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8章 絕頂之戰
黃金小船隻有一丈五尺,飄在海上卻異常醒目。
船頭翹起,弧度似初月,正對帝子塬。
帝子塬懸空立於海面,法氣和經文高速運轉形成的藍光道環直徑十丈。但瀰漫出去的氣勁,形成數里廣闊的丘形場域。
黃金小船似一柄閃耀的利劍,撕開丘形場域,與帝子塬真身僅相距三十丈。
南有策蒼老的身形立於船尾,臉上溝壑一道道。手中青銅古杖,深深扎進船板的陣法交匯處,杖身閃爍著一道道流光。
景朝劍聖身著素白色長袍,頭戴墨玉簪,左手按在橫膝而放的長劍劍鞘上,與帝子塬遙相對峙。
二人雖沒有交手,魂念卻已碰撞在一起。
……
李令怡站在一棵縱裂樹皮的闊葉古樹下,眸底閃過一道異色:“好強的劍意,鎮壓得整片海域都平靜下來,掀不起風浪。他是誰?”
“應該是景朝劍聖,與姜難齊名的人物。”
李惟一細細感應對峙中的二人的道法波動,欲窺玄虛。
那二人,可稱是武道天子之下最頂尖的存在。此刻,一個定海,一個清霧,
這種級別的生死交鋒,若不是聖試,根本不會出現。
李令怡對瀛洲各路強者瞭解有限,視線移向體魄雄偉的帝子塬:“據說,那帝子塬乃是逝靈,是藍潭古海一尊屍靈大帝的子嗣。在瀛洲,逝靈能育子?”
“自然是不能的,至少絕對不可能是正常的生育方式。”
李唯一又道:“據說,古海大帝學貫古今,來歷非同小可,在死氣之中,孕育出了一縷生氣,修為高得嚇人。”
“這不可能!便是屍仙,都不可能孕育出生氣。生死法則限定在那裡,誰都無法打破。”
李令怡想了想,補充道:“人部收集有血海上最全的典籍,萬事萬物萬法皆有涉獵。”
“是這樣嗎?”
李唯一對仙的領域,完全不瞭解:“藍潭古海距離百境生域太遙遠,我們瞭解到的,都是道聽途說,與真相或許相去甚遠。據說,古海大帝是藉助藍的力量,孕育出的生氣。出手了!”
隨黃金小船不斷將丘形場域撕開,距離帝子塬越來越近,二人魂唸的碰撞達到極致。
帝子塬率先出手。
深藍泛紫的屍氣,從面部七竅和身體九泉湧出,匯聚向雙臂。
環繞身體的藍光道環,猛然執行一圈,破去方圓百里的平靜。整片海域都旋轉起來,浪花捲動,漩渦向海底延伸。
黃金小船頓時從飄在海面,變成懸空狀態。
“轟!”
帝子塬掌印未至,身上的藍光道環,已先一步砸穿黃金小船的守護陣法。像藍色磨盤,向下碾去。
景朝劍聖仍然盤坐,身上經文和元會道印爆發出來,撐起聖域光繭與藍光道環碰撞在一起。
毀滅性的能量,瞬間便是跨越百里,衝擊到崖上李唯一和李令怡的面前。有海水,漫過懸崖,從崖頂的碎石平臺向二人湧來。
二人渾然不顧,眼神死死注視對決中的景朝劍聖和帝子塬。
“錚!”
景朝劍聖長劍出鞘。
一劍破開藍光道環,似手持一把剪子將藍色的布剪開。
劍掌相擊。
帝子塬手掌上浮現出四層不同的仙道經文,本就流動金屬光澤的皮膚,因此而變得猶如仙金鑄成。
“四煉仙皮屍甲。”
李唯一嘴裡低聲念道。
帝子塬將四具仙骸的皮,與自己的皮膚煉在一起,形成仙皮屍甲。既是身體的一部分,也是防禦全身的鎧甲。
坤元境之下的武修,煉仙骨入體容易,煉仙骸屍皮哪怕一層都難如登天。
皮膚太脆弱,無法承載。
在此戰之前,李唯一甚至不相信,有儲天子可以修煉出一層仙皮屍甲。他了解到的,瀛南沒有任何人做到。當然,不排除能做的人,不屑修煉此法。
劍鳴聲悠揚刺耳,在海面上拉扯出一道道一百多里長的音波紋路。
有音波紋路,劈在李唯一和李令怡前方的崖壁上,發出垮塌聲,留下深深的裂痕。
“是姜族的始真求虛劍,他居然能在不去姜族深造的情況下,將此劍道修煉到第九層大成。這悟性,簡直讓人匪夷所思。”李令怡語調中,充滿不可思議。
始真求虛劍,帝部是有修煉法的。
但想要有所成的帝部弟子,那都是要找姜族的門路,成為其門客,或女婿,才能學到此劍道的精髓,繼而大成。
李唯一暗忖,這風族和姜族,還真是充滿羈絆。
一個修煉“始虛求真劍”,一個修煉“始真求虛劍”。在功法和術法上完全互補,可兩相印證,難怪被人所趁。
李唯一腦海中不禁浮現出帝女孔樂的身影。
她曾推衍李唯一的修行路,給出了建議:
五行鑄天丹,彼岸修光明和黑暗,坤元境便是求真望虛。
修真……
到底什麼是修真?
海面上,景朝劍聖連出三劍後,與帝子塬同時倒飛出去,拉開一段長長的距離。
二人身上道蘊各不相同,一個是極致的銳利與清晰,一個是極致的厚重與幽邃。
景朝劍聖持劍筆直的站在船頂,所在海域平整無波,風吹不進,氣不可達。
對面的帝子塬,完全裸露著上半身,露出金屬般的肌肉皮膚,所在海域翻騰不休。他高聲道:“瀛洲人族終於出了一個上得了檯面的人物,我還以為,各大生境已經是稻人的地盤了呢。”
他這話並不完全是嘲諷。
走出藍潭古海以來,帝子塬遇到的生靈頂尖高手,姜難、姜讓,姜凝幾乎都與稻人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包括瀛洲生靈至上三人中的大智大慧,也是稻人。
這是沒辦法的事。
姜難、景朝劍聖、大智大慧他們這種層次的儲天子,在瀛洲歷史上的許多時期,一個都沒有。
玉瑤子、與天妖后、王椅鳳這些人,才是正常修行者能達到的天花板。玉瑤子最巔峰時候的戰力,絕對是至上三人之下的最強,但沒有超越層次,就像現在的李唯一和王椅鳳的差距。
當然玉瑤子有“沒有修煉肉身之術”的缺陷在裡面。
她是破境坤元后,才修煉的金聖骨篇。
別的達到頂尖儲天子層次的人物,不會有肉身短板。要麼飲仙血、煉仙骨,要麼修煉肉身秘術。
玉瑤子之所以在彼岸境沒有修煉肉身修煉法,是因為禪海觀霧的肉身仙術“金身一丈六,腹藏十一國”,必須達到坤元境才能修煉。
是黃金道種在這個時代集體發芽,造就出了大智大慧、姜難、混元宮仙株等強者。他們三人是成長起來的黃金稻代表,在《瀛洲生靈儲天子榜》前十五佔了三席。
“嗷!”
海域深處,響起一聲龍吟。
龍芝腳踩白色和藍色的骨火,從海天盡頭走來,強行在景朝劍聖和帝子塬的兩分天地中,搶佔地盤,成為第三極。
他此刻是白骨人身,手持一杆仙遺古器鏽矛,脖頸上長有血肉,頂著一顆白鱗龍首。
龍首上的龍鱗、龍鬚、龍角、龍眼、龍耳皆蘊含無窮仙韻,燃燒著白色火焰。每一步踏出,都發出天地震盪的巨聲,將腳下海水推得越來越高。
站在船艉的南有策,眼底閃過一道凝重神色,看向景朝劍聖,自認沒有辦法應對龍芝這個層次的強者。
“看來瀛洲人族唯一上得了檯面的人物,今日是要死在這裡了。”帝子塬嘴角溢位冷峭的神色。
“不見得吧,真當只有你有幫手?”
李唯一如此爽朗的大笑一聲,出現在崖頂,手臂持劍橫展。
頓時劍身猛顫,與海域深處的龍芝一樣,發出高亢的龍吟聲。
李令怡緊隨其後,走了出來,手持四尺青玉畫筆,墨汁般的黑暗法氣在腳下瀰漫而開。
海面上的景朝劍聖和帝子塬,齊齊轉身望向陸岸。
南有策看清李唯一面容,先是露出驚訝神色,繼而才是大喜過望,嘴唇動了動,向景朝劍聖講述著什麼。
帝子塬感受到了李唯一身上那股強橫的氣息,虎目不禁一寒。
銀霜崖頂一戰,他損失了麾下兩員大將。此後的南山山脈之戰,讓他覆滅人部的計劃功虧一簣,可想而知他此刻心中對李唯一的敵視。
若不是李令怡現身,他會立即捨棄玉景朝,先搏殺李唯一。
並不是說,李令怡有抗衡他的實力。而是,一旦她和李唯一聯手,帝子塬便絕對不可能速戰速決,反會落得被景朝劍聖追上,三方受敵的險境。
李唯一笑道:“子塬兄,見到我,你似乎不怎麼高興。”
“別人姓古,是帝子,單名一個塬。”李令怡覺得李唯一的叫法不倫不類,如此糾正。
景朝劍聖長笑一聲:“多謝八佛爺現身相助,但千萬小心,此人非同一般,你們替我掠陣即可。子塬兄,剛才我接了你三掌,玉某有天劍十三行相還。請指教!”
“轟!”
本是平整無波的數百里藍色海面,突然猛烈一震,水面整齊的上升半尺,又落回去。
景朝劍聖人劍合一,包裹在純粹的劍道經文和劍氣中,快若瞬移一般,跨越百丈,一劍飛刺出去。
劍已抵達帝子塬身前,船上的殘影,仍凝實如初。
“錚!”
劍聲千里。
第二劍已然斬出,劈向帝子塬脖頸。
第三劍再劈,萬千劍氣同行,劍光如同極光一般在天穹散射。
……
太快了!
景朝劍聖的身影和身形軌跡越來越多,等他第十劍刺出時,船上的初始身影才開始變淡。圍繞帝子塬身體留下的身形劍氣軌跡,已交織成網,始終不散。
天劍十三行,是玉衡仙朝的鎮國絕學。
施展天劍十三行狀態下的景朝劍聖,論速度,堪稱李唯一所遇所有儲天子之最。
“將劍道修煉到這個地步,王椅鳳全力以赴,能接得住他十劍嗎?”李唯一在心中打了一個問號。
須知當初他和風知情聯手,以拼命的狀態,都接不住姜難十招。至上三人,在另一個層次。
“周天點星霸體。”
帝子塬雙臂箕張,身上浮現出一百三十八顆藍色光點,一圈霸道的勁威向外擴散,空間巨顫,將景朝劍聖的所有殘影全部震碎。
以雙臂和十指為武器,硬抗劍鋒,發出一道道鏗鏘轟鳴的金屬碰撞聲。
驀地。
景朝劍聖身上法氣色彩轉變,化為傳說中的“玉衡先天真氣”,頭頂星輝萬里。突然從單手持劍,變成雙手舉劍。
劈出第十二劍。
整片海域都被分開。
李唯一輕咦一聲,景朝劍聖這一劍展現出來的勢威,與“太乙開海”有幾分神似,蘊含相同的道蘊。
察覺到什麼,李唯一猛然抬頭望去。
只見,一柄龐大無比的天劍,破雲霧而出。劍體是道痕凝成,如星空巨人從宇宙中刺向大地的一劍。
雲霧被天劍的劍氣,切割成無數細長的條狀,每一縷都向下垂落,像天地間忽然垂下數千道素白紗簾。
“原來第十三劍是被第十二劍引出來的,兩劍是同時爆發。一劍在地,從手中斬出。一劍在天,從虛空中而來。”
帝子塬長嘯一聲,藍光道環向外延伸。
道環中,四尊仙骸的光影升起,身軀腐朽,仙芒萬丈,手持四件各不相同的古兵。
隨這聲長嘯,帝子塬蘊養的本命戰兵,從嘴裡飛出。初始時,是金色的液流,繼而凝成仙骸光影手中的四件戰兵的形態。
是仙火流金。
“這一招……與古真相的真相四仙獸,倒是有異曲同工之妙。二人都姓古,不會真有什麼關係吧?”李唯一緊張觀戰之餘,腦海中閃過這道念頭。
“轟隆!”
整片海域都在沉陷。
又有劍痕分開海面,向數百里外蔓延。
這片天地聲音全部消失了,所有人進入一種耳鳴般的狀態。
南有策早就駕馭黃金小船,逃到三十里外。他與李唯一、李令怡、龍芝皆緊緊注視戰場中心,很好奇勝負結果,心跳全部都暗暗變快。
待一切平靜下來。
景朝劍聖和帝子塬在法氣煙波中顯現出身形。
帝子塬的周天點星霸體和四煉仙皮屍甲被破,滿布肌肉的胸口,出現一道豎直的血色劍痕,長約一尺,流淌出的屍血泛著藍光。
“好一個天劍十三行,本座記住了。後會有期!”
帝子塬向崖上的李唯一和李令怡看了一眼,揹負雙臂,破空而去。龍芝化為一條長達十數里的骨龍,飛向虛空,出現到他腳下。
一人一龍,很快消失在幽暗的霧中。
李唯一、李令怡、南有策欲追,被景朝劍聖傳音制止。
他已收劍回鞘,儀態從容,臉色在藍白之間閃變,半晌後,才是恢復血色,看到來到身旁的三人,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古海大帝的周天點星霸體,在體內點亮一百零八顆星燈,肉身體魄便可比擬最弱的武道天子的體魄。古塬此人,已點亮一百三十八顆,哪怕我服用了龍虎丹,也遠遠不及。”
“我以天劍,破了他的周天點星霸體,但也捱了他一擊。若再戰,傷勢必然加劇,休想聖試期間痊癒。”
南有策震驚帝子塬戰力之餘,老臉露出困惑的神情:“既然如此,帝子塬為何反而遁走,不趁此機會……”
他自然是想說,帝子塬為何不趁此機會,徹底將景朝劍聖廢掉。
“他肉身防禦被破,再出手付出的代價絕不會小。”
玉景朝笑了笑,看向李唯一和李令怡:“況且,我能感受到他內心,他很忌憚二位。”
李唯一有自知之明,知道在有龍芝掠陣的情況下,帝子塬懼的根本不是他。而是,可能與他同行的姜讓。
帝子塬並不瞭解姜讓和稻母的特殊情況。
黃金小船在海面飛行,趕向七帆神木古艦。
玉景朝與玉景玄有三分相像,皆貴氣天生。此刻他卓立船頭,儒雅中帶有一股高不可攀的精神氣韻,絲毫看不出他受了嚴重內傷。
玉景朝笑道:“八佛爺可有見過你六師兄?”
李唯一露出異樣神色,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問出這樣一個問題:“我在萬物祖廟待的時間不長,只見過大師兄、二師兄、四師兄,還有七師兄。”
玉景朝目望海上雲霧:“我十七歲入劍海,跟隨師尊修行了四百年。經歷一千一百年前的幽境劫亂後,師尊判斷,劫亂並未結束,而是暫時休戰。於是,讓我前往萬物祖廟修行,藉助那裡特殊的時間流速,儘快把修為提升上去。”
“持外公、父皇、師尊三人的書信,我又拜在三戒神僧座下。但與神僧只有師徒之名,與他老人家也就見過數面,大多數時候都是追隨在三師兄身邊。”
“在萬物祖廟待了四百年,修為達到聖上境,很難再迅速增進後,這才與三師兄遍走天下險境釣蛟歷練,於五百年前重回中土。”
不用明說,李唯一也已知道了。
從未露過面的六佛爺就是他。
之所以不對外宣揚這個身份,在李唯一看來,應該是因為玉景朝真正的師尊,乃是劍海的主人,劍聖之師元虛。
別的修者都是成為劍聖後,才能拜到元虛門下。
但玉景朝十七歲就拜師於他,兩種拜師,完全不一樣。
李唯一心中自然驚訝,作揖行禮:“唯一見過六師兄。”
玉景朝探手緊緊抓住李唯一手腕,笑道:“我這個六師兄,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要被你甩到後面去了。你的修煉速度,太可怕了!你可知我修煉了多少年?”
外界的四百年,萬物祖廟就是一千三百年。
玉景朝已修煉接近二千五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