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東門殿話
步入仙宮正殿之前是一片平坦無邊的雲臺,偶有風煙自極遠處吹來,朦朧拂面。
雲臺一側有兩個女修輕聲並行,慢慢走著。
“世子殿下歸來至今,大人也不曾見上一面……”
當前一個水墨裙衫的女修對身旁的少女絮絮道:“今日殿下乘輦駕出行,回來時聽說還順帶捎了青凰帝姬一程,也真是趕巧了……”
“你方才離了我片刻,就是聽這些去了?”
白玉欄板內側的少女步履未停,只是側頭看著自己的侍女,語帶無奈。
侍女正打算辯解兩句,忽而平地颳起一陣風煙,迷得人睜不開眼。
“大人,有人來了。”
二人用衣袖擋在臉側,順著風勢望去,便看見一駕赤金飛輿擦著風聲,呼嘯而來。
離得近了以後,分明能看見底下還站著兩個人影,若是不放慢速度便要撞上。
“呀……”
哪知雲上的飛輿根本沒有減緩的意思,直接俯衝下來,水墨衫的侍女忙低呼道:“大人,快躲開!”
她拉起對著飛輿正前方的少女奮力一掙,使勁兒倒退了好幾步,這才驚險脫身。
駕車的火翅靈鳥細鳴兩聲,赤金飛輿便壓著一地煙霧落在雲臺之上,頂上明燈徐徐晃盪,一如那倚坐在輿駕上緞袍男子的笑容一般,悠然生光。
而方才堪堪躲過一劫的少女卻是踉蹌兩步,險些栽倒在地,形容顯得有些狼狽。
與此同時,風中一聲輕呵。
“這不是祭司大人麼?”
炎闕眼角微挑,面露謔色,瞟著底下的少女道:“怎麼……多日未曾謀面,如今見著本世子竟是連路也不會走了?”
真是豈有此理,一旁的侍女聞言皺起眉頭,雖說心中惱怒,卻也不敢駁斥炎闕,唯有含著委屈替自己的主子辯白道:“大人方才疾行之時被風煙迷了眼,並非有意衝撞世子飛駕。”
“不礙事。”炎闕頗為大度道。
他自飛輿上一拂衣袖,徑直落到少女跟前。
少女站定在原地,整襟理袖,鎖骨處還垂著一片樸質的銅鎖,似乎是剛才慌亂之間從衣領裡跌出來的。上頭凹刻著兩個古老的字元:龐阿。
正是她的名字。
不過一會兒,她已經默默理好了跌亂的裙衫,又見炎闕走過來,便頷首低眉道:“雲臺風大,世子請便。”
淡淡一語,不卑不亢。
炎闕一面走近她,一面看著她理好的裙衫,語調輕揚。
“你這身衣裳……”
他的目光落在裙襬邊緣幾朵紅梅花瓣上,蹦出兩個字道:“不錯。”
龐阿仍是一動不動,維持著恭敬的儀態。
“可惜……”炎闕又將語調降了下來,話鋒一轉道:“……就是人長得太寒磣了。”
說完他折身朝正殿大步離去,擦肩而過的衣襬扇出一道清風,帶起龐阿臉上纖長的發縷,依依飄拂。
“大人……”侍女望著炎闕的背影,無不氣道:“這個北雲世子簡直是……”
她提了一口氣,想罵什麼又罵不出來。
關鍵是那張俊極近妖的面容,也實在是讓人生不出什麼罵他的詞兒。
“回祭司殿罷。”
龐阿對侍女吩咐道,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
引路的仙僕領著炎闕下了雲臺,未至內廷,只向偏殿而去。
越過正殿,炎闕便放慢了腳步,眉目間閃過一絲極快的思索。
期間仙僕還不忘回身補充道:“殿下在東門偏殿等您呢。”
又過了幾座雲臺才終於到達東門偏殿。
整座殿宇隱匿在深雲之間,十脊並起,重簷對摺,凸顯得殿頂愈發挺拔。幾隻畢方鳥迴旋出沒,歇在簷角之間,翅膀上的青色火焰落下來,將雲霧燒出一塊缺口。
“世子稍等,我這就去通報殿下。”
仙僕示意炎闕停步,而後先行進了殿內。
炎闕抬眸望向殿頂最高處,一隻白毛奇獸正趴在斜面上,半耷拉著冰藍的雙眸盯著自己。
同底下的人對視片刻後,雪瑞打了個哈欠,爬起身來一躍而下,消失在殿宇之後。
“殿下,北雲世子覲見。”
正門外的仙僕稟告道。
殿內一片沉靜,赤淵自榻案邊緩步移出,順手揮落浮在空中的靈捲圖騰,雪瑞跟在身後,隨著他一齊步出殿外。
待到炎闕進去後,他才發現殿中並不止他一人,已經有好幾位世家子弟候在裡頭,個個肅穆而立,埋頭自危。
“可也趕巧。”
一道閒閒的嗓音突然打破死寂,殿上的世家子弟循聲望向炎闕,就聽見他道:“我也湊熱鬧來了。”
雪瑞小邁幾步蹲在殿前,赤淵便獨自落在首座上,眼眸看似溫淡無意地掃過眾人,身上的寒冰之氣卻令氣氛驟然凝結。
“殿下。”
幾名世家子弟皆是戰戰兢兢。
唯有炎闕敢在座中尋了一個位置坐下,拉家常一般側頭看向赤淵道:“不知殿下召我前來,所為何事?”
他這番行徑真是讓周圍的一圈的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赤淵目無波瀾,似乎並未在意,卻也沒讓其他人坐下。
他目光不知落向何處,語氣卻是對炎闕開口道:“北雲王閉關百年,極北靈脈盡為你一人所擔,多有辛苦。”
聲音遠遠傳至炎闕耳中,也清清楚楚落在殿上每一個人心頭。
“帝君陛下幾番感慰,今召各家子弟至此,與境內世族共勉。”
不過寥寥兩句話,眾人聽赤淵說完,卻像過了一輪寒冬那樣久。
炎闕這才收起之前的隨意,正色道:“多謝帝君陛下惦念,北雲世家自當全力效忠,不敢有所居功。”
說來說去,半個字都沒提到城中守兵一事,同府中僕從所說的也完全不一樣。
他早該料到的,赤淵慣會拿捏人心,又怎會直接提他過來問罪,恐怕真正的麻煩還在後頭等著呢。
故而這樣吊著,誰也不知道他想做什麼。
“城中修士似有廣增?”
忽然,赤淵出聲問道。
冷不丁地,站著的世家子弟一愣,然後都一頭霧水地應和道:“的確如此,殿下。”
聽到這句話,炎闕不著痕跡地鬆了眉頭,重新恢復一副懶散的模樣。
“殿下有所不知,或許是大祭在即,城中不但修士廣增,還出了許多新鮮事。”他毫不掩飾地感嘆道:“不過前幾日,我便於挽香街發現了一個妙人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