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 愛的暗面也是愛
周庭昱的手術一共進行了六個多小時,機械指的安裝最重要的一步是人造神經與本體神經的連線,這是個複雜又精細的活。
辛辭盈安安靜靜地坐在手術室外面的椅子上,腦袋靠著牆怔怔地出神。
她只能看到慘白的牆面和天花板,手術中的那個跳紅的標誌紅的扎眼,盯久了彷彿是一隻即將流下血淚的眼睛。
她不知道是周庭昱回絕了所有人的探望,便對於手術進行時門口居然無人等待守候的情形不滿又憋屈。
他怎麼這麼可憐啊,周庭昱你好可憐。
她想起他幾次在自己面前垂著眼簾訴說:“你如果也離開我的話,我真的只有孤零零一個人了。”
辛辭盈沉沉地嘆了口氣,心裡盤算著骨對骨的固定、肌腱的吻合、血管的對接、神經的連線、皮膚的縫合……
時間比她預想的要久,她也發覺自己比想象中的要更為擔心牽掛。
無限拉長的時間,漫無目的的等待,辛辭盈一直沒覺得餓,只覺得怎麼還沒好,怎麼這麼久……
一直到下午三點半那盞手術中的燈才熄滅,辛辭盈“騰”的一聲迅速站了起來。
周庭昱出來的時候果然第一眼就看到了她,手術只需局麻,他無聊得要死,直到見到她才重新鮮豔起來。
“痛不痛?”辛辭盈很緊張他。
局麻怎麼會痛,她好笨,笨的好可愛。
一定是關心則亂吧!
但周庭昱沒有直接回答,他的眼神格外祈求卑微,破碎感的睫翼輕輕顫動,手臂在被子下動了動,像是努力想要探出殼的蝸牛。
辛辭盈心有靈犀地伸進去探索了兩下,然後握住他的手。
她不敢直接觸碰他的機械指,只將將攥著他的拇指,大概是術中一直輸液的緣故,他的手冰涼一片。
她沉默著用自己手心的溫度把他的手指一根根焐熱過去。
辛辭盈跟在床邊一路陪著他重新被送進病房,醫生說了些術後的注意事項,聲稱沒什麼問題的話觀察一日即可辦理出院。
周庭昱有些心不在焉,沒聽幾句就忍不住將目光飄過去落在仔細聽講的辛辭盈身上。
醫生離開,辛辭盈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他身上。她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一角,像是對待一朵脆弱嬌貴的花,唯恐傷到哪裡。
周庭昱抬起手舉在她眼前,大大方方地展示了一圈,蜷起又鬆開,一顆一顆的掌骨隨著他的動作越發明顯,與隱隱鼓動的青筋彰顯出蓬勃旺盛的生命力,他的皮膚偏白,玉質骨肉裝上全金屬質感的機械指後撞出強烈的視覺刺激,讓他的左手看上去有一種性感的張力和斷臂維納斯一般破碎的戰損美感。
他一直緊緊地盯著她瞧,不放過她面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似乎……沒有像在塞盧姆尼堡中他佩戴金屬指套時讓她驚豔……唔,是因為沒有帶黑手套的緣故嗎?明明款式參考了當時的指套,這還是在他執意強烈的要求下定製的。
周庭昱心裡拿不準,他模稜兩可道:“聽說這種機械指不喜歡的話也可以換的,沒關係。”
“你喜歡嗎?”她反問了一句。
那當然得看你是不是喜歡了……周庭昱覺得她沒有像上次那樣眼睛亮晶晶地笑,大概是不太喜歡的,所以也回答得語氣平平:“一般吧。”
辛辭盈遲遲未搭話,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機械指,然後小心謹慎地豎起食指想點在他的機械指指腹上。
周庭昱靈活地用機械指勾住了她的手指,還撒嬌似的勾住晃了晃。
辛辭盈低著頭問:“跟以前一樣嗎?”
“一樣的,觸感、冷熱感知、靈活度……我根本分別不出跟之前有什麼區別。”周庭昱把兩根手指擠進她的手心裡,“隨便玩,別怕。”
“不過你可能會覺得有區別……”他的語調尾音拉長,拖出意味深長的勾人感,咬重位元組說道,“它防水的,不會壞。”
辛辭盈沒有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她捧著他的手親了親,撩起眼皮從下往上掃了他一眼,鄭重其事地承諾:“我猜你肯定不太喜歡,你是個完美主義者……周庭昱,我保證會想辦法讓你裝上原指的。”
她的眼睛有一點兒氤氳的霧氣,可她的語氣格外堅定:“定向分化是可以實現的,你放心。”
周庭昱怔住了。
陽光很足,透過醫院毫無裝飾的明亮玻璃直射進來,投在她臉上顯得她的皮膚白到接近透明,他還能看清她臉上細小的絨毛,她就用那清亮如水的瞳仁定定地瞧著他,每一個堅定的字落進他的耳膜都讓他覺得滾燙醉人。
她太坦蕩了,照耀到他只會讓他更恥於訴說自己心裡的陰暗面,明明她一直努力尋找的定向分化途徑他早就心裡有譜,可還是為了那一點私慾隱瞞了下來。
可是他要如何說呢?
他是那個被吃定拿捏的人,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留下她,讓她不要回到原來的那個世界去。
周庭昱有些艱難地開了口:“如果一個人在感情裡都是貪婪、嫉妒、偏執這些陰暗面,要怎麼辦?”
辛辭盈整個人都籠罩在陽光裡,她毫不猶豫道:“是愛的副產品,愛的暗面也是愛。”
周庭昱的肩膀似乎緊了緊,他背對著陽光,面容有些模糊不清,不過再開口時聲音有點顫:“如果一個杯子是缺口的,無論如何都裝不滿愛,他因此一直沒有安全感是不是很遭人煩?”
辛辭盈歪著頭想了想:“愛不能修補那個缺口嗎?”
“能,可是他太貪心了,那個洞是一個黑洞。”
辛辭盈就不再說話了,她取了一隻一次性紙杯,動手在上面戳了個洞,然後把這個洞撕開:“這麼大夠不夠?”
周庭昱點點頭。
她轉身進了衛浴間,周庭昱只聽到嘩啦啦的水流聲。
不一會兒她捧著一隻大臉盆出來了,裡面裝滿了水,她重新拾起那隻裂了個大洞的杯子按入臉盆。
杯子沉底了。
辛辭盈蹲在地上抬頭衝著他笑得燦爛:“現在裝滿了嗎?”
周庭昱的喉結上下滑動了數下,喉嚨哽塞,似乎說不出話來。
“給很多很多的愛,就能裝滿了。”她嘿嘿地笑,拍了拍臉盆示意道。
“我知道該如何定向分化。”周庭昱說這句話時語速很快,鼻音明顯。
辛辭盈不清楚他今天說話怎麼雲裡霧裡的,也不明白他怎麼突然又要哭了……明明他以前是個高冷清雋的貴公子啊??
但她耳尖地聽到了最想聽到的訊息,頓時興奮起來:“真的?還得是你!”
“你起來……”周庭昱俯下身,伸長了手臂想把她拉起來,辛辭盈這才看到他眼尾的紅意。
“你讓我抱一下。”他低聲說,只覺得自己的心裡塌陷了一塊。
全線崩盤,潰不成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