一邊，他在研究院裡名聲鵲起，可在蟲洞這一件事上要多拖延有多拖延。

第四公爵的石洞那片地被莫名其妙地誤炸了，儘管周庭昱每次都否認，可辛辭盈總狐疑地覺得這事兒跟這朵黑心蓮脫不開關係。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她想了幾次蟲洞的事，便在有一天晚上夢到了前世的後續。

她看到了前世的周庭昱手上明顯的刀疤。

與這一世一樣，他難道也在自殘？

他這時候都已經四十好幾了，怎麼還這樣情緒不穩？

辛辭盈有些茫然地作為旁觀者瀏覽前世周庭昱過於蒼白枯燥的生活，就像是一隻被下了唯一指令的生了鏽的機器人，他沒有屬於他自己的顏色和生活。

周庭昱整宿整宿地泡在實驗室，將她採集到的那顆圖騰晶石放在房間顯眼的位置，周圍密密麻麻都是複雜的公式和資料。

他頻繁地出入境，與伊西多·薩羅揚碰頭又離開，這一世居然是周庭昱千方百計找上的伊西多·薩羅揚。

辛辭盈看到周庭昱將越來越多的時間花費在斯聖葡盧谷星的雙頭漏斗形狀的蓬夜舊址，一呆就是幾個月，他將蓬夜的手稿翻來覆去地研究測試，一次次地劃開手腕在圖騰晶石上放血。

只是因為伊西多·薩羅揚帶他在奧肯斯的石洞那兒找到了古村落族長留下的隻字片語，這種神神鬼鬼的恍若騙局的圖騰神學文化，居然能讓周庭昱鬼迷心竅般信上幾分。

他對人工蟲洞的命名直白得就差把理工科風格幾個大字貼在上面。

第一次完成人工蟲洞，命名為CMS1，失敗。

第二次，命名為CMS2，失敗。

……

辛辭盈在夢境中不可遏制地渾身顫抖了起來，鼻尖發酸，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衝著他大叫，大喊，大哭，崩潰得整個人都蜷縮成一團，可是那又怎麼樣呢？

周庭昱什麼也聽不到，他們陰陽兩隔。

她看見周庭昱每次失敗後都非常平靜，彷彿他已經接受了此生都將失敗的既定結局。

大不了再放血，再來一次。

科研真是一件枯燥乏味的事，而長年累月的失敗足以磨滅一個人的熱情和期待。

辛辭盈看著周庭昱專心致志地重複這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從他42歲到67歲，他都在斯聖葡盧谷星這顆異國他鄉的小行星上做著不為人知的試驗。

24年的時間，斯聖葡盧谷星的冬天比其他三季都要長，周庭昱的研究室望出去只能看見一片冰天雪地，空空蕩蕩。

而辛辭盈終於在這種長久的、隱忍的、埋入最深層的期許裡聽到了那一聲熟悉的機械音：

“檢測中……”

“測試完畢，第1973次試驗已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