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深海斬首，王的脈搏
“海蛇三號”的準備工作，在一種壓抑的沉默中進行。
甲板上的喧囂彷彿被一道無形的牆隔開。
這裡，只有機械臂吊裝爆破裝置時發出的沉重金屬撞擊聲，以及高壓氣瓶充氣時尖銳的嘶鳴。
王大力赤著上身，胳膊上的繃帶滲出新的血跡，但他毫不在意。
他像一頭愛護自己巢穴的年邁雄獅，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深潛器冰冷的金屬外殼，檢查著每一顆螺絲，每一條線路。
他的嘴裡，不停地，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唸叨著什麼。
“抗壓層沒問題……”
“赤能核心供能穩定，功率百分之一百二十……”
“爆破物用的‘燭龍’三型，遙控和定時雙保險，絕對可靠……”
千雪安靜地站在一旁。
她已經換上了一套緊身的黑色潛水作戰服，將她精悍的身材勾勒得淋漓盡致。
她不像王大力那樣焦躁，也不像其他船員那樣疲憊。
她就像一柄出鞘前被精心擦拭過的匕首，整個人都處在一種極致的靜與動之間的臨界點。
她的目光，落在深潛器小小的舷窗上，又彷彿穿透了舷窗，看到了萬米之下的黑暗。
韓易走了過來。
他沒有穿任何特殊的裝備，只是換了一身乾淨的作訓服。
他的出現，讓這片區域的空氣更加凝固。
王大力停下了手裡的活，抬起佈滿油汙的臉看著他。
千雪的目光，也從黑暗的深海收回，落在了韓易身上。
“準備好了嗎？”韓易問。
“隨時可以出發。”王大力拍了拍深潛器的外殼，發出“砰砰”的悶響。
“我沒問題。”千雪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韓易點點頭，沒有再說任何鼓舞士氣的話。
能站在這裡的，都不需要那些。
他率先彎腰，鑽進了狹窄的駕駛艙。
王大力和千雪緊隨其後。
艙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閉合，最後“咔”的一聲鎖死。
外界所有的聲音，瞬間被隔絕。
駕駛艙內，只剩下儀器執行時發出的，細微的“嗡嗡”聲。
空間非常狹小。
王大力坐在主駕駛位上，手指在複雜的操控臺上一陣飛舞，螢幕上的資料流飛速重新整理。
韓易坐在他身後，面前是一塊聲吶和環境感知的副屏。
千雪則坐在最裡面的角落，閉著眼睛，彷彿在節省每一分體力。
“海蛇三號，請求入水。”王大力對著通訊器說道。
“允許入水。祝你們……凱旋。”錢立人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沉重。
巨大的機械臂，將深潛器平穩地吊離甲板，緩緩放入海中。
冰冷的海水，很快淹沒了舷窗。
最後一縷陽光，消失不見。
“下潛。”韓易下令。
王大力推動操縱桿。
深潛器尾部的赤能推進器，噴射出幽藍色的光芒，整個潛艇微微一震，便如同一顆垂直墜落的隕石，向著黑暗的深淵沉去。
深度計上的數字，開始瘋狂跳動。
一百米。
五百米。
一千米。
光線被徹底吞噬，舷窗外是純粹的，不含一絲雜質的黑暗。
只有深潛器強大的探照燈，在前方撕開一道蒼白的光柱。
光柱所及之處，能看到一些被黑潮汙染後，正在緩慢溶解的怪物殘骸，如同灰色的雪，紛紛揚揚地落下。
“水壓三千帕……五千帕……”王大力緊盯著儀表盤，“船體結構強度正在下降，目前在安全閾值內。”
嘎吱——
船體的金屬，開始發出被擠壓的，令人牙酸的聲音。
這聲音在狹小密閉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
韓易沒有理會。
他閉著眼。
意識深處的“規則穩定錨”，如同一座燈塔，在這種純粹的黑暗與壓力中，為他指明瞭方向。
他的【萬物溝通】，以前所未有的深度，滲透進這片死寂的海洋。
他能“聽”到海水在高壓下的“哀嚎”。
他能“聽”到遠處，那些黑潮殘餘的，混亂的，飢餓的本能。
更能“聽”到，在那片混亂的雜音之中，一個微弱，卻極有規律的，“脈搏”。
咚。
咚。
咚。
它不響亮，卻如同宇宙的背景音，牽引著一切混亂，走向某種秩序。
“左舵十五，繼續下潛。”韓易睜開眼，發出指令。
“收到。”
王大力立刻執行。
探照燈的光柱，掃過一座巨大的，斷裂的黑色山體。
那是王座的殘骸。
它像一座被巨人斬斷的山峰，斜斜地插在海底，切口光滑得如同鏡面。
周圍，是更多大大小小的碎片，形成了一片廣闊的，如同亂葬崗般的廢墟。
這裡，就是王座崩塌的地方。
“聲吶基本失效了，全是干擾。”王大力看著螢幕上一片雜亂的雪花點，罵了一句。
“跟著我的指令走。”韓易說。
深潛器靈巧地在巨大的殘骸之間穿行。
有時候，是貼著一面高達數百米的黑色峭壁垂直下降。
有時候，是從兩塊巨石之間狹窄的縫隙中，驚險地擦身而過。
王大力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的駕駛技術已經爐火純青，但這種完全依賴別人指令，在未知環境中進行極限操作的體驗，還是讓他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
千雪依舊閉著眼，但她抓著座椅扶手的手，指節已經捏得發白。
“停。”
韓易突然開口。
王大力猛地穩住深潛器。
它懸停在一道深不見底的海底裂谷上方。
這道裂谷，是被王座崩塌時，巨大的力量硬生生砸出來的。
裂谷邊緣，堆積著無數破碎的岩石。
探照燈的光，根本照不到底。
“目標就在下面。”韓易說，“裂谷深處，被這些碎石蓋住了。深潛器下不去。”
王大力看著那黑洞洞的裂谷，嚥了口唾沫。
“那怎麼辦？用機械臂把這些石頭都搬開？那得搬到猴年馬月去。”
“我們下去。”韓易看向千雪。
千雪睜開了眼。
她的眼神裡，沒有疑問，只有平靜。
“我和千雪下去。”韓易對王大力說，“你留在船上，隨時準備接應。把爆破裝置給我。”
王大力愣了一下。
“韓先生，這下面至少一萬六千米！水壓……”
“我能抗住。”韓易說。
他看向千雪。
千雪也點點頭：“我的天賦，可以抵消一部分壓力。”
王大力還想說什麼，但看到韓易那不容商量的眼神，最後只能用力一砸操控臺。
“媽的，瘋子！”
他罵了一句，但手上的動作卻不慢。
他操控機械臂，將固定在深潛器外部的，一個半人高的圓柱形爆破裝置，小心翼翼地取了下來。
“兩套‘海神’深潛作戰服，在儲物櫃裡。”王大力說，“九州送來的試驗品，理論抗壓深度兩萬米。赤能供氧，能撐三個小時。”
韓易和千雪不再廢話，立刻開始換裝。
作戰服很沉重，穿上身後，彷彿套上了一層鋼鐵的皮膚。
頭盔扣上的瞬間，一個全新的維生系統介面，出現在他們的面罩上。
【氧氣含量：100%】
【能量儲備：100%】
【外部壓力：1625個標準大氣壓】
一連串的資料，清晰地顯示著他們即將面對的環境，有多麼恐怖。
“減壓艙準備。”王大力操作著。
深潛器尾部的一個小型艙門開啟，海水開始湧入。
韓易和千雪站在減壓艙內，感受著冰冷的海水沒過身體。
“韓先生。”王大力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千萬要回來。艦隊……不能沒有你。”
“放心。”
韓易說完，推開了減壓艙的外艙門。
一股無法形容的，彷彿要將靈魂都擠出體外的恐怖壓力，瞬間包裹了全身。
作戰服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內部的力場發生器在瘋狂運轉，抵消著這足以將鋼鐵壓成薄片的偉力。
韓易感覺還好，他強化過的身體，本就對壓力有極強的抗性。
千雪的身形，則明顯晃了一下。
她悶哼一聲，作戰服關節處，發出了不堪重負的警報聲。
“抓著我。”
韓易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一股溫暖而穩定的力量，從韓易的手上傳來。
千'雪感覺到，那股幾乎要將她碾碎的壓力，驟然一輕。
是韓易，在用他的力量，幫她分擔壓力。
她看了韓易一眼，點了點頭。
兩人如同兩片落葉，向著黑暗的裂谷深處，緩緩沉去。
王大力駕駛著深潛器，用探照燈為他們照亮前路。
裂谷內部，比想象中更復雜。
到處都是鋒利的岩石斷口，和不穩定的塌方區。
那“脈搏”聲，越來越清晰了。
韓易甚至能感受到，構成岩石的物質，都在隨著那“脈搏”的跳動，而發生著細微的共振。
下沉了大約三百米。
他們終於落地。
腳下，是一片由無數細小的黑色晶體鋪成的地面。
在他們面前，是一個巨大的，被亂石半掩的山洞。
“脈搏”聲，就是從山洞深處傳來。
韓易將那個圓柱形的爆破裝置，從背上解了下來，抱在懷裡。
“跟緊我。”
他對千雪說。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山洞。
山洞內部，很寬敞。
但這裡，沒有水流，沒有任何生命。
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
走了幾十米，前方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地下空腔，出現在他們面前。
而空腔的正中央，就是那“脈搏”的源頭。
那不是一個生物。
那是一顆巨大的，直徑超過十米的黑色心臟。
它就那麼鑲嵌在岩層之中，表面佈滿了暗金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紋路。
它每一次的跳動，那些暗金色的紋路，都會亮起，將一股無形的波動，擴散出去。
無數細小的，如同髮絲般的黑色觸鬚，從“心臟”的底部延伸出去，紮根在周圍的岩石裡，似乎在汲取著什麼。
而在“心臟”的周圍，漂浮著上百個黑色的，如同巨繭般的東西。
它們的外殼上，佈滿了和“心臟”一樣的暗金色紋路。
隨著“心臟”的跳動，這些巨繭，也在微微起伏。
彷彿在孕育著什麼。
“這是……在孵化新的黑潮？”千雪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響起，帶著一絲驚駭。
韓易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顆巨大的黑色心臟。
他能感受到，那裡面，沒有靈魂，沒有意識。
只有最純粹的，最原始的，“汙染”與“增殖”的本能。
這就是黑潮的新“王”。
一個沒有思想，只會無限複製和擴張的，癌細胞母體！
“必須毀了它。”韓易說。
他抱著爆破裝置，就準備上前。
就在這時。
嗡——
那顆巨大的黑色心臟，彷彿感知到了他們的存在。
它的跳動，猛地加速！
那些暗金色的紋路，光芒大盛！
圍繞在它周圍的上百個黑色巨繭，突然齊齊一震。
咔嚓！咔嚓！
清脆的破裂聲，在寂靜的空腔裡，密集地響起。
一隻只形態各異，但無一例外都猙獰可怖的怪物，從巨繭中掙扎而出！
它們沒有眼睛，只有佈滿利齒的大嘴，和鋒利如刀的肢體。
在破殼而出的瞬間，它們便扭過頭，齊刷刷地，“看”向了韓易和千雪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