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雷悠
雷悠被傅懷璧叫過去時也很平靜,她知道幫助辛辭盈強闖軍械庫後自己一定不能獨善其身,可她還是這麼做了。
因為辛辭盈說要去找殿下,她便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進審訊室時她還有些心不在焉,面對傅懷璧的詢問總是會慢上兩三拍……她只是想起了點從前的事。
她記得蓬夜將她撿回去的那天,她已經在那條骯髒惡臭的弄堂裡躺了五天。
她的手肘關節已經錯位後戳破了皮膚,露在皮膚外很久了,骨肉黏連,血腥味引來了幾隻老鼠。
餓得胃裡發慌,像是有一把火在燒。
身旁的垃圾桶被她翻過好幾次,再沒有吃的她只能把目標鎖定在老鼠身上了。
這裡實在過於狹窄,臭味熏天,即使可以抄近路,也少有人會選擇這兒。
也好,她在這兒也算安全。
等腿上的傷好個七七八八,她就能出去了,順便讓人把她的骨頭接接上,起碼以後打架不落下風。
高跟鞋的聲音就是這時候響起的。
雷悠繃緊了身體,另一隻手往垃圾桶背後摸——她在那兒藏了一把斷了頭的扳手,這是她想翻食物沒翻到的唯一收穫。
一個戴著口罩壓低帽簷的女人從她身邊走過,即使掩在寬鬆颯氣的大衣下,也可以大概描繪出她曼妙的曲線。
雷悠一隻手藏在垃圾桶背後,一邊恐嚇地盯著她,但凡女人有什麼可疑的舉動,她就一扳手甩過去。
這種嬌氣的女人,大概嚇一嚇就會驚慌失措連高跟鞋都跑掉了吧。
她似乎想多了。
女人的那雙眼尾上挑的眼睛清冷得像是一隻驕傲的天鵝,只微微瞥了一眼,就毫無感情地走過去了。
雷悠訥訥地收回了手。
好漂亮的眼睛,即使頂著一種看垃圾的眼神,他人也只會讚歎地想著美人更有味道了。
高跟鞋的聲音離遠,可沒過多久又重新響起。
雷悠確定還是剛才那個女人。
再漂亮也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等價於好人,雷悠依舊握緊了扳手。
女人站在離她幾米遠的地方,站定,抬了抬下巴,看上去倨傲不已。
她回來後拎了個袋子,可惜視線被垃圾桶擋住了,雷悠不確定她想要幹什麼,就只見她將整個袋子都扔了過來。
條件反射般的,雷悠抄起扳手就對準女人的腦袋扔了過去。
一脫手雷悠就暗道糟糕,她身上帶傷,連動作都變形了,扳手一定砸不到目標。
女人格外淡定,她一動不動地任由扳手從頭上飛過,看都沒看一眼,轉身走了。
雷悠還像一隻脫水的魚一樣盡力弓起身,想要支撐起來威嚇她,卻看到袋子裡都是食物和一點醫療用品。
她僵了僵,失了力氣軟下身,又像一條死魚一樣躺了回去。
沒來得及道謝,她只能伸手摸進袋子裡,掏了一隻營養液一口氣灌完了。
第二天,差不多同一個時間,高跟鞋又響起。
雷悠的精神狀況比昨天好了很多,女人買給她的醫療用品都是上好的貨,她甚至沒覺得有之前那麼疼了。
“女士,感謝您昨天施以援手——”雷悠的話根本還沒說完,她昨晚絞盡腦汁地打了很久的草稿,可只來得及說上這半句。
因為女人今天一眼也沒有看她,腳步不停,像視她為空氣一樣不急不緩地走過去了。
雷悠剩下的話都卡在喉嚨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看著女人遠去的背影只覺得澀然。
一定是自己昨天不分青紅皂白地攻擊了她,所以她生氣了,不打算再理會自己了。
這一晚就那樣渾渾噩噩地睜眼到天明,雷悠一直期待著那雙高跟鞋會像第一天一樣,在短暫的離開後又重返自己面前,可惜整個弄堂除了偶爾老鼠經過的“吱吱”聲,根本沒有人氣。
她會不會不再來了?
抱著這種恐慌的心情,雷悠只覺得時間的流逝太過於漫長,漫長到她開始不由自主地掰著手指數數。
同樣的時間,女人第三次出現。
高跟鞋響起的第一聲,雷悠就激動地撐起了身子,像是感覺不到痛一樣,用唯一還完好的手臂拖著自己往弄堂中間爬。
“女士!”雷悠一見到女人就激越地往前爬動,“我很感謝您前天的幫助,我願意為您奉獻自己所有的力量,不論是種花還是管家,或者……我打架很厲害的!”
女人被她擋住了去路,不得已停下腳步。
她依然用那雙冷淡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她,說話毫不留情:“我的花園裡,不需要無用的花朵。”
雷悠咬著牙,拼命撐著自己站起來,她腿上的傷還沒好,這一下直接又湧出了新鮮的血液,可她只覺得大腦空前興奮:“我保證,我會是您的花園裡,最有用的那一朵花。”
她就這樣如願以償地被帶回了女人的家,或者說,是蓬夜女士眾多房產下臨時居住的一個房子。
蓬夜話很少,整天整天將時間花在實驗室裡,不過她身上很少沾染藥劑的味道,而總是散發著不同的好聞的香味。
“小昱見我在實驗室也想跟著進來玩,我就弄點了花花草草讓他提純,結果那小子倒是喜歡上了調香……”
蓬夜有時候會跟她提兩嘴“小昱”的事,不過他一直在帝都星上學,她也只能從那隻字片語裡刻畫出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
直到一次暑假,蓬夜把她的小昱接到自己這裡暫住了一段時間。
雷悠永遠記得那一天,從飛行器走下來的那個人,陽光打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片陰影,而後那人輕撩眼簾極淡地瞥了她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他的眼睛像他媽媽一樣漂亮,又清冷。】雷悠心想。
不過與他的那簡短的幾次碰面,少得可憐的相處……她逐漸覺得周庭昱其實比他的母親更加冷淡矜持。
冷淡得讓人退縮,讓人心碎。
他的字典裡似乎從來沒有“主動”兩個字,或許是他生性驕傲,又或許是以他的家世和能力根本不需要表現出熱情和遷就。
她努力增加自己在他眼前出現的次數,想著法子在他面前留下點印象,可週庭昱幾乎從不與她有所交流,總是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或是實驗室。
可惜的是,儘管只有這樣短暫的回憶,往後那麼多年,她也清晰地記著那個下午自己兵荒馬亂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