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1章 〔ㅅ´ ˘ `〕♡少室山前劍氣橫,恩仇盡處兩無聲
次日一早,少林寺。
這個中原武林中數一數二的古剎山門前,那些一級一級地延伸上去的石階早已被露水打得微溼,石階的兩側,那個古柏蒼翠如蓋,看其樹幹就知道,其至少有上百年了。
眼下不少找早起的蟲兒吃的鳥雀們正在上頭那些枝丫間跳躍鳴叫著,也許是昨晚下了一場小雨的原故?所以,鳥兒們偶爾起飛時震動的枝葉還會不時抖落幾滴露水,落在下方的青石板臺階上。
而臺階的盡頭,就自然是少林那扇朱漆銅釘的厚重山門,其門楣上‘少林寺’三個偌大的金字,就那麼迎著初升的日頭並在晨曦下隱隱泛著金色的佛光。
如果,有人將這個江湖和古剎給做成那種武林卡牌的話,那將毫無疑問,少林寺就肯定如同其門楣上的幾個金色大字一樣,完全夠資格稱得上是一張‘金色傳說’牌?
不過,那些都是題外話。
而眼下更重要的是:喬峰,或者說是蕭峰?反正,不管他叫什麼,他今日總算是順利趕到了少林這裡!
因為阿朱幫他從煙波島得來的那份情報上寫著,到目前為止,導致他家破人亡的仇人基本都死得差不多了,而導致好兄弟馬大元之死的另外兩人一時間又不好去找,另外最重要的幾個人則都在少林這裡,所以,他可不就得直接第一站來這裡了麼?
“……”
此時,喬峰正站在石階的最下面一級上,灰布衣袍被晨風吹得微微拂動,就那麼屹立在那一動不動的,如同一座鐵塔那般,就那麼抬頭死死盯著少林的山門,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麼。
“……”
而阿朱則就那麼俏生生且安安靜靜地站在喬峰旁邊幾步,目光怔怔地落在喬峰寬闊的肩背上,眼神微動。
但她卻一言不發,只是站在那,完全不管自己那橙紅的長裙在這滿目蒼翠的古剎前是多麼地扎眼。
終於!
也不知道過餓了多久,抬頭望著那扇緊閉的山門許久的喬峰總算動了。
“……”
他先是扭頭朝著身後的阿朱看了一眼,然後點點頭,也不去多言,只是徑直抬起腳來,一步一步地走上了石階。
很快!
當走到山門前最後的那幾級臺階前的那個平臺時,他沒有試圖去敲門,只是運使內力,然後朝著寺內沉聲道:
“少林寺玄慈方丈!”
“前丐幫幫主,契丹人蕭峰!”
“前來求見!”
“煩請出門一敘?”
是的,喬峰這次直接用上了契丹人的身份,因為那樣說的話,那個玄慈不用多想就肯定知道他是為何而來了。
至於為何用上前丐幫幫主的名頭,就自然是為了明示自己的身份,讓少林寺的人知道他不是好惹的,免得某些不長眼的看門僧人們狗眼看人低跑出來刁難或者是驅趕他。
畢竟,一般人來少林寺叫門,大機率會被少林的僧人們勸返或者驅趕,可如果來人是前丐幫幫主喬峰的話,那些欺軟怕硬的知客僧或者護院羅漢們可就得掂量掂量了。
再就是,他喬峰七歲時,由少林高僧玄苦大師傳授武功,十年間寒暑不停,學得了‘降魔掌’在內的諸多少林絕技,然後他的內功根基也是源自少林,之後十六歲的時候才改拜入丐幫前幫主汪劍通門下,學了‘降龍十八掌’和‘打狗棒法’。
所以不管怎樣,他喬峰跟少林多少都有一份香火情在,如果可以,他實在是不願強闖進去並造成雙方的火拼。
“……”
“……”
“……”
“…….”
山門內靜了片刻,隨即沒什麼意外,裡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低低的議論和嘈雜聲,期間還有僧人跳上寺牆或者在大門的門縫那裡朝著外邊不斷窺探和指指點點著。
而對此,喬峰視而不見,只是跟阿朱默默在外等候。
又過了好一會兒,隨著一陣嘈雜的聲音和沉重密集的腳步聲傳來,終於,那扇朱漆大門從裡面緩緩開啟了。
門後魚貫走出了十幾位身披袈裟的僧人長老,為首一人面容蒼老,眉須皆白,就正是少林寺的方丈玄慈!
而他身後,還站著幾個看裝扮就知道輩分不低的老僧,個個面色肅然,同時還有一干手持棍棒的羅漢堂武僧,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看那情況,喬峰就知道,他的那個前丐幫幫主‘北喬峰’的名頭起作用了,對方看起來對他喬峰十分重視,直接就派出了這等超豪華陣容,顯然是做好了最糟糕情況下的應對準備。
“阿彌陀佛!”
先是隨意看了一眼喬峰身後的阿朱,接著玄慈將目光停在了喬峰身上,然後雙手合十,唸了聲佛號後才幽幽問道:
“蕭施主遠道而來……”
“不知有何見教?”
他顯然是知道喬峰是來者不善,但即便知道,必要的客套和問詢就肯定是少不了的。
而說完,玄慈等僧人便不再動彈,就那麼一大群人堵在山門前的那個平臺上,還就那麼居高臨下地呈半包圍的架勢圍著喬峰和阿朱兩人。
“……”
對於少林的陣仗喬峰沒放在眼裡,先是盯著玄慈看了一會,接著也不囉嗦,直接大聲道:
“玄慈方丈!”
“當年之事,喬某已全部知曉!”
“喬某今日來少林,只想問方丈你一件事。”
他這時又自稱‘喬某’,一則,是習慣;二則,是因為將他撫養長大的父母姓喬,所以,他可以是‘蕭峰’,也可以是‘喬峰’。
不過,姓什麼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來他要問的事情。
於是!
他頓了頓,才中氣十足地大聲質問問道:
“三十年前!”
“雁門關外,方丈你作為帶頭大哥帶著中原武林一干高手,伏擊了一對契丹夫婦,造成那戶無辜的契丹人家破人亡,關鍵是,當時那女子懷中還抱著一個嬰兒。”
“此事,你認還是不認?!”
說完,喬峰就那麼雙手握拳,就那麼定定看著面色忽然由淡然變成驚愕,又從驚愕變成惶恐的玄慈,就那麼在下方等著對方的回答。
“……”
“……”
“……”
“……”
而聽到喬峰那麼說,少林的山門前頓時一片寂靜。
除了玄慈面色劇變且臉色十分難看之外,他身後那些僧人則一個個面面相覷,然後紛紛用古怪的目光朝著他們的方丈看去。
而有幾個年輕些的,更是直接勃然變了臉色,似乎想要對喬峰進行訓斥什麼的,但方丈和諸多長老沒開口,他們也只得忍著,只是紛紛用那種怒視的目光朝著口出厥詞的喬峰瞪來就肯定是必不可少的。
畢竟,最近契丹人喬峰(蕭峰)最近在江湖上的名聲可不太好,濫殺無辜不說,現如今更是送上門來,他們自然會有些躍躍欲試,想要去為武林除害和主持公道的!
“阿彌陀佛!”
這時,玄慈身後的一位老僧沉著臉宣了一聲佛號,然後上前半步,語氣有些不悅道:
“蕭施主!”
“當年之事,武林自有公義,你今日以契丹人身份來少林質問,莫非是要想尋釁滋事麼?”
幾乎是同時,另一位老僧也出列並沉聲喝問道:
“正是!”
“蕭峰!”
“方丈乃我少林主持,豈容你區區一個契丹人如此逼問?”
“我堂堂少林,可是你撒野的地方!”
然而,喬峰卻沒有理會他們,目光依舊鎖定在那個面色變幻不停著的方丈玄慈臉上。
“阿彌陀佛!”
這時,又一位老僧出聲道:
“蕭施主,你雖曾為丐幫幫主,可你契丹人的身份已明,今日又登門質問本寺方丈,未免太過了。”
“我等雖為出家人,卻也有金剛怒目!”
“苦海無邊,還請蕭施主早日回頭是岸?”
他這話說得一點都不客氣,甚至還隱隱有著威脅意味,準備等方丈一聲令下,他就要帶人上前動手了。
“……”
可喬峰還是沒搭理他,讓他心頭越發憤怒,然後就準備去做些什麼。
“都住口!”
而這時,玄慈終於抬起手來,喝止住了身後的眾多躍躍欲試的僧人們。
“……”
“……”
“……”
“……”
霎時間,原本喧鬧的山門前頓時安靜了下來,然後所有人都齊齊朝著方丈看去。
“阿彌陀佛!”
而玄慈看著喬峰,臉上變幻著種種複雜的表情並沉默了片刻,最後才宣了一聲佛號後竟出乎意料地緩緩點了點頭給認了:
“既然蕭施主已經查明,那老衲便不打誑語了。”
“是!”
“當年,是有那麼一回事。”
“老衲認!”
他這話音剛落,山門前頓時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氣聲,然後那些個年輕的武僧們更是不由自主地喧譁起來,一個個開始用那種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他們的方丈。
“這!”
“方丈?”
“唉——!”
“阿彌陀佛!”
“善哉善哉!”
而看到自家方丈竟然真的認賬,剛剛那幾個還咄咄逼人的老僧先是驚訝,然後沉默,接著便偃旗息鼓了,一個個或雙手合十宣著佛號,或閉上雙眼在一旁唸唸有詞著,不再輕易出頭。
畢竟,方丈都認了,少林理虧,他們還有什麼好說的,難不成還能當著那麼多弟子的面做出那種將人打殺,然後掩過飾非的事情來?
“!!”
看到對方竟然認了,喬峰不由稍稍有些意外。
要知道,他和阿朱之前商量過,還以為對方肯定會抵賴,抵死不認或者推諉乃至於嫁禍他人什麼的。
所以,意外之餘,喬峰想了想,乾脆又往前邁了一步,然後繼續中氣十足地大聲質問道:
“那好!”
“喬某再問你!”
“那個嬰兒,後來被你們帶回了中原,交給了少室山下的喬三槐夫婦收養。”
“此事,可否屬實?”
玄慈看著喬峰,嘆了口氣,又點了點頭:
“屬實。”
喬峰點點頭,又一次問道:
“那對夫婦,便是我的爹孃!”
“那個嬰兒,便是喬某,可否屬實?”
聽到這,山門前再次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氣聲。
很顯然,聽到這裡,再結合喬峰剛剛說的以及他們的方丈認的,在場的僧人們已經基本弄明白是怎麼個情況了,也知道和能理解喬峰為什麼這段時間在江湖上殺了那麼多人了。
雖然他們不知道那並不是喬峰做的,但如果喬峰僅僅是為了報仇的話,從武林規矩和公義來說似乎也說得過去,所以,現場的僧人們就再次喧譁討論了起來。
“阿彌陀佛!”
而玄慈只是苦笑著,雙手合十宣了一聲佛號並低下頭去。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更沒有去辯解,但此時他那做派卻是無聲勝有聲,因為在場的都看得出來,他們的方丈玄慈已經是預設了。
“很好!”
“方丈敢作敢當,喬某敬你!”
先是朝著玄慈拱拱手,然後,喬峰看著對方繼續道:
“少林對喬某有恩,喬某今日來,也不是非要來殺你的。”
“但我喬峰行事,向來光明磊落,有仇也必報!”
“正所謂冤有頭債有主,當年之事,你是帶頭之人,這沒錯!可喬某眼下更想知道,當年那個假訊息,是誰傳給方丈的?”
喬峰沒啥意思,只是想要最後驗證一番。
“!!”
聞言,玄慈猛地抬起頭來看向喬峰,嘴唇翕動了幾下,在喬峰以為對方會說的時候,很意外的,對方最後竟又苦笑著搖搖頭宣了一聲佛號,竟沒有要繼續往下說的意思?
“……”
而看到對方不說,喬峰也不急,只是盯著對方看了一會,才朗聲道:
“方丈!”
“冤有頭,債有主,當年之事你雖有過,可喬某也已查明,你也是受人矇騙,這筆賬,喬某可以記在那人頭上。”
“可方丈,你身為少林方丈,當年錯殺無辜,事後卻隱忍不言,讓那對夫婦的骨肉懵懂無知漂泊三十年,這筆債,你總該有個交代吧?”
“你將那人名號說出來,喬某隻找那人便可!”
聽到喬峰的話,玄慈苦笑著搖搖頭,然後再次雙手合十,還深深地低下頭去。
“阿彌陀佛!”
宣了一聲佛號後,他才抬起頭再次緩緩看向喬峰,然後如釋重負般坦然苦澀道:
“蕭施主……”
“老衲當年鑄下大錯,三十年來日夜難安……今日既已坦誠,老衲回頭便去戒律院領受杖刑,並辭去少林寺主持方丈之位,以贖前愆。”
“至於方才蕭施主所問之人……”
“非是老衲不願說,而是那人已死多年,逝者已矣,還請蕭施主便不要再追問了。”
“所有罪責,老衲一併擔下便可!”
看到對方似乎還被瞞在鼓裡,喬峰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接著還跟旁邊的阿朱心照不宣地對視了一眼。
因為他到現在已經基本確認了,阿朱從煙波島上求來的那份情報,似乎全是真的?
至少,到目前為止,最為重要的部分已經被驗證了,那剩下的,喬峰也覺得沒有驗證的必要了。
但相信歸相信,有些事情,他就還是必須要去做的。
於是,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繼續朗聲道:
“方丈,我還有一事。”
“……”
“蕭施主請講。”
“我要去貴寺藏經閣,找兩個人。”
“噢?”
“找誰?”
“其中一個,喬某暫時不方便說!”
“而另一個……”
“他叫慕容博!”
“也就是當年矇騙你的那人!喬某得知,他當年並沒有死,而是詐死!據悉,對方這些年,就藏在少林寺藏經閣裡!”
此言一出,山門前頓時炸開了。
那些僧人們或面面相覷、或大聲討論、或搖頭皺眉,反正,現場知道慕容博是什麼人的僧人和尚,就都紛紛變了臉色。
終於,有兩三個老和尚忍不住開口駁斥道:
“荒唐!”
“蕭施主!”
“慕容施主早已仙逝多年,江湖上人所共知,他怎麼會藏在我少林的藏經閣內?”
“阿彌陀佛——!”
“蕭施主莫要信口開河!”
“沒錯!”
“更何況,藏經閣乃本寺禁地,豈容外人說進就進?”
“唉!”
“蕭施主,你今日所言,可越發離奇了!死了近三十年的人,豈會有假?”
“阿彌陀佛!”
然而,喬峰卻沒有理會那些聲音,只是定定地看著那個臉色再次變幻和驚疑不定的玄慈。
“……”
玄慈皺眉思索了許久,最終抬手止住了身後眾人。
隨即,他和喬峰對視了一會。
緊接著,越想越對慕容博當年離奇死亡之事覺得有些蹊蹺的他,在沉吟了片刻,再看看喬峰那張篤定的臉後,雖然不知道喬峰到底是從哪裡獲悉那麼多當年的往事的,但他最終還是力排眾議,不顧那些老和尚的反對直接點頭應承道:
“也罷!”
“既如此……”
“那老衲便破例一次!”
“請兩位施主隨老衲來吧!”
很顯然,對於慕容博是不是真的死了,玄慈自己也是很想知道和驗證一下。
畢竟,事關當年的那件事情,如果對方真的是詐死,那他說不得得親自跟那人當面對質問個明白!
“方、方丈?!”
“這……”
“這不妥吧?”
看到玄慈做了那等決定,身後那些老僧再次面面相覷著,有幾個甚至還想去說點什麼並阻攔之類的,可最終,他們還是在玄慈的目光下妥協了,不得不咬牙照辦,然後讓人將喬峰和阿朱兩人給請進寺內去。
“......”
“......”
看到這次前來少林辦事竟然那麼順利,喬峰忍不住跟旁邊的阿朱對視了一眼,然後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某些意外。
但最終,兩人還是沒說什麼,然後也不怕少林的人群起圍攻或者反悔什麼的,就那麼大大方方地沿著對方讓出道路大大方方地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