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皎白月光(一)
枝上掉下三兩瓣梨花。
一個挽襟搭袖的年輕姑娘正搬著一大桶清水使勁兒挪著步子,落下來的花瓣恰好飄入桶中,漣漪輕漾。
好不容易挪到一處窄門邊,她停下來抹一把額間的碎髮,街邊的小孩唱唱跳跳地跑過這條巷子,其中一個拉住她道:“雲姐姐,要不要和我們一起玩。”
“今兒忙,就不了。”姑娘道。
小孩看著她道:“那過兩日煙花節你一定要來。”
“好。”她拍拍那個小孩,又掏出兩枚糖粒將他哄走。
窄門後是個小雜院,水桶一搖一晃地正要穿進去,忽然從樹上抖下一大片梨花,她朝頭頂望去,一個藕粉裙衫的少女示意她噤聲,便從梨枝上輕輕躍起飛進了院內。
見那少女消失在重重府院後,提水桶的姑娘這才起身繼續邁過窄門。
府院裡頭一條石子小路上,走過來兩個錦衣華服的男子,行色匆匆。
“誰知道正值父親閉關之時,出了這樣的事情。”走在前頭的男子嘆道:“我那個一向沒主意的妹妹現在指不定哭成什麼樣。”
“小侯爺莫急。”
另一個略沉靜些的男子緩緩勸道:“我聽聞宮中有訊息傳言,過不了多少時日九華上國的青凰帝姬便會前來止淵境,與國君商討靈脈仙境一事。”
“那時令妹若是能透過試煉,被四境第一強者青凰帝姬看中,還怕推不掉齊國公府這樁婚事?”
“當真?”小侯爺面上露出驚喜之色。
“自然。”
然而驚喜之後,那小侯爺又錘著扇子發愁道:“可國公府已將成親的日子訂下,怕是等不到青凰帝姬了。”
“這有何難。”
“怎麼說?”小侯爺問道。
“李代桃僵,偷樑換柱!便是日後國公府發現,令妹也早已隨青凰帝姬去了!”
正說著,二人見遠處慢吞吞挪過來一個提著水桶的雜使丫頭,一身粗布灰衣與院內的秀致花草相撞,很是煞風景。
小侯爺乍一瞥見她,便喚道:“提水桶的婢女,你過來。”
水桶停下,雜使丫頭見四周沒有人,這才後知後覺地問道:“是叫我嗎?”
“對,就是你,快過來。”小侯爺有些不耐道。
“少爺,叫我何事。”
她落落大方地走過來,花葉相映之下,清澈如水的眸子晃得二人眼前一亮。
一晃回神後,小侯爺趕緊吩咐她道:“你快去南院大小姐房裡傳我的話,便說我已找到應對之策,讓她不要太過傷心,保重身子要緊。”
“是。”
“去吧。”
水桶還留在地上,雜使丫頭便一路跑了。
倒是之前向小侯爺獻策的男子望著那丫頭的背影,回味道:“想不到禹南候府上連一個雜使丫頭都生得這般水靈。”
“俞兄說笑了。”小侯爺並不以為然,心道這俞兆騫怎麼連一個凡人婢女也看得上眼。
似是察覺到禹小侯爺有些心不在焉,俞兆騫便另去找話說道:“說到青凰帝姬,不知遇荒境還有一件奇聞小侯爺可曾聽過?”
“什麼奇聞?”
“據說那遇荒境內出現了一位千年一遇的天階靈骨,而且還是在一個蠻荒之地的小宗門裡。”
“有這等事?”
“為此還引得青凰帝姬親自前去,意圖攬在麾下,不曾想後來……”
“後來如何……”
聲音漸漸遠去,二人消失在石子小路上。
靜悄悄的院內突地閃過一抹身影,幾下跳過石子小路,飛向了侯府南院。
侯府南院上頭日光充沛,大白天的卻連一個灑掃值守的丫頭都不見,只隱隱從屋內傳出幾聲啜泣。
一個白衣美人坐在窗邊,淚眼盈盈地望著院子裡頭飄落的梨花。
“大姐姐。”
窗欞上忽然冒出一個藕粉裙衫的少女,笑嘻嘻地叫道:“大姐姐哭什麼。”
“雪妹妹。”
白衣美人趕緊抹乾眼淚,看著她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聽到你的婚事,我就趕緊回來了。”禹南雪答道,輕身翻入窗內。
這句話一下刺激了白衣美人,她又簌簌地掉著眼淚道:“什麼好事,日後也只是個笑柄罷了。”
如今滿皇城的人都知道她禹南候府的大小姐禹南香,要嫁給齊國公府的廢材三公子了,偏生老齊國公修為高深,止淵境內皆有兇名,這門婚事拒也拒不得,嫁也不想嫁。
就成了笑話。
“爹爹還在閉關?”禹南雪問道。
“正是。”
禹南香輕輕抹著眼淚道:“即便爹爹沒有閉關,這門婚事也是拒不得。”
“大姐姐,你別擔心,總還是有法子的。”禹南雪安慰道。
“還能有什麼法子。”
說著說著像是認命般,禹南香低頭道:“總歸不是妹妹你嫁去便是了。”
雪妹妹與她不同,是禹南家最有天賦的地階第一靈骨,甚至可以與當年的青凰帝姬相提並論,只不過如今修行尚短,看不出來罷了。
而她不同,天賦一般,來日要嫁之人更是不堪入目。
“什麼話,你等著,我去找大哥……”
話還沒說完,就見禹南香的貼身丫鬟上來稟報道:“少爺差人傳話來了。”
禹南雪登時高興道:“瞧,大哥這不是差人來了嘛,你先聽聽怎麼說。”
隨後便見屋外走進來一個粗布灰衣的雜使丫頭,站在地上,學著禹南小侯爺的話一字不落地回道:“我已找到應對之策,讓她不要太過傷心,保重身子要緊。”
“噗嗤”一聲,屋子裡的丫頭都笑了。
這下連禹南香也笑了,真是個傻丫頭。
倒是一向活潑好動的禹南雪沒有理會,只向禹南香道:“這下好了,大姐姐不用擔心了吧。”
“嗯。”禹南香聞言收了帕子,雖說還是愁眉不展,卻也沒有表現得太過明顯。
那丫頭回完話,就要下去。
不料禹南雪忽而叫住她,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方才在外頭梨樹下的也是你?”
雜使丫頭想了想道:“嗯。”
禹南雪又看著她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哪個院的?”
“洗衣房,我叫雲丫頭。”
她答道,倒是毫不避諱禹南雪的目光,
“下去吧。”
粗布灰衣又是一溜煙兒地沒了蹤影。
一直到入夜,府內都是安安靜靜的。
只有漆黑夜空上時不時閃過一些模糊不清的的白光,乍一望去像極了從天上掉落下來的月光,再仔細一看,卻發現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