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前塵舊夢（九）
“師父，師父……”
長生域上的金烏剛剛從天幕上升起，風清就拖著一尾紅霞跑到了紫微殿上，朝殿內喊道：“師父，你快出來，徒弟……”
猛一紮進去，她才發現裡頭空空蕩蕩，明淨的玉石地面只能照見她一個人孤楞楞的影子。
“風清師姐。”
殿內迎出一名值守的仙娥，向風清行禮道：“師尊不在殿內。”
師父不在？風清失落了一瞬，轉身欲走。
“風清師姐。”小仙娥喚住她道：“師尊有話留給你。”
風清立即回身問道：“師父說什麼了？”
“師尊說，玉清仙宴你帶代他去便是了。”
小仙娥邊說著，邊從袖中取出一張蓮花拜帖，遞給風清。
“為何？”
看著那張蓮花拜帖，風清方才滿臉燦爛的笑容漸漸消失。
玉清仙宴是九重天上不大也不算小的天宮宴會，由佛道化生的清荷仙子所辦，將上萬年來瑤臺上所集的瓊漿玉液散與眾仙，增進修為。
清荷仙子原是瑤臺水邊的一片無根蓮萍，上萬年間承載天地風露，竟也慢慢化出靈識，於佛道中修得一兩分悟性，遂成仙身。
原本若只是如此，那清荷仙子尚且不足以修煉出仙身，全因了瑤臺上另一位仙君——執玉天尊的拾渡，予了那漂浮的蓮萍一方弱根，才令清荷仙子修得圓滿仙身。
也正是因為如此，執玉天尊與清荷仙子結下萬年仙緣，幾世糾葛，至今都是一段懸而未決的情案。
說起來，倒也不失為一段長生佳話。
從前混沌幼時，師父便最喜歡帶她去赴玉清仙宴，一是因為那清荷仙子的仙漿荷露乃九重天上數一數二的銷魂滋味，喝過的仙眾無一不沉醉其中。
二則是因為可以湊熱鬧。
明面上清荷仙子是請眾仙去品嚐仙露，暗地裡大家卻都明白她是為了引執玉天尊而來，故意將仙宴擺在了瑤臺邊上——執玉天尊的天宮門口。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軟，這話對於神仙來說也一樣適用。
故而仙眾們喝了清荷仙子的玉露，便少不得要去執玉天尊的門前鬧上一鬧，或是滿天裡吆喝他出來，或是圍在宮門口扯叨兩句清荷仙子。
有一次風清同紫微天尊一同到了瑤臺，見四周的仙眾又要去鬧執玉天尊，可那位正主緊閉宮門，怎麼也不肯出來。
紫微天尊左手抱著小風清，右手執著玉杯仙露，望著執玉天宮嘆道：“本尊真是不明白，世上竟還有如此不解風情之人。”
“對啊師父。”小風清趴在紫微天尊手上，也抱著一罈子仙露道：“徒弟也不明白。”
這句話將紫微天尊逗笑了，他轉頭看著風清，淺淺笑道：“傻徒弟，你倒是告訴為師，你明白什麼？”
風清糯聲糯氣答道：“這樣好喝的東西，他都不出來，不是傻是什麼？”
“哈哈哈哈……”紫微天尊輕聲笑道：“的確如此。”
笑著笑著，他忽然將小風清攬到懷裡，對她道：“那你替清荷仙子去喚一喚執玉天尊可好？”
“好啊，師父。”小風清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徒弟。”
紫微天尊拉著她低聲耳語道：“你去了執玉天宮，便同他說……”
師徒二人咬了一陣耳根，商量過後，紫微天尊便將風清放到了執玉天宮門口，自己若無其事地回到瑤臺。
小風清拿拳頭砸著宮門喊道：“執玉天尊在嗎，我要見執玉天尊。”
宮門被錘得震天響，裡頭的小仙童不得已將門拉開一條縫。
“何人在此喧譁，執玉天尊今日概不見客。”
他低頭一看，卻發現是一個比自己還要小的小仙娥倚在門邊。
“你們快讓我進去。”風清推著門道：“我有要緊事要告訴執玉天尊。”
“不行，不能讓你進去！”小仙童攔道。
可不知怎的，他抵著宮門的手忽然一飄，就將小風清從門縫裡讓了進去。
“執玉天尊！執玉天尊！”
小風清一路小跑著叫道：“清荷仙子有話讓我帶給你！”
“你不能進去！”小仙童在她身後追道。
眼看就要跑進殿內了，這時，執玉天尊卻自己走了出來。
他看向臺階下方跑得跌跌撞撞的小仙娥，問道：“你是紫微座下的徒弟？”
小風清點點頭，補充道：“我是來替清荷仙子傳話的。”
“既是紫微天宮座下，何來替旁人傳話。”執玉天尊冷冷道：“你自去罷。”
說完，他就要轉身離去。
面前的仙君真是兇啊，小風清想道，還是趁執玉天尊轉身的間隙，將要說的話都說了出來。
“清荷仙子臨走前說，這是最後一次玉清仙宴，日後便不會再有人在天宮門口叨擾您了。”
執玉天尊忽然頓住腳步，背影緘默。
風清接著說道：“她說她即將化歸佛道，驚擾您從前數十萬年的歲月，此後亦無從彌補，實在遺憾。”
而化歸佛道的意思就是，從此消失於天地長生之中了。
小風清說完以後，殿上久久靜默一片，執玉天尊也不曾挪動一步。
“她是這樣說的……”
冷不丁地，執玉天尊轉過身來，面色變得更冷。
他的眼神將小風清嚇了一跳，她只得點點頭，繼續圓謊道：“是的……”
脖子還沒收回去，小風清便感到一陣仙霧刮過自己身邊，卷得她一跤跌在地上，差點把腦袋都磕破了。
“哎呀……”她抱著自己磕疼的腦袋，坐在地上低呼。
而殿上的執玉天尊早就沒了影子，將她獨自丟在了天宮裡。
“這個執玉……”
就在小風清疼得頭暈眼花的時候，披著一身雲白仙袍的紫微天尊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一把將他的小徒弟抱起來道：“本尊以後日後再找你算賬……”
“怎麼樣啊師父……”小風清一邊捂著腦門，一邊問道：“執玉天尊出去了嗎？”
“自然。”
紫微天尊揉著她的小腦袋道：“本尊的徒弟出馬，哪兒有不成的。”
顧及她頭上的大包，紫微天尊便帶她先行回了天宮。
後來之事，風清也是聽別的小仙傳來的。
卻說那執玉天尊飛出殿外，迎面便撞上了清荷仙子。
然而清荷仙子毫不意外，只是落落拓拓地斟了一杯仙露遞到面前的仙君唇邊，語氣無波無瀾。
“一別萬年，你……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