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4章 中原問鼎(7)
劉澤深嘴唇微張,雙眉上揚,身體微微後仰,久久無語。曹文衡端著茶杯,瞪大雙眼,呼吸一滯,很快又輕輕放下茶杯,唯恐驚動到朱慈炅。
此時此刻,劉澤深和曹文衡終於明白,朱慈炅開場時那句“出了大帳,朕不認的”是什麼意思了。這個事,大到沒邊了,這是重塑地理政治格局。
劉澤深更想了一層。黃道周出身潛邸,甚至算朱慈炅的半個老師,他就在大營裡,朱慈炅卻沒有叫他。
他和曹文衡是河南人,工部的王象晉是山東人,來複是陝西人。只有黃錦,這傢伙是廣東人,化外之地,南北之爭不會站邊的。
曹文衡似乎更快從震驚中調整過來。不過,那只是因為他並沒有劉澤深想得那麼遠。
“這就是陛下猶豫的原因?恕臣直言,陛下此策若成,漕糧對南方依賴減少,絕對是大好事。只是,治大國如烹小鮮,此策形如猛火,臣擔心把鍋底都燒穿。臣只敢想不敢動。”
朱慈炅隨意拿起桌上白澤衛的情報彙總,沒有看,小臉上卻是少見的真誠。
“這也正是朕猶豫的原因,眼下大明看起來還過得下去,只要過得下去,就沒有人願意折騰。朕其實也不願意折騰,更何況是折騰黃河。
有件事,朕心裡其實很堵的。朕在薊州長城發過月餅,無論長城內外,皆奉為珍寶,一塊糙餅,他們吃不完,因為要帶給家裡的老人和孩子。
朕在南京發的月餅最多,但就算是務工之家,也嫌棄這種餅了,首輔和楊一鵬、曹化淳都勸過朕,不要發了。
徐州是特殊情況,不具備參考價值。可朕的腳步剛剛踏入河南,朕親眼所見,哪怕一縣之隔,夏邑和碭山的生活也有了明顯的區別。
曹卿,天啟車船都用全鋼輪了,夏邑百姓竟然還處在石器時代。朕知道可能是個例,那個鄧老農家可能也有鐵器,但那把石斧自己會說話。
斧頭是河灘裡的鵝卵石,刃口打得還算鋒利,但斧柄已經磨得發亮,包漿厚得能照出人影。那是幾十年用下來的痕跡。
朕會把它帶回南京,放在金鑾殿上,警醒自己,也警醒你們。爾俸爾祿,就是用這樣的工具勞作出來的。”
曹文衡低下了頭。他當時沒有跟隨朱慈炅見到具體情況,但他知道,農具不足,在大明是普遍情況,所有的農業工具是屬於地主的。
朱慈炅分給了皇民土地,但那些地主寧願砸掉也不會出借,真以為有地就能耕種了啊。皇民土地策在山東多年,山東的糧食總產量反而降低了,去年才恢復到分地之前的水平。
如今,只是被皇民土地策副作用傷害的地方變成了河南而已。徐州的公義田莊,正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而推出的新政。
但曹文衡很討厭這種感覺,一個政策施行,產生無數問題,又需要新的政策彌補,新的政策又會帶來新的問題,無休無止了。
哪個當官不希望穩定,誰願意每天絞盡腦汁解決無窮無盡的問題?所有改革的真正難處就在於這種普遍的慣性,如果改革的內容不能快速穩定,很自然的就會退回從前。
這不是什麼保守派,這是人性。
劉澤深似乎也終於考慮清楚了,端起茶碗,喝光了最後一口茶。
“陛下對黃河北流的影響得失考慮得很清楚,也讓老臣大受啟發。老臣也說說自己的看法吧,這個事不能急。
因為陛下的設想太理想了,工程具體施行會有無數問題,往往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就會改變最終結果。
比如,北線施工過程中,黃河突然爆發洪水怎麼辦?再比如,黃河流量減少,並且最終斷流,分流後對山東土地的灌溉達不到預期效果,而漕運又大受影響該怎麼辦?
老臣判斷,這個事是拿國運來豪賭,設想再美好,現實也不允許。徐淮事變後,朝廷對危機事務的賑濟能力已經基本歸零,朝廷沒有能力應對這個工程出現問題後的應急處置,賭不起。
所以,老臣的意見是反對,至少三、五年之內不行。”
朱慈炅托腮凝視劉澤深,目光深邃,似穿透了眼前之人,望向更遠的未來。帳中一時寂然,唯聞燭火輕搖。便是不準備發言的黃錦,也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翰林院出身的黃錦,其實對朱慈炅的這個黃河分流很感興趣,因為他和朱慈炅一樣都是理論派,而劉澤深和曹文衡都屬於實幹派。
黃錦也不是治水專家,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陛下,黃河分流工程其實就是給黃泛河道修築兩條堤壩吧?這條新河道是不是更能實現束水攻沙?北流河道走沙,南流不就可以蓄清刷黃了?
有洪水時,南北分流,流量減少就北流,同時也可以讓淮河水帶走南道淤泥,甚至可以組織人工清淤。臣的看法是,可以做,至於財務,發行一次國債吧。”
朱慈炅搖了搖頭,笑了笑。
“文烈先生生前也是這麼想的,高家堰堵淮河水來刷黃,隱患巨大,朝中早就有人發現了,張鳳翔、張國維和李之藻生前都跟朕說過這個事。
朕還記得張國維當時的建議是引淮入江,當時揚州剛修完新城,他們很反對,水量太少也沒有多大意義。
黃河北流當然能解決這個問題。但是,這黃河啊,就像劉先生說的,沒有人能摸得清她的脾氣,她想澇就澇,想旱就——”
朱慈炅本還帶著幾分笑意,隨口為“大秘”解說。話到此處,他忽然頓住了。一低頭,白澤衛呈上的那頁報告邊角被夜風吹得微微掀起,他伸手去按,指腹恰好壓在一個字上——旱!
朱慈炅突然想起一些非常久遠的歷史名詞。明亡真相、崇禎大旱災、1637——1643年、黃河斷流。
那些名詞從他記憶深處湧上來,帶著腐肉般的氣息。\"明亡真相\",那是他前世從鍵盤上敲出的得意,此刻像一塊烙鐵燙進眼底。
\"崇禎大旱災\",現在沒有崇禎了,但旱災會因此消失嗎?歷史會因為換了年號就改寫氣候嗎?
1637。他本來應該記得這個數字,像記得自己的生日。因為那是,大明滅亡倒計時真正的起點。
他忽然想起歷史輕飄飄的敘事,“赤地千里,人相食”。指腹下的\"旱\"字,彷彿刀尖。
去他孃的黃河分流,距大旱爆發,最多隻有四年了,河南就是旱災中心,第一任務是抗旱救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