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1章 〔๑•̌.•̑๑〕ˀ̣ˀ̣掌落塵埃將了事,誰知倩影阻殘局
“……”
當小阿紫正在煙波島嚎啕大哭的時候,丁春秋也站在湖泊旁的那幾棵老槐樹的樹蔭底下,一動也不動地盯著前方別苑那扇陳舊的木門,盯著門框上陳舊的漆皮和門坎上被踩得光滑的青石,眼珠子轉了轉,像是在緊急思考琢磨些什麼,就那麼舉棋不定著。
就在剛才,那個可怕的聲音就是從那宅子裡頭傳出來的,只要衝進去,便可知虛實,但他不敢!
呼嗚——!
冷不丁的,一陣風從湖面上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髮吹得亂晃起來,可他卻是一動不動,連抬手去拂開都不敢的。
因為……
方才那個聲音,真的是太像了。
那種清朗、沉穩,尾音裡還帶著一種逍遙派特有的悠遠腔調,一般人是絕對模仿不來的!
較真說起來,他丁春秋雖已有三十年沒有聽過那個聲音了,可那聲音像是已經刻在了他骨頭裡,他不可能聽錯的。
想當年,他在懸崖頂上一掌把無崖子推下去的時候,聽到的那最後一個聲音就是那個,跟方才的簡直是一模一樣!
而唯一不同的是,剛剛的聲音清朗沉穩的同時,還帶著一種洞悉一切,或者是勘破一切之後的那種平靜,而當年被他偷襲落崖時,則是氣急敗壞的怒吼和痛呼?
按理說,無崖子應該死了。
不,不是應該,而是確實死了!
因為,那麼高的懸崖,他親眼看著那個身影墜了下去,怎麼可能還沒摔死?
他當年雖然在崖底確實是沒有找到屍體,可他就是確信無崖子死了,因為那麼高的地方,對方不可能還活著,對方又不是神仙,即便是掉水裡,也足夠拍成肉餅了!
“!!”
於是,想畢,丁春秋咬了咬牙,勉強把那些翻湧的諸多念頭壓下去,然後有些底氣不足地朝著那扇門裡厲聲叱喝道:
“呔!”
“是誰在裡頭裝神弄鬼的?”
“出來!”
可能是怕底氣不足,他還運使了內力,用了一門類似少林獅子吼的手段,讓聲音聽起來很大,如雷鳴那般嗡嗡響著,還把樹上的幾隻麻雀都驚得撲稜稜地飛走了。
可門內沒有丁點動靜,只有那個冷笑著的蘇星河仍舊站在石階上,灰白的長衫被風掀著,臉上還浮起一種丁春秋從未在其臉上見過的表情。
那是一種……
像是三十年積鬱而一朝釋放的快意恩仇?
“……”
見狀,丁春秋心下又是一個咯噔,都有點懷疑是不是無崖子真的沒死了,不然對方怎麼那麼有底氣,然後今日還敢破了那個誓言?
這時!
沒等丁春秋繼續想下去,門內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然後仍舊是那般清朗,不緊不慢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又像是貼著耳朵在說一樣:
“噢?”
“孽徒,你連為師的聲音都不認得了?”
“不如……”
“你親自進來見見為師?”
頓時,丁春秋的瞳孔再次猛縮了一下。
“!!”
然後他不忘飛快地朝蘇星河看了一眼,見他神色鎮定,沒有半分的驚慌,心裡本就搖擺不定的的那根弦就自然是繃得更緊了。
說實話,丁春秋有點怕了。
可他不能退。
因為,他的理智告訴他,絕對不能相信無崖子還活著!
如果對方要是活著,那就絕對不可能三十年都不來找他報仇和清理門戶!
又或者……
對方即便活著,但是卻身負重傷,然後……
沒辦法找自己報仇?
而蘇星河他們這一次興師動眾來姑蘇,很可能,就是為了給對方求藥?
那個煙波島?
那確實是有可能,但機率卻不大。
又或者……
是裡邊那個,就只是個冒牌貨?
畢竟,丁春秋身為逍遙派門人弟子,他可是知道的,逍遙派中人本就是多才多藝的,易容、口技什麼的,有人會也不稀罕!
譬如那邊站著的那個老頭,對方號‘聰辯先生’,除了武功不怎麼樣,琴棋書畫、醫學占卜、門遁甲與土木機關等等雜學那是丁春秋拍馬都比不上的。
如此一來,對方憑著那些奇技淫巧找些人來佯裝無崖子那個死鬼騙他,也不是不可能?
於是!
想畢的丁春秋先是強壓下心頭那股越來越濃的不安感,轉而裝作鎮定地仰頭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笑完,自覺膽氣稍稍足了一點後,他才看向了蘇星河。
“裝神弄鬼!”
“蘇星河!”
“你已經黔驢技窮了麼?”
“想憑一個死鬼的聲音,就把我給嚇跑?”
“你做夢!”
他頓了頓,又面目猙獰地補了一句:
“今日,誰來都別想救你!”
“便是那死鬼活過來,他也救不了你!”
“這話,我說的!”
此時此刻,丁春秋越發覺得蘇星河是在故弄玄虛,覺得大機率是找了什麼人用口技去模仿,是迫不得已而為之的,他反正不相信無崖子還活著。
說著,他就打算上前,將蘇星河給先拿下,然後殺光殺光這裡的所有人,包括裡邊的那個故弄玄虛的傢伙!
原本吧,他應該是下令弟子們殺進院子裡去探探虛實的,那樣總比他親自衝進去要安全,可問題是,那些不爭氣的廢物們早就跑得沒影了,所以,他也只能準備自己動手了。
“!!”
然而他才邁出第二步,忽然覺得身後有一股極輕的風掠過和響聲。
那風來得無聲無息,可他就還是聽到了,然後緊跟著後頸也是猛地一涼,像是有什麼可怕的猛獸盯住了他一樣?
他還沒來得及回頭,便看見前方蘇星河的目光已經越過他的肩頭,然後那個老傢伙竟忽然就朝著他身後的那個方向深深彎下腰去,甚至還行了一個大禮?
“!!”
見狀,丁春秋再次僵住了,心下也是又一咯噔!
因為……
他感覺到了,後背像是確實有人?
而且,功力還很強很強,遠在他之上?
很可能,真的是那無崖子?
但念頭剛起,他心下又同時心懷僥倖,覺得那絕對不可能?
可不知為何,他卻有點不敢回頭,卻又不得不回頭……所以,糾結了一會後,他還是不得不一點一點地轉過去,脖子像是生了鏽那般,每轉一寸都還發出那種只有他能聽到的無聲的咯吱聲。
“?!”
最終,他看見了……那牆頭上確實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身穿素白長衫的身影,就那麼背對著他站在那處別苑的院牆上,在他回頭看到的瞬間才縱身飛躍過來。
那動作,是逍遙派的無上輕功,姿態完美不說,還輕得像一片被風捲起的葉子那般,然後在半空中滑過一道弧線,無聲無息地落在湖畔旁的草地上,落地時腳下沒有揚起一粒塵土,衣襬只是微微晃了一下便垂落下來。
緊接著,落地後,對方還是背對著他站在那裡,白衫如雪,長髮用一根木簪鬆鬆挽著,晨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給他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襯得他整個人如同從畫裡走出來的神仙那般?
不過那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丁春秋覺得,即便看不到面容,對方的身影也讓他有些熟悉得可怕,甚至是覺得瘮人?
說實話,如果可以,丁春秋寧願大白天見鬼,也都不願意見到對方,因為真的是太驚悚了!
“!!”
果不其然,當對方緩緩轉身露出真容後,丁春秋的膝蓋當即一軟,然後直接下意識地當場就跪了下去。
他不得不跪,也不敢不跪!
因為,那人不是誰,赫然就正是他丁春秋的師父無崖子!
保真的那種!
與此同時,他的嘴唇更是劇烈地哆嗦著,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擠出一個斷斷續續的聲音:
“師師、師師師……”
“師、師師師……師父……!?”
此時此刻,他活脫脫像是被鄉村裡被頑童們掐住了脖子的大鵝那般,再也支稜不起來了。
然後,渾身更是在劇烈發顫著,從手指尖到腳趾頭,從腦袋到屁股,那是沒有一處不在抖的,兩條腿和胳膊更像篩糠一樣打著擺子,幾乎要完全癱倒在地了。
重要的是,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怎麼都沒法想象,對方為什麼還活著!
然後就是,三十年前那個懸崖頂上的畫面和眼前這個素白長衫的身影漸漸重疊在一起,讓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做夢還是已經瘋掉了。
“……”
無崖子沒有動,就只是站在幾步外,一臉平靜地看著丁春秋,看得對方又是狠狠一哆嗦。
不過,無崖子卻沒有太多反應。
面對昔日欺師滅祖和‘衝撞師孃’的逆徒丁春秋,他並沒有想象中的暴怒。
此時,他那雙眼睛清亮如舊,目光也是不冷不熱,像是在看一件早已塵封多年且可有可無的舊物那般,只是最多微微有些嫌棄而已?
許久,他開口了:
“孽徒,你方才說……誰都救不了星河?”
“你覺得……”
“為師能不能救?”
丁春秋的嘴唇上下翕動了幾下,想要說什麼,可臨到頭,那些字句全都堵在了嗓子眼裡,怎麼也都吐不出來。
顯然他知道,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是沒用的。
所以,他的額頭上不自覺地開始沁出了豆大般的汗珠,順著臉頰不斷往下淌,然後他的膝蓋終於撐不住了,撲通一聲癱坐在了草地上,嘴唇還在哆嗦著想說點什麼,可整個人已經嚇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
見狀,無崖子沒有急著動手。
他只是任由素白的長衫被湖風拂得輕輕翻動,只是繼續微微低頭繼續看著癱在泥地上的丁春秋。
又過了好一會兒,才淡淡道:
“丁春秋……”
“你自裁吧。”
聞言,丁春秋的身子猛地一僵。
“!!”
接著,他哆嗦著,有些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來,滿臉的汗水和涕淚什麼的糊在了一起,那張仙風道骨的面孔此時早已扭曲得不成樣子了。
不過不知為何,此時,他臉上的恐懼竟然慢慢不見了?
“呵!”
緊接著,他那嘴唇哆嗦著,像是在咀嚼那一句話,好半天才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嘶啞的慘笑。
“呵呵……”
“啊哈哈哈哈哈!”
很快,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尖,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癲狂跟歇斯底里般的得意嘶吼:
“假的!”
“你是假的!”
“一定是蘇星河找人易容的!”
“還想騙我自裁?”
沒錯!
丁春秋又支稜起來了,因為無崖子沒有動手,而是想要騙他自盡,那對方是假的機率就絕對很大!
如果是真的無崖子,怕是早就一掌將他打死了!
“哈哈哈哈!”
“我那師父無崖子,他早就死了!”
“是我親手推下去的!”
“那麼高的懸崖,他不可能還活著!”
“你就是假的!”
他一邊叫囂著,一邊慢慢恢復並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同時開始瘋狂運功,然後猛撲而出,化功大法的內勁從他掌心湧出,凝成一層青灰色的氣霧,裹著毒功的腥甜氣息朝著無崖子席捲而去。
那毒霧瀰漫洩露的勁氣所過之處,地上的青草瞬間萎黃卷曲,連泥土都泛出了一層灰敗的顏色。
“去死吧!”
“你這個冒牌貨!!”
話音落下,丁春秋雙眼通紅,嘴角還掛著一絲血絲,把畢生的功力都壓在了這一擊上!
他不確定對方是不是真的,但是,他只知道,對方既然不敢親自動手,就肯定不對勁,而只要自己再次偷襲得手,對方即便是真的也變成假的了!
到時候,他定要將對方打死,分屍,保證對方再也活不過來!
“……”
然而,無崖子沒有動,他只是微微抬起右手,寬大的衣袖就那麼輕輕一揮。
嘭——!
那一揮看著漫不經心,看著像是拂去衣襬上的一片落葉或者塵埃那般,可袖間湧出的澎湃內力卻如江河決堤,七十年精純修為凝成的一股洪流,裹著逍遙派正宗掌法的渾厚氣勁,正面撞在了丁春秋那團毒霧上。
頃刻間,毒霧在接觸的瞬間便潰散了,青灰色的煙氣倒捲回去,將丁春秋自己裹在了裡頭。
緊接著!
那股內勁透體而過,丁春秋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整個人便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慘呼著倒飛出去,重重地撞在了數十丈開外的那棵老槐樹的樹幹上。
轟——!
槐樹被撞得劇烈地搖晃了好幾下,幾根粗枝咔嚓折斷,葉子雜物什麼的,更是簌簌地落了一地。
“你!!!!!!”
丁春秋從樹幹上緩緩滑落下來時,眼珠子是瞪圓著的。
很顯然,他知道,他剛剛驗證了無崖子的真假。
那確實不是假的!
確實保真!
不過那些不重要了,因為,癱坐在樹根處的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嘴裡一股一股地往外湧著鮮血,把胸前那件月白色的寬袍染紅了一大片,顯然是一擊就受了重創。
“咳咳——!”
好一會,捂著胸膛,瞪圓著眼睛的他,死死地瞪著遠處那個素白長衫的身影,嘴唇翕動了半天,才勉強從牙縫裡擠出幾個斷斷續續的字:
“你、你……”
“真的是他……”
無崖子沒有回應,只是遠遠地看著他,最終輕輕嘆了口氣,接著轉過頭去,對站在石階上的蘇星河道:
“星河……”
“替為師清理門戶罷。”
聞言,蘇星河趕忙深深彎下腰去,行了一禮。
而當他直起身來時,眼眶已經泛著紅,然後還從袖中摸出一柄鋒利的匕首一步一步地走下石階,朝著癱坐在樹根處的丁春秋走去。
“!!”
丁春秋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看著那柄雪亮的匕首,臉上的肌肉抽搐著,想動卻動不了,想求饒也說不出話。
因為方才無崖子那一擊,已經把他體內的經脈震得七零八落,骨頭都斷了不知道多少根,他現在連一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了。
“……”
蘇星河在他面前站定,蹲下身去,舉起了匕首。
三刀六洞!
逍遙派清理門戶的規矩,每一刀都要穿肉透骨,最後一刀才取性命,然後將其心肝剜出來,看看是不是黑的!
他咬了咬牙,手腕一沉,匕首尖對準了丁春秋的肩窩準備捅進去。
然而,就在這時!
很意外的,一個清越的聲音從官道盡頭傳了過來,不急不緩,卻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且慢!”
“刀下留人!”
聞言,蘇星河一激靈,然後第一時間抬起頭來戒備,並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
同樣!
無崖子也緩緩轉過了身來,目光很快就落在官道盡頭那條小路上,然後他看到了,一個曼妙且帶著面紗的身影,正從那裡轉出來,看得無崖子頓時就眉頭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