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納妾,陳婉瑩
納妾權將財路通,三軍得餉可爭鋒。
卻愁緘口成新律,更慮豪紳脫舊籠。
頑勢若乘間隙入,忠良難向逆波攻。
世間哪得雙全策,夜半挑燈嘆數重。
對來致中簷下計,蕭靖川實不甘願。
可踟躕嘆整晚,業難覓另法可籌,心懷亂,久難眠。
按理,陳家二小姐陳婉瑩品貌、家世,俱是難得佳人之上等。
男女事上,蕭縱對王妃小娥情長,倒也非就那古板頑愚之輩。
更說盡,畢竟如今身份不同往昔。
在朝在野,從軍到政,手握天下之權,王爵之位,自不論怎說,業不可能僅守個王妃不納旁妾入府。
這其間計較,除了君子好逑之美談,更多的,還是在周顧平衡各方勢力。
家事國事天下事,愈有顯貴掛身,愈不可全憑心意,一意孤行。
身不由己矣,多言牢騷,反倒有種得便宜賣乖之嫌疑。
話不絮煩。
這事兒,直至三日過。
蕭與陳家族長,那年逾七旬修了道的陳玄禮面道玄機之後。
二人方隱穩密成此樁良媒事。
蕭得陳家助資五百萬兩雪花銀,有了這筆財款,開春拔營起兵,不復多愁矣。
而海寧陳家呢,藉由此依傍大樹好乘涼。
北靖王,當世柱國,權傾南廷,兵威北展,假以時日,天下之主亦未可知,未來不可限量也。
且人物品貌德行,亦是難得英武氣度,魅力非凡。
遂陳家自覺不虧理所當然,二小姐聽媒,更兼少女懷春,一千一萬個樂意。
於是,兩好相併,俱急心促美成。
十月,南京風過霜涼。
秦淮河面吹過,裹著些水汽和殘桂的甜香。
黃道吉日就近來。
這北靖王府納妾,這回,走的也並不是什麼娶妃禮制,但有著陳家發願虛榮擱裡頭,排場自透著一股子末世裡特有的、不管不顧的講究。
明代宗藩制裡有載,藩王納妾,本非就隨意可為之事。
按《宗藩要例》,親王妾媵許奏選一次,多者止於十人;世子郡王須年二十五歲嫡配無出,方可具奏選娶二人。
不過,此等陳芝麻爛穀子的舊規矩,到了明末,也早就叫藩地王爺們拋諸腦後了。
要行事,業只王府長史司照例一道奏本奉進宮,援引“乞恩選娶妾媵事”之格式。
奏本按季類奏,禮部照例覆勘“是實”,勘合下來,手續便算齊了。
再到蕭靖川這兒,急事急辦,一切更較去繁從簡。
十月廿二,真正熱鬧的黃道吉日。
陳家為顯尊容,可有好搭頭兒。
王府門前扎綵棚。
這王爺納妾,又自同來民間用花轎於夜間草草抬入不同。
王府納妾當有規制。
且說,方今南京城裡誰人不知道,北靖王權傾朝野,他愛不愛場面不重要,你不上趕著巴結,那就自是你的不曉事了。
遂當日那天,未時剛過,內橋一帶便熱鬧起來,王府的校尉家丁沿著街面站,手裡雖沒像當年執五千盞絳紗燈相迎鈺娥那般正娶排場。
不過,陳家臨湊來,掛得幾十盞紅綢燈籠,業是華貴非常。
那一抹長虹,映著秋日斜陽,紅得都有些刺眼。
新人入王府,後面抬進。
到了時辰,一頂藍呢小轎,轎簾繡暗金雲紋,四轎伕穩抬。
按規矩,妾入府不走正門,不入宗廟,不拜天地。
轎停二門內之偏院,那裡早設一間小廳,廳中不懸“囍”字,只掛紅綢,下設一張香案,案上擺兩盞合巹酒——這已是王爺格外開恩之“逾制”矣。
待等婉瑩著新袍款款下轎落,自有全福的婆子攙扶。
她一身大紅繡裙,頭上卻不敢用鳳冠霞帔,只戴了幾支赤金點翠釵,鬢邊插一朵絨制紅石榴花,取“多子”之盼意。
其臉色於燭光下瞧不分明,只低著頭,一雙繡鞋踩過青磚地上的紅氈,步子輕輕不敢露響。
無論如何,想去她定業歡喜的緊。
北靖王此刻呢,則正前廳受賀。
來的王公大臣,有頭臉的朝臣,體面縉紳鄉黨,圍滿了府院,岔腳都費勁。
席面上有十月裡時興的炮焰煼羊肚、麻辣兔,燙的酒乃也金華府剛送來的好酒。
有席無席者,臉上都承著笑。
眾人舉杯,說的無非盡是些“納寵之喜”“早添麟兒”之類吉祥話。
蕭靖川端坐上首,臉上掛的笑都僵了,不難瞧得,其應酬一場,早便乏了,只盛情難卻,總不好推諉太甚罷矣。
這一鬧,足足時辰匆過,待等前面兒散了場,夜已深,戌時過半。
蕭郎晃盪吃醉步態,才堪草草後宅來,偏院小廳同婉瑩行那合巹禮。
沒有儐相,沒有鼓樂,只一年老女官引著。
新人跪就香案前,蕭站一邊,二人各執一盞酒,女官說幾句“宜室宜家”的套話,酒便算是飲過了。
沒牽紅,沒撒帳,桌上擺幾碟果子和一碟蒸得軟爛的糯米糕——那是南京十月裡祭祖的吃食,也不知怎麼就擺到了這案上。
禮畢,新人被引入內室。
內室早鋪陳一新,帳上貼剪紙,“雙喜”、“和合美滿”之類團花,是六合那邊的手藝。
窗外梧桐葉落了大半,風一吹,沙沙響。
待等容后王爺進屋,丫鬟們便都退出去,只留那兩盞合巹酒的餘溫,和一室沉水香的煙氣。
夜多深沉。
前廳宴席稀啦啦,還未全然散盡。
隱約喧譁響,隔著幾重院落傳到裡頭,變得模模糊糊,又是幾人歡喜幾人愁?
正房,偏院兒捱得不遠,都靜得很。
廊下一盞燈籠獨自風裡晃,光影投在窗紙上,一搖一搖。
這便是納妾呀,不告廟,不親迎,不拜高堂。一乘小轎抬進來,一盞合巹酒飲過,就算是入了門了......
倘是誰有心,翻遍那《大明會典》之“親王婚禮”條,從納徵到親迎,洋洋灑灑數千言。
可,卻道沒有一句是給今日之用矣。
有些規矩,是留在太平年使的。
這一場轟轟烈烈,擺在寒風十月中,已是叫人瞧了多不合時宜。
而此刻,南京城頭的風裡,都帶著說不清的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