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長生之國
來報的修士說完後面色有些凝重,一則朝雲國舊址高閭城乃是天裂境有去無回的第一死地,自朝雲國亡滅後,數千年來無人探得其中詭譎之貌。
二則他口中所說的那位趙伯奕實在極不簡單,徒手可破千軍,仗劍能斷山河,座下一匹玄黑飛馬更是一等一的仙獸,自瑤璣公主手下潛藏至今,實力已是深不可測。
若要認真論起來,恐怕整個天裂境除了少公子以外,當真極少有人能勝得過他。
“既然他來了,這局棋應當更有趣才是。”
躺椅上的少年微微側身,高樓之下漂浮的燈火照入閣間,撲朔迷離。
“少公子,接下來……”
候在一旁的修士欲言又止,等待下一步的命令,然而傅連城卻久久沒有指示。
鏤空金燈輕輕晃盪著,燈面上映出繁複的雕花,恍如一折沉緩浮出的舊事,一一閃過眼前。
傳說之中朝雲國海納八荒,沉聚七境靈脈,飛昇無數,素稱長生之國,本為世間唯一一處無垢修仙之地,奈何最終一夕崩滅成灰,只餘下一方死地高閭城,再無處可尋。
其中因緣孽果,數千年來無人得知。
只是如今滄海變遷,桑田成灰,那一場飄滿香絨紅花的腥風血雨卻從未褪色,就刻在他腦海中,刻在每一個生生世世掙扎其中的人心上。
“咳咳……”
蘇明月忽然咳嗽兩聲,打破了四周的沉寂。
她脖子上被掐出來的淤血還未散去,紅得觸目驚心,傅連城收回思緒,看了看蘇明月,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死而復生,逆天改命……也不過是所求不得……”
“少公子,明月在哪兒?”
蒼火冒冒失失衝進屋內,劈頭就是一聲大喊。
對於蘇明月來說,真是及時的救星,她迅速爬出來,仰頭回道:“紅毛狗,我在這兒……”
“小女娃你跑這麼遠做什麼?”
蒼火急急地將她拖起來。
“不遠,那些人一個也沒發現我……”蘇明月辯解道。
屋子裡一下變得熱鬧起來。
“少公子,我這就帶她下去。”蒼火見屋內另有修士,叼著蘇明月轉身欲走。
“蒼火。”
傅連城叫住它,目光遙遙望向窗外,“你可還記得,從高閭城中傳出的那首命謠?”
奇火仙獸聞言回頭,露出迷茫的表情。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縱然對仙獸來說並不算久,可它仍然搖搖頭,“太久遠了……”
“太久遠了。”
少年公子年輕的容貌上似有若無地顯出兩分老態,字字珠璣地念道:“荒海盡頭,長生之國,得其一脈,可逆仙命。”
“長生之國……”
蒼火驚訝地張大嘴,蘇明月便從它口中掉了下來。
“可惜,逆命之人最終都化為了烏有。”傅連城淺淺嘆道。
“少公子……”
蒼火似要出口安慰他,又不知從何說起。
傅連城卻轉了話鋒,對它警示道:“再讓她亂跑,你也不必養著她了,送去灌養靈田。”
那小女娃豈不是死得很慘,蒼火重新叼起蘇明月,狠狠地點了點頭。
“都下去罷。”傅連城揮手,靜靜坐著閉上雙目。
那名修士並著仙獸蒼火一同退出了屋內。
“該來的,一步也不會遲。”
躺椅上的少年獨自一人,喃喃自語。
不為仇,不為恨,僅僅只是一段宿命博弈的結果罷了。
“趙伯奕,這燈好看麼?”
漆黑的夜空下,一面斑駁的牆垣之上停著兩道模糊的黑影,頭頂一盞孤燈,仰面而笑的女子髮帶飄飄,容色俏麗。
她轉頭對身旁的男子問道;“若是再添兩道如意紋如何?”
“公主喜歡,臣下不無不可。”
一身漆黑,幾乎融入夜色的趙伯奕手執赤金箭矢,正將鑄好的箭頭安於其上,尾羽與瑤璣公主頭頂那一盞雕鏤燈合成一色。
“那便再添兩道。”
瑤璣取下燈盞,放回掌心細細雕刻起來。
二人各做各的,默了片刻。
“你同那些人交過幾次手了?”
刻完最後一道紋路,瑤璣舉起燈盞一面觀詳一面問道。
趙伯奕定了定做好的箭矢,“兩次。”
這一次,算上奪取羊皮卷軸那一次,堪堪兩次而已。
他將定好的箭矢收起,隨意倚在牆邊上,面容在燈火的照耀下十分硬朗。
瑤璣拿餘光瞟了他一眼,立即命令道:“站到我看不見的地方去。”
趙伯奕挪了身子,站到最遠處,面對這樣突如其來而又莫名其妙的要求,他算是遵從得無可挑剔。
“從前朝雲國之人都會刻這樣的燈盞,為新生的嬰孩祈求福佑。”
翻過浮在半空的金燈,瑤璣坐在城牆上問他,“你孃親從前給你刻過這樣的燈麼?”
“刻過。”
趙伯奕極盡簡單地答道。
那時的高閭城,乃至整個朝雲國城樓上都掛滿了這樣的金色燈盞,遠遠望去,透出的光紋粲然漫天,恍如蜃海仙境。
金燈所用的靈材是朝雲國中沉聚七境靈脈,從地底相交處噴薄而出的赤金之巖,燈上花紋千般雕鏤,萬般篆刻,每一盞都華麗無比。
然而這樣珍重的物什,當中盛放的卻是凡間最普通的白蠟。
“當年朝雲國最後一位帝姬親手刻下的燈紋,也是這樣的。”
瑤璣望著那盞燈嘆道:“沒想到這世上除了我,還有人記得。”
趙伯奕雙手環胸,默默聆聽。
“姨母在我很小的時候便天天對我講……朝雲國以外的修行之境,大概是在這小小的邦國待得膩味,她總是四處跑,帝君也拿她沒辦法……”
瑤璣頓了頓,斷斷續續地回憶道:“她是朝雲國那一代以來,最快步入飛昇之劫的修仙者,自出生起已有半數靈骨,真是驚人的天道仙緣。”
“可惜後來,朝雲國沒了,她也沒了……真是可惜……”
金燈倏然熄滅,她取出燈中的白蠟,盯著那枚凡物掂了又掂。
帝姬曾說,這白蠟是點亮俗世的尋常安穩,也是她棄渡飛昇之劫的惘然執念,可到頭來還不是落得一場空。
所以說姻緣情愛,是最信不得的東西,她也永遠也不會碰這樣的東西。
“他算是你的至親,你要如何處理?”
久久未曾出聲的趙伯奕忽然問道。
“荒海盡頭,長生之國,得其一脈,可逆仙命。”
瑤璣唸叨著口中的歌謠,而後丟掉那截凝白如玉的蠟燭,輕快道:“當然是連他一起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