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卷末終章 （二）
驚雷滾滾，街上的凡人被暴雨衝得睜不開眼，紛紛抱頭躲避。
不一會兒行人散盡，唯留雨聲譁然。
“明丫頭。”
鐵鋪子裡的老師傅坐在階前喚道，簷角下漫過一片滴答水響。
那姑娘聞聲停下手中的炭筆，看向老師傅。
他靜靜望著宴方都的長街，不知是在看雨，還是在看人。
亦或，是在看這雨中的芸芸眾生。
心間彷彿忽然被觸動，她低頭應道：“師傅。”
“嗯。”
老師傅看著天邊的暴雨驚雷，慢慢開口道：“天生異象，眾生驚動。”
恐怕，這以後一千年都不會太平了。
“燕氏滿門被滅，你可知道為什麼？”
一語驚雷！
炭筆一折兩斷，地上拿著殘墨的姑娘驚恐地睜大雙眼。
“百年根基，靈骨薄弱。”
一股靈氣彌散開來，那階前的老人忽然化成一個長袍獵獵的仙風道人，輕輕道：“在這千萬年的長生歲月中，不過是洪流中的一枚砂礫罷了。”
“燕氏老祖！”
她見過面前這個老者的畫像，一直被供奉在燕氏祠堂最高的地方，是燕氏萬餘年之前一位得大成者——燕泰！
而他竟然還活著！
“燕明容。”他看著她道：“你心中可有恨？”
往昔歷歷皆浮眼前，燕明容恍然掩面哭泣，淚水從指縫中流下來，她恨，她當然恨，她恨自己沒有天賦，恨自己不夠強，恨自己害得燕氏滿門被滅！
“我閉關千年，見燕氏氣數將盡，不想竟只剩了你一人。”
他於家族終是有愧。
“如今你靈骨盡碎，我也並無回天之力。”燕泰淡淡道。
燕明容跪在地上，重重叩首道：“燕氏明容，不求重塑靈骨，得成大道，但求以命換命，手刃仇人！”
“戾氣太重，是為心魔，於大道無益，於長生無益。”
燕泰看著地上的靈陣圖，對燕明容道：“若你仍有遺憾，我還有一法可試。”
“什麼……”
猶如曙光乍現，令燕明容不及反應。
“以靈陣為生源，陣眼作骨，吸納天地靈氣，化作陣靈，得以重新修煉。”
化作陣靈，重新修煉！燕明容含淚驚喜道：“多謝老祖！”
“但化為陣靈，先要打碎血肉，取出魂魄，先不說極為痛苦。”
燕泰忽而加重語調，肅然道：“他日一朝身死，不入輪迴，不墮六道，不滅不盡，永世淪為黃泉死魂！”
“黃泉死魂……”
似是回想了一下從前爹爹教導給她的修煉常識，燕明容呢喃一聲，垂頭低聲道：“多謝老祖相助，明容不怕。”
一聲嘆息落地，燕泰終是應道：“好。”
“從今往後，只叫我師父即可。”
長袍道人揮開一片仙雲，示意燕明容道：“你還有一個同門師兄在此，隨我尋他一同回九華仙宗。”
“是，師父。”
雨聲未歇，鐵鋪之中已是空無一人。
“誰才是真正的絕世天賦，你們難道還看不出來嗎？”
瑤璣眉目含笑，略過楚雲音朝南不聞走去，道：“既然你們清源宗如此不喜這個女弟子，不如讓給我們九華上國可好？”
這就是當眾打臉了。
整個北地傳聞中的不世奇才，天階靈骨被人一劍潰敗，恐怕遇荒境之後的幾百年，也沒有比這更丟人的笑聞了。
雖說大家還沒弄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但也知道先站好隊最要緊。
於是方才那些統統沉默不語的修仙者，此刻紛紛站出了來，附和瑤璣公主。
“對啊對啊，若是你們清源宗不要這個女弟子，我們壽山宗願意收留！”
“誰願意去你們那個破宗門，還是來我們南冥宗！”
“白鸞女宗也願意為楚道友敞開山門！”
整個宗門高地一下熱鬧開來，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將南不聞激得額角青筋直跳，如今他不僅拿不到冥海仙陣圖，就連那楚雲音也不是他能動的了。
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種莫名的歡喜和沸騰之中，唯有一個素袍美婦人自人群中匆匆跑出來，驚哀欲絕地叫道：“老大……老大……”
於是眾人再次安靜下來，看著地上的三人。
“雅蓉仙師。”
一名弟子不忍地叫道，只見仙師雅蓉悲痛地趴在白鬍子老頭身上，淚水奪眶而出。
他用自己的命護住了倪青青的命，為的，到底是什麼。
而倪青青則是面無表情地跌坐在地上，不知是被那一劍嚇得沒回過神，還是對眼前這個為了救她而死的師父沒有半點感覺。
“老大……你為什麼這麼傻啊……”雅蓉哭道。
她與他百年相伴，如今便是緣分要盡了麼。
楚雲音記得雅蓉仙師，她對她很好，很親切。
可刀劍無眼，她不是故意的。
“若是奇才隕落……”白鬍子老頭搭住雅蓉仙師的手，奄奄一息道：“更可惜……”
哭聲變得更加悽切。
風吹得楚雲音有些發冷，她凝起眼眸，淡漠地轉身。
一步。
兩步。
三步四步……
心間不知為何越來越沉，步步成鉛。
最後，她還是轉身了。
她看著白鬍子老頭，眾人以為她要說什麼。
卻仍是一片沉默無言，楚雲音忽而閉目拂衣，向那地上的白鬍子老頭行了一個誠心誠意的劍禮。
“好丫頭。”白鬍子老頭望著楚雲音輕聲道：“有造化……”
而後枯葉落地，沒了聲息。
“老大！”
“大長老！”
天幕上，大雨驟停，水光清亮，彷彿被沖洗的一片澄淨。
“如今，你們還有誰要攔我。”
立在高地中心的楚雲音忽而出聲，眾人一時沒聽明白是什麼意思。
誰要攔她，又攔她什麼。
可她這話是說給南不聞聽的。
一切逆轉得太快，連南不聞也來不及反應，他第一次沒了應對之策。
四海仙宗的人見南不聞一直沉默不語，便只在心裡笑他是個瞎了眼的，也不去理會。
人群之中，唯有青凰帝姬從頭至尾沒有說過一句話。
正在各大宗門準備再次拉攏楚雲音時，忽見一道紅光自楚雲音袖中浮起。
“那是什麼？”
一陣空間波動輕輕盪開。
“空間法寶！”
“冥泉琉璃！”
紅光一閃後，空間裂開一道細長的縫隙。
“她要做什麼？”眾人不解。
與此同時，趙伯奕已是一個箭步衝上去抓住楚雲音的手，皺眉道：“你要做什麼！”
“開啟冥海仙渡。”
楚雲音波瀾不驚道，現在開啟冥海仙渡，便是最好的時機。
四海仙宗，八方強者都在，這樣境況下南不聞才不敢加害於她，她才能一口氣開啟黃泉之路，去找俆廿生。
琉璃紅光映在趙伯奕臉上，他忽然生出一種無力感，半是勸解半是祈求地看著楚雲音道：“冥海仙陣龐大複雜，你不可能在一瞬之間結下這樣的玄奇大陣！”
即便他心裡隱約知道，楚雲音或許做得到。
“你錯了，我有廿生留下的冥泉琉璃。”
她回望他，眼神堅定。
握著她的手終是垂下，趙伯奕不再言語。
這一幕令眾人一頭霧水，不明白到楚雲音到底要做什麼。
地面上絲絲縷縷冒出白光，結成一道道複雜的圖文。
果然！一直佇立在側的南不聞眼中閃過一抹厲色，他就知道，楚雲音想要當眾開啟冥海仙渡！
“這是……這是靈陣圖騰……”
“冥海仙陣！”
“她竟然要在此開啟冥海仙渡！”
四海仙宗，八方強者都錯愕了，一個修行低微的女弟子怎麼可能結下如此龐雜的靈陣！
然而地上的血衣女子絲毫沒有理會他們。
七十二道陣眼，結如蛛絲。
一十二道地支，天干圓滿。
楚雲音一點點描摹著靈識中的靈陣圖騰，按照冥泉琉璃的指示，頃刻之間便已結成初步陣眼。
“有趣。”瑤璣歪頭望著楚雲音，覺得這一趟真是沒有白來。
“你還不攔住她，”青凰帝姬忽而輕聲對瑤璣道：“她可就要跑了。”
“不妨，我也很想看看她到底能不能結成冥海仙陣。”
話音未落，宗門之中所有人都齊齊地發出了一聲驚歎。
“冥海仙陣！”
“她真的結成了冥海仙陣！”
地上冒出一陣遮沒天色的白光，空間洞開。
黃泉魂魄沖天而起，靈陣之中漫開一片虛空！
真真切切是冥海仙渡！
“大開眼界！”
“大開眼界啊！”
“我上一次見過冥海仙渡還是師叔祖在的時候！”
這個楚雲音，到底還有什麼是她不能做到的！
廿生，我就來找你。
冥海仙渡之中的風颳起楚雲音一襲血衣，她靜靜地望著黃泉之路，背影孤寂，卻透著前所未有的堅毅。
就在她即將一步跨出的剎那，異象陡生，只聽一聲爆喝自身後響起。
“南不聞！”
趙伯奕猝不及防地吼道：“你要做什麼！”
祥雲仙袍迅猛如電直撲楚雲音，竟是要將她直接打下黃泉之路！
可笑！他南不聞怎麼會允許自己的敵人活下來！她的悟性，她的劍意，無一不讓他感到芒棘在背！
他日若待她成長起來，恐怕就是他南不聞的殞命之日了！
如此，他又怎能放過她！
趙伯奕亦是傾盡全力遁向南不聞，猛然轟出一道電光。
那一刻，他竟是忘了隱藏自己，將所有實力展露無遺。
這才得以堪堪攔下南不聞，他望向楚雲音，還好她沒事。
可下一刻，所有人都瞪大了雙眼。
楚雲音也瞪大了雙眼。
那一襲紅衣的女子竟然不受控制地向後栽倒，仰頭跌下了黃泉之路！
“雲音！”
一抹黑衣一閃而過，趙伯奕隨後一同撲下冥海仙渡。
就在楚雲音騰空落下的那一瞬，除了趙伯奕，她彷彿還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一身天青色織紗長袍，眼眸皎如霜雪，他驚恐萬分地向她伸出手，嘶吼道：“三妹！”
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死魂吞沒最後一絲光芒，黃泉閉合。
一切發生的太快了，整個清源宗瞬間亂成一團。
誰也沒有察覺到，方才楚雲音掉下去的地方，悄然熄滅一縷詭異的靈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