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安普拉星（四）
網狀冰珊瑚個體雖大，但非常靈活，它稍微一偏離，子彈就從側面穿過去了。
它躲避時速度不減，仍然飛速上浮著，那張網從一個小碗變成一個臉盆的大小。
周庭昱表情平靜，瞄準後又是一槍，他手勢不停，這一槍後緊跟著又是四槍，把上下左右的位置都封住。
可那張網驀地一收縮，居然把觸手收了回去，然後緊緊地將自己抱成了團，讓周圍四顆子彈擦身而過，而中間那顆則生生受下了。
重狙的鐳射能量相當大，且基本不會隨著穿透物距離的增加而減弱，這一擊明顯傷到了它，可應該沒有完全粉碎中樞控制神經。網狀冰珊瑚動作停滯了一下，似乎被強大的衝擊力震暈了一瞬。
“走！”辛辭盈用力一推周庭昱，把他往上方助推了一段距離。
趁著觸手都被收了回去，兩人全力以赴地往上浮去，光線慢慢開始恢復，大概還有45米左右。
潛水服只剩下21秒。
網狀冰珊瑚的光芒卒然亮的刺眼，它受了傷後暴怒不已，觸手一瞬間揮舞著暴漲開來，整張網都拉扯得像一張繃緊的膜布，剎那間就追上了兩人，想要將兩人近距離裹進去剿殺。
周庭昱驀地低聲笑了一下，眉眼間流轉出一絲張揚。
他身形未動，看也不看，只有手腕隨意地往後一甩，一發能量炮穿過密林般的觸手的包圍，直指網狀冰珊瑚的消化腔，近距離直接正中紅心。
那囂張跋扈的觸手已經近在咫尺，幾乎要捅穿他的眼睛，可就差這幾公分的距離突然僵直不動了。所有的鮮豔色彩像油墨入水，煙消雲散，倒帶般變回最初的黑白慘淡。可這一回不再是偽裝擬態，它真的喪失了所有的氣息，變成了一張破爛的漁網漸漸往水面上漂浮，風吹雨打後將會成為安普拉星未來的一座島礁。
辛辭盈目瞪口呆，她就在周庭昱半身之後緊跟著，眼睜睜地看著他放慢速度任由網狀冰珊瑚追上來大開身軀，然後盲狙甩槍一發入魂，乾淨利落地解決後像個沒事人一樣正常上浮忙著下班。
“你……”場面太過於驚心動魄又華麗炫酷，她張口結舌，卻被周庭昱不耐煩地回身拉了一把。
“快走。”他頭也不回，“潛水服已經失效了。”
他的嘴唇有些白，潛水服應該已經失效有一段時間了。海底冰川世界寒冷砭骨，從腳底到頭頂都像刀割般刮骨鑽心地痛，四肢逐漸開始僵硬且不聽使喚，像拖著四條石柱子似的笨重。辛辭盈眼神在他的嘴唇上停留一瞬，不再廢話，利落地拔出自己潛水服的供能管，不由分說就接到他身上。
溫度一下子拉回人體適宜溫度，周庭昱錯愕地扭頭看她：“你的潛水服怎麼還會有能量？你應該跟我一樣已經失效一分多鐘了。”
辛辭盈不說話，如果不是她微微低著頭，周庭昱就能看到她的面色早就慘白如紙，嘴唇已經發紫。她只是將原話返還：“快走。”
兩人一上了岸就癱軟在地上，辛辭盈也不管身邊還有異性，扯著潛水服就想把這層透骨凍人的皮給扒下來。
她的手指已經僵硬地難易彎曲，也毫無感覺，磨蹭了半天也沒脫下來。
“周庭昱你幫我——”她話還沒說完就被人一把掀了過去，周庭昱不知道為什麼居然還有力氣事後追問，他單手就將她兩手牢牢制住，然後俯身下來檢查她潛水服的資料。
“你為什麼能量還有七分鐘？”他的聲音寒意肅殺，就像水下的冰山一樣砭人。
他見辛辭盈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彷彿在裝死，更加惱怒不已：“一直開的節能模式……你知不知道低溫損害會死人？更何況你在水下采集、潛水、開槍……一個大量耗氧的活都沒少幹，怎麼，想找死？”
“你就不能喜歡我一點嗎？”辛辭盈嘟囔了一句，語調含糊，“熱死了。”
周庭昱被她這牛頭不對馬嘴的回覆怔了一瞬，突然反應過來點什麼，表情難看地慌忙把她翻轉過來。
辛辭盈闔著眼睛，表情平靜，如果不是她露出來的皮膚覆蓋著大面積的青紫血絲，她看起來就像單純只是困了睡著一樣。
“辛辭盈？”周庭昱語氣有些驚慌，剛才在水下生死一線也沒見他這樣驚慌失措。他把她的潛水服供能管插上提高溫度，一手顫抖著搭上她的脈搏，另一手趕緊用光腦聯絡傅嘉。
“來了來了。”一接通傅嘉就開始大呼小叫，“你們怎麼從那邊上岸了，我和嘉澍還眼巴巴地在老地方等你們呢。”
“熱飲、溫水、毯子、抗生素！快點！”他幾乎是在低聲咆哮了。
傅嘉被他的語氣嚇了一跳，飛行器很快就落到了兩人身邊，可仍然被周庭昱斥責太慢。
“姐姐！”嘉澍抱著毯子就衝了出來。
潛水服的溫度被周庭昱調節過了，用盡最後的能源烘乾了辛辭盈身上的水珠。周庭昱用毯子將她裹得嚴嚴實實，抱起她就進了飛行器。
“怎麼會這樣啊？”傅嘉小臉煞白，“她……她是不是沒有脈搏了？”
“低溫凍傷下有可能會捫不到脈搏也聽不見心跳。”嘉澍自責地不得了，“我就不應該先走……不對，機甲就應該給你們用的。”
周庭昱始終沉默，他一點點用剪刀剪開辛辭盈身上裹緊的潛水服，剪一點就用溫水水浴復溫。
“你去給她喂一點高蛋白高熱量的營養液，把抗生素化進去，營養液加熱。”周庭昱背對著焦急如焚的兩人，他的頭一直低著，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只是輕柔地動作著。
“好的好的！”傅嘉連聲應下，忙不迭地跑去準備。
“會開星艦麼？”周庭昱驅使道，“去我那裡，儘快就醫。”
嘉澍踟躇了一下，為難地看著他，可週庭昱已經轉過頭陰冷地盯了上來，他看起來情緒格外不穩定，卻扯出一個危險又陰沉的弧度，輕聲說道：“不會也得會。”
嘉澍心裡一跳，轉身就往駕駛室跑。他心中如鼓敲，那一瞬間周庭昱的表情跟傅懷璧如出一轍，就像深水裡潛伏著的嗜血兇獸，透出幾分病態的痴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