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三章 終章(下)
“沒什麼。”蘇誠下意識地捂臉,而後才反應過來,已經被他看得清楚,現在也沒有什麼捂臉的必要,又鬆開手,悻悻地說,“一點意外。”
蕭景珩心想,什麼意外,能讓他小舅舅被人打成這樣。
蘇誠求救地看向一旁。
蘇霆斜他一眼。
本來是想讓他再尷尬一會的,不過,考慮到他剛被蕭瑾瑜當面教訓一頓,終究是沒有讓這個話題持續得更久,自然地轉移話題。
“出去這一趟,可覺得有所收穫?”蘇霆是知道蕭景珩出去這一趟是為著增長見識的。
考科舉,適合讀書的人,但是卻不適合死讀書的人。
尤其是近來聖上更加註重朝廷實務之後,科舉的考試內容也更偏向於實際的朝堂之事,如此一來,只是一味的埋頭苦讀,並不能夠適應考試的需要。
所以蕭瑾瑜才在不久前提出,要蕭景珩外出遊學。
只是蕭景珩人到底還小,一個人出門不太令人放心,所以霍淵才陪同著一起出去了。
“去到南方,看到很多不一樣的事情。”蕭景珩其實覺得這一趟出門成就還挺大的,現在被問到,感觸的話脫口而出,“以前只覺得民生艱難,是他們無法吃飯,實際上親自看過之後才知道,相比較於生存,吃飯只不過是其中一個最無關緊要的事情而已。”
寒冷,壓迫,每一個都會讓百姓痛苦不堪。
蘇霆之前在外任職,做過一地的父母官,對此也是深有感觸。
不過他也深知,這樣的情況若想讓它發生變化並非是一人之功,也不能是一人之力。
他對蕭景珩的感慨而深有同感,卻同時也擔心。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朝政的清明,百姓的安居樂業也非是一日之功,知有此事,記在心中便是,只望朝中上下齊心,早日還政事清明。”
蕭景珩讀書多年,自然能夠聽出來他的勸慰之意,聞之便笑道:“放心吧,舅舅,我不會鑽牛角尖的。”
小時候那段奇異的經歷,讓他懂得許多,也讓他明白許多。
時代的問題,他不會愚笨地完全背到自己身上。
“如此便好。?”蘇霆稍作安心,轉而問起平西平北的動向,他還沒有看到這兩個人。
之前在西北任官,對他幫助最大的人就是他們。
三個人在多年的互相照顧扶持之下,感情更甚於以往。
“還沒來,說是去街上買東西去,外祖父跟他們一起去的。”蕭景珩老老實實地回答。
那估計還得再等一會才能見到人。
蘇霆點了一下頭,還想說些什麼的時候,那邊傳來蘇兮叫他的聲音:“阿霆,過來幫我和個面。”
“來了,阿姐。”蘇霆聽到呼喚,想都沒有,挽起袖子就去洗手幹活了。
那個言聽計從的模樣,讓人根本無法想象他是一個在朝堂上舉足輕重的一員重臣。
“大舅舅可真聽阿孃的話!”蕭景珩下意識地感慨道。
可他卻忘記了面前的蘇誠。
只見蘇誠挽起袖子,不樂意地往那邊走去,邊走邊說:“阿姐,我也能幫你做飯。”
蕭景珩:……
他倒是忘記了,這邊還有一個對他阿孃言聽計從Plus版的人。
又過大概一刻。
霍淵和平西平北攜妻帶子地上門,烏泱泱地一群人,看得人眼暈。
“妹妹,你看二哥給你買了什麼?”平西粗獷的聲音響起來。
蘇兮抬起頭看過去。
只見是一個…裝著紅色液體的玻璃瓶。
紅酒??不對,對照大齊朝的歷史,這個時代這個酒應該葡萄酒??!!
“這可是從西邊來得好東西,我花了大價錢買的,那個異族商人說這東西燉牛肉特別不錯!”平西高高興興地說。
紅酒燴牛肉…聽到這裡,蘇兮也默默地吞嚥了一下口水。
“這個酒很貴,燴牛肉吃是不是有些浪費?”她問。
這個酒不是她的,用起來還是得問問主人的。
平西搖頭:“不貴。”
霍淵在後面喝了口茶,補充了一下紅酒的價格。
“三十兩銀子。”
蘇兮聽到這個價錢,著實是覺得有些貴了。
其實,紅葡萄酒,她也不是不能自己釀造,而且要是自己釀造的話,貴也不貴貴到這個地步。
平北“啪”的一下在平西肩膀一拍,然後將他另一隻手提著的另外一瓶紅酒拿出來,對蘇兮說:“還有一瓶,不怕貴,他剛在異族抄了一個首領的家,賺了一大筆錢,不用替他省錢。”
這大方的模樣典型體現了一句話——不是自己的錢不心疼。
好傢伙,聽到這裡,蘇兮什麼都不想了:“我現在就做!”吃大戶什麼時候都不能不積極。
“紅酒”拆開後,酒香露了出來,它的身份也清楚了。
大齊朝這個時期,沒有正兒八經的乾紅紅酒,這個“紅酒”其實就是山葡萄酒,單寧味很重,果香很容易,適合燉肉,也適合調酒。
所以蘇兮乾脆就將兩瓶酒一分為二,一瓶做牛肉,另外一瓶等著調酒。
牛肉,也是平西平北帶過來的,是牛腱子肉。
蘇兮將牛肉冷水下鍋,用薑片和黃酒煮沸除了浮沫後瀝乾切成小方形的塊狀。
刀起刀落,篤篤篤的聲音過後,牛肉就變成了小方塊。
蘇記成為大齊朝最大的連鎖店後,蘇兮就很少親自下廚,只是偶爾在蘇記研發廚房裡動手。
這一眾小輩哪裡見過這一幕,看得一愣一愣的,目不轉睛。
被這麼多的人看著,蘇兮也絲毫不怵,起鍋燒油,放入牛肉塊煎到它表面金黃的時候,加入配菜,以及“紅酒”。
“紅酒燉牛肉”需要慢燉,這個時間,順帶調一個低酒精版的“調製酒”。
基酒用的是米酒,配著梨子汁,按照一比二的比例搭配,然後再加一點點“紅酒”,這樣一杯低酒精又好看的“調製酒”就成了。
蘇玥眼睛盯著蕭景珩手中漂亮的酒杯根本移不開視線。
“阿兄,給我嘗一口。”她頂著一張粉嫩小臉,軟聲道。
“不——”蕭景珩也就剛說了一個字,就沒辦法了。
他偷看蘇兮一看,小聲對蘇玥說:“你動作小點,只能偷偷喝一口酒,別讓阿孃發現。”
蘇玥忙不迭點頭,然後,她就嚐到了特別美味的調製酒。
旁邊的明媚有樣學樣,也從明萊的手裡喝到了酒。
兩個粉嫩的小傢伙喝到酒,臉蛋立刻變得紅撲撲的。
小孩桌的一群小孩,見此眼巴巴地看著蘇玥:“玥姐姐,這個酒是什麼味道啊?”
“酸酸的,甜甜的,帶著一點淡淡的米香。”蘇玥充分地解釋了酒的味道,而後眨巴著大眼睛,轉頭看向蕭景珩:“阿兄,真好喝!我還想喝!”
“不可能!”蕭景珩斷然拒絕,他剛才讓喝第一口已經是例外,怎麼可能還會讓她喝。
“阿兄,你若是不讓我喝的話,我就告訴阿孃,你餵我喝酒!”蘇玥眨巴著睿智的眼睛要挾他。
蕭景珩連忙去捂她嘴,同時還不忘偷覷一眼旁邊的大人桌,無語道:“小聲點,真是怕了你!”
在他沒有注意到的時候,另外桌上的蘇兮已經淡淡地看了這邊一眼,眼中充滿深刻含義。
看了片刻,蘇兮輕輕湊近蕭瑾瑜的耳朵,輕聲說:“你兒子真的好笨!”
蕭瑾瑜眸光未變,拿起筷子夾起一塊魚肉,細緻地將其中的刺挑走,放到蘇兮面前的盤子裡,緩緩勾起唇角說:“也是你的兒子。”
笨的話就是兩個人一起的基因問題。
蘇兮:……
這人真不吃虧!
“嗷嗚”一口,她揮動筷子,將那一塊魚肉夾起來塞到嘴巴里吭哧吭哧嚼完。
那動作就跟嚼的不是魚肉,而是蕭瑾瑜的骨頭一樣。
對面,平西捧著他心心念唸的“紅酒燉牛肉”回來。
剛出鍋的紅酒燴牛肉還冒著泡,咕嚕作響,深褐色的牛肉方塊每一塊都吸滿了紅酒的湯汁,色澤紅亮,甚是誘人。
平西趕忙夾起一塊送到嘴裡。
燉得軟爛入味的牛肉不僅有香料的香,更重要的是有一股酒香,輕輕一咬,牛肉便破開。
“妹妹,這個紅酒燴牛肉可真不錯!”粗獷沒什麼心眼的平西一出聲,就得到了一桌子人的注視。
平西的妻子是個異族女子,很會騎馬打仗,性格跟他差不多,都是很熱情開朗的人,聽到他的話立刻夾起一塊,吃完以後立刻附和說:“妹妹的牛肉,絕世好吃!”
“嗯嗯,可不就是絕世好吃。”平西猛點頭。
聽到兩個人如出一轍的表述,在座的所有人幾乎是同時想到了一句話——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霍淵輕輕一笑。
蘇兮看他一眼,跟著莞爾,舉起酒杯:“這些年,難得跟哥哥弟弟團聚一堂,這杯酒,敬大家!”
蕭瑾瑜緊隨其後。
蘇霆,蘇誠紛紛舉杯:“舉杯,敬霍叔,敬阿姐姐夫,敬兄長!”
平西平北也不甘落後:“這一杯酒敬義父!養育之恩,子不敢忘!”
霍淵舉杯,對眾人說:“敬蒼生,敬百姓!”
眾人齊笑,一飲而盡。
酒杯一舉,酒一飲,過往的風雲,以後的一切都在其中。
月上西樓,窗明几淨。
庭院裡熱鬧的聲音響徹通宵,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這裡的歡笑。
……
大齊朝延平八年,原超一品大員蕭瑾瑜之子蕭景珩科舉考中,成為近十年來唯一一個連中三元之人。
也是近來幾年科舉中第之人,唯一出身富貴的人。
世家們對此而感到與有榮焉。
又因為蕭景珩的舅舅乃是寒門出身的蘇霆,寒門的人對此也很滿意。
總之,這一屆的科舉成功地達到了均衡,沒有人反對。
金榜題名日,這是所有讀書人最期待的一天。
接下詔書金殿傳名,從此以後,蕭景珩這個名字將會成為另一個讀書人心中的執念,成為一代眾人渴望超越的人。
從宮裡出來,就是按照舊曆要進行的三甲遊街。
進士遊街要穿欽賜的“進士服”,於是蕭景珩就身著一身深藍圓領大袖,佩戴著巾帽,帽邊簪著花,騎在馬上。
遊街的路線是從宮門出發,經御街一路向東。
前方是黑衣皂吏來道,周圍是鼓樂齊鳴,旌旗招展。
無數萬羨慕的目光從圍觀的群眾中投射而來。
這是一個人人生最精彩的時刻。
當然,也要忽略掉在這精彩背後的“事情”。
蕭景珩騎馬經過大街時,被旁邊樓閣上圍觀的小娘子的花袋香囊砸得那叫一個鼻青臉腫,左擋右擋都擋不住。
最後明明是一身端正上的馬,下馬時已經是一身狼藉,一臉狼狽了。
蕭景珩看著鼻青臉腫的自己,心想:當狀元當成這個模樣,合理嗎?
後面的探花看到這一幕,差點想笑出聲,忽然意識到場合不對,這才使勁憋著,眼觀眼鼻觀鼻,就當做沒有看到。
蕭景珩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才從那人群中脫身,回頭一看,探花郎逍遙自在的模樣,頓時有些不平:“不是,遊街他們難道不應該砸你嗎?”
歷來三甲遊街,被圍追堵截的人不應該是探花郎嗎!
探花郎看著他,指指他的臉:“蕭狀元,你看看自己的臉,再看看我的臉,你覺得他們這樣做不對嗎?”
蕭景珩:……
好像也對。
稍做一番修整,遊街的隊伍繼續向前。
這一次,他一眼就看到了街邊二層酒樓上那熟悉的身影。
他使勁揮手。
不遠處的酒樓上。
蘇兮看著那邊揮手揮得起勁的人,一臉疑惑地問蕭瑾瑜:“景珩,他知道我們要去遊山玩水了?”
“不知道。”蕭瑾瑜眺望了一眼那邊遊街的隊伍,輕輕搖了搖頭。
蘇玥抓了一個叫花雞的雞腿,塞到嘴巴里,嘟嘟囔囔含糊不清地說:“哥他肯定是以為我們來這裡看他遊街的,激動的。”
聽到這句話,蘇兮瞬間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其實把一家人出門遊山玩水這個日子定到今天真的不是她故意的。
蕭瑾瑜拍拍她的肩膀,安慰:“沒事的,他懂事的!”
蘇兮:“是嗎?”
“嗯。”
蘇玥又啃了一口雞腿,看了一眼這邊恩愛的夫妻倆,又看一眼那邊茫然無知的哥哥,輕嘆口氣。
欸!
這個家離不開她!離開她還有誰會替她哥陪父母出門遊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