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5章 中原問鼎（8）
夜很深了，夏邑縣城外的行軍大營四門崗哨都燃著火堆，火光將長年漆黑的夜空照得無比亮堂。最中心的御營，皇驍衛士兵換崗的腳步聲清晰傳出，空曠的原野裡甚至能聽到夜蟲低鳴。
朱慈炅躺在榻上，一動不動。被褥蓋得齊整，身體卻僵硬如石。
床是從隨軍馬車上搬下來的龍塌，地上也鋪有朵顏產的地毯，都是朱慈炅離開南京後在軍營時一直使用的，就怕他認床，休息不好。
但如果房袖此時掌燈，就能看到，早就上床的朱慈炅蠶絲被蓋得好好的，可他依然睜著一雙明亮的眼睛。他失眠了。
黑夜沉沉，伸手不見五指。朱慈炅睜著眼，凝視頭頂的虛空，彷彿要看穿這無邊的黑暗。
夜間的會議後面依然在討論黃河的人為改道計劃，但無論是支援還是反對，朱慈炅都沒有了心思。可朱慈炅也沒有理由把會議主題強行變成抗旱，因為他知道的事，無法對人述說。
朱慈炅當然可以當神棍，可是大明才剛剛消滅了白蓮神棍，況且他一旦告訴別人未來有大旱，相信他的人也一定會相信他朱慈炅可以解決。
這種自然災害他怎麼解決？幾百年後都沒法解決，後世就算人工降雨也要先有云，莊稼遇到大旱同樣無解，只不過後世資源豐富，物流快速，坐在空調房裡的人感覺不到罷了。
而大明將要到來的這場大旱，是史詩級別的大旱，千年不遇，持續時間最長，波及面積最廣，陝西包括甘肅、國畿、山西、直隸、平遼包括朵顏、山東甚至湖廣、四川全部受災。
其中最嚴重的是河南，因為河南的人口最多，當然，還有伴隨而來的人禍，這直接導致了大明的北方力量嚴重空虛，無論是朝廷力量還是士紳力量都沒有辦法再維持秩序。
朱慈炅想到了移民。移民政策一直在推進，一出現流民就朝南方送。這條政策，非常有效的避免了流寇的壯大，也開發了廣南、呂宋、渤泥，但朱慈炅不可能把整個北方搬空。
朱慈炅也想到了賑濟。如果只是一年大旱，朱慈炅咬咬牙，調動南方資源或許還能賑濟，但這是連年大旱，就算是北方富裕計程車紳之家，也挺不過去。
搬，搬不走，救，救不了。
黨爭，可以消弭，財政，可以改善，皇權，可以加強，藩王，可以回京，叛亂，可以平定，外敵，可以抵抗，唯有天災，無解。
大旱，也遠不只是大旱，還有伴生的蝗災、鼠災、饑荒、瘟疫、叛亂。朱慈炅甚至有些相信天命這東西了，天命不在明瞭嗎？
朱慈炅輾轉反側，也想到過一個辦法：戰略性放棄北方，固守江南，等到1644年之後，再打回來。這是朱慈炅唯一能保住大明的辦法，代價不過是死掉區區幾千萬人。
但朱慈炅馬上又問自己，自己是要保皇位，還是保國家；自己是要救大明，還是要救華夏？
朱慈炅不算理想主義者，他極擅權衡。他可以容忍黃立極的貪，默許劉一燝的私，甚至對高起潛的不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說到底，他對這片土地還是有感情的，深得拔不出來。
朱慈炅曾經在孝陵前對朱元璋說過：若天不祚明，臣當與社稷同殉；倘國運重光，願日月永照赤縣。這是他的誓言，天下皆知。
就算是朱慈炅一直看不起的他五叔朱由檢都能做到自歸東南枝，他更不可能違背天子守國門的誓言，他做不到偏安江南。
有些事，明知道結果不好，但總要去嘗試去爭取，這個事讓自詡冷靜理智的自己非常可笑，可朱慈炅已經沒有選擇了。
朱慈炅一直不願輕易動用軍隊，但在大明的體制下，最有效率的只有軍隊。朱慈炅要擴軍，擴軍五百萬。
五百萬，夠嗎？還是說，太多了？他一時算不清，只知道如果不動，就什麼都晚了。
把晉冀魯豫陝的青壯全部動員，就算大旱來臨，也沒有人有能力組織大規模叛亂。削弱“人禍”可能，同時也能得到一支龐大的建設力量。
白澤衛報告了東昌府和兗州府的區域性旱、蝗災害，因為徐州的叛亂，他們今天才送到御前。
大明區域性的旱災年年都有，原本朱慈炅並不太在意的。這次旱、蝗兩個字都引起了朱慈炅的巨大反應，旱字驚醒了朱慈炅遙遠的記憶，而蝗字是第一次出現。
大明應對蝗災已經有了比較成熟的挖坑法、火誘法、養鴨法，但最有效的是翻地法和捕殺法。前者需要體力，後者需要人力，普通百姓都不具備。
這會兒，蝗災表面上應該已經滅了，但如果秋冬不翻耕，明年說不定還來，侷限一兩個府問題不大，但這東西長著翅膀啊，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招募軍隊後，就可以動用軍隊在蝗災區大規模的翻地，殺蟲卵了。
招募軍隊最重要的工程就修引水渠，挖深水井，建蓄水窖。四年時間，應該有機會完成巨量的保水工程，至於華北地下水的沉降風險，讓幾百年後的後輩承擔去，他們應該可以南水北調了。
這五百萬軍隊，肯定要給錢，但錢不是問題，後勤才是問題，四年時間，應該還能承受吧，實在不行就放開銀元鑄造，海外買。反正貨幣貶值要不了命。
朕應該多個愛好，喜歡仙人掌。朕要每條田埂邊上都長滿仙人掌，這東西口感很差，但比啃樹皮強。
對了，洋姜也耐旱，給朕到東大陸去找種。至於這玩意破壞耕地，餓極了土都能吃，在大明它沒有自然生長的資格。
至於玉米、紅薯、馬鈴薯，拼命種吧，要加價大量收購，製成紅薯粉、玉米粉加以儲存。朕要重建預備倉制度，隨時準備開倉放糧。
救災抗災響應制度也必須建立起來，讀書人都要動起來……
迷迷糊糊中，朱慈炅彷彿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說：與天鬥，其樂無窮。他不記得這話是誰說的了，只覺得心口有一團火，忽然亮了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