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3章 耿府入局
耿水森眼角一跳，霍地站起來，在廳中來回走了幾步。他腳步又快又重，顯然內心翻湧得利害。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揹著身問道：“你有沒有把這些話對別人說過？你帶來的那兩個人，可都可靠？”
伊冰道：“老爺放心。跟我來的兩個，都是山上最信得過的弟兄，話也不會亂說。此事我只與老爺一人談過，絕不敢讓旁人知道。”
耿水森轉身看著他，眼中露出幾分審視。伊冰這番話，聽起來並不全是虛言。早在白老旺的人馬被圍時，耿水森就已經收到了一些風聲。
他原以為官府圍剿天涯山只是一次尋常的清剿，過不了多久就會撤兵。可如今聽伊冰這麼一說，陸羽竟有長期坐鎮天涯村，將白老旺一步步逼入死地的打算。
若真是如此，那耿府遲早會被翻出來。眼下伊冰主動上門，雖然來意不純，但也給耿水森提了個醒。至少，官府的動作比他預想的更狠，更快。
耿水森重新落座，語氣緩慢而凝重：“糧草的事，可以先商量。
但你要我派人和你們一起攻打天涯村，這中間有多大的風險，你知道嗎？我耿府的那些護院家丁，平日裡看看門守守院還行，拉出去跟官兵拼命，那是送死。
再說，我手上也沒有多少人馬，就算全壓上去，也未必能打得下天涯村。吳昊那幫人，可都是從真刀真槍裡滾出來的。”
伊冰道：“老爺不必過於擔心。我沒想著讓耿府的人去當先鋒，也不需要太多人手。只要老爺能派出幾十個精幹之人，在約定的時間裡從側面策應，造成合圍的假象。
主力還是我們山寨的人。等把村裡的部分官兵調出去，我們就有機會從另一頭殺進去救人。吳昊再能打，若是被幾面夾擊，也顧不過來。再說，我們還有後手。”
耿水森眼神一動，沉聲問道：“什麼後手？”
伊冰低聲道：“陸羽如今就在天涯村。他坐鎮在那裡，才會讓吳昊和官兵們如此有恃無恐。可如果他離開了，或者出了什麼意外，那天涯村就少了一大半的主心骨。
我們的人正在想辦法，看看能不能把陸羽引出來。只要陸羽一離開天涯村，這場仗我們就好打得多。”
耿水森聞言，慢慢坐直了身體，眼中閃過一道精光。他沉吟道：“引陸羽出來？說得輕巧。陸羽能在天涯山和天涯村之間佈下這麼大一個局，又豈是那麼容易上當的人。
你可別光有一張嘴，到頭來害我白白葬送人手。”
伊冰道：“所以我才來找老爺。這件事，我一個人辦不成，白老旺在山裡也辦不成。只有老爺在省城這邊還有力量，能幫我們把局做得更真。
只要陸羽以為省城出了大事，他的老巢不穩，就不信他不離開天涯村。到那時候，我們趁夜動手，一氣拿下天涯村。”
耿水森又沉默了。他知道伊冰說的並非沒有道理，可這件事的風險實在太大了。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幾盆已經謝了大半的秋菊出神。
晨光已經大亮，院子裡的下人輕手輕腳地掃著落葉，一切都顯得平靜而尋常。
可正是這份平靜，讓耿水森更加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如果一步走錯，這份經營了半輩子的家業，就要在眨眼之間灰飛煙滅。
過了好一會兒，耿水森才轉過身，重新看向伊冰，語氣中沒有之前的怒氣，卻多了幾分疲憊：“伊冰，我問你一句話。白老旺如今到底還剩下多少人？還能不能打？”
伊冰道：“不瞞老爺，昨夜一戰，堂口裡的精銳折損過半，現在滿打滿算，能拿刀上陣的不過三四百人。加上山上的老弱，總還有兩千來張嘴等著吃飯。
可只要能救出小旺，白老旺一定還有後招。他在天涯山經營這麼多年，山裡藏了不少糧食和兵器。只要撐過這一段，恢復士氣並不難。”
耿水森抽了抽嘴角：“三四百人就想打天涯村，就算加上我的人，也沒有把握能贏。陸羽和吳昊手下的官兵，少說也有千餘人吧。”
伊冰道：“官兵雖多，卻分守在天涯村各處。只要我們把時間挑在夜裡，又是在他們最鬆懈的時候動手，局面完全不同。再加糧草一到，弟兄們吃飽了就有力氣。兵不在多，在於奇。
老爺是做大事的人，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耿水森沒有立即接話。他走到桌旁，拿起一支細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他臉前緩緩散開，映得他臉上的皺紋更深。李崇站在旁邊，心裡七上八下。
他想要勸幾句，卻知道這時候說錯了話，反而會惹得耿水森發怒。
過了許久，耿水森才道：“糧草的事，我可以先給。但讓我出人一同攻打天涯村，此事關係太重，我得再想想。你先下去歇著，不要出府。有什麼話，等我考慮清楚再說。”
伊冰沒有繼續逼迫，伏下身又磕了一個頭：“老爺肯考慮，已經是給了白老旺和山上一干人等一條活路。伊冰先謝過老爺。不管老爺最後如何決定，伊冰這次都不會再擅自離開。
已經對不住耿府一次，不會再做第二次。”
耿水森擺了擺手，李崇連忙上前，帶伊冰退了下去。伊冰被帶進府中偏院一間小屋暫時安頓，又讓兩名家丁遠遠守著。他坐下之後，將門掩好，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伊冰才睜開眼，從懷中摸出一塊幹餅，就著冷茶慢慢嚼著。他知道耿水森的性子，若是一口答應，反而說明其中有詐。他肯猶豫，說明已經被說動了大半。
現在要做的，就是等。
這日上午，耿水森沒有出府，也沒有去賬房。他獨自在後園走了幾圈，又回屋中對著牆上那幅省城地勢圖看了許久。午時過後，他才叫來李崇，低聲問道：“你覺得伊冰這次來，有幾分真，幾分假？”
李崇小心翼翼地回道：“老奴不敢妄言。不過依老奴看，伊冰確實不像來詐降的。他說的那些事，與咱們收到的風聲大致能對得上。尤其是白小旺被抓和天涯村被圍的事，恐怕不假。
老爺若是不放心，可以先派人去打聽打聽，看天涯山那邊到底是個什麼情形。”
耿水森點了點頭：“你派人去查，不要聲張。尤其要看一看，陸羽的人有沒有在省城這邊露過面。如果官府已經開始往省城查了，那我們就不能再等了。”
李崇應聲退下。
當天下午，耿水森又單獨見了伊冰一面。這一次他的態度明顯鬆動了許多。他看著伊冰，緩緩說道：“你上午說的那些，我想了想，確實不是完全不可行。
但我耿水森不是做虧本買賣的人。你要我出糧草，可以。你要我出人，也可以商量。可你總得給我一個準話，事成之後，怎麼謝我？”
伊冰道：“老爺想要什麼，不妨明說。只要白老旺能救回兒子，保住山寨，條件都好商量。”
耿水森看著伊冰，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老江湖的算計：“我要的也不多。等白老旺被救出來之後，天涯山的一切人馬和買賣，都得聽我安排。
這省城與山上的貨路，本來就應該由我統一排程。白老旺以後可以繼續在山上做他的頭，但大事得我問過才行。你可做得了這個主？”
伊冰心中當然清楚，白老旺那樣的人，怎麼可能在脫困之後還甘願聽耿水森擺佈。可眼下若不答應，耿水森就絕不會鬆口。
他面上不露分毫，反而鄭重其事地拱手道：“老爺這個要求，並不過分。白老旺如今被逼到絕境，只要老爺肯出手，這份情他記在心裡。
等他緩過這口氣來，自然明白，只有靠著老爺這棵大樹，才能繼續留在天涯山。此事只要事成，便依老爺所說。”
耿水森盯著他，目光深邃：“你可想清楚了，若是你替他答應了，到時候白老旺不認賬，我自然有我的辦法。到那時，可別怪我不客氣。”
伊冰道：“老爺放心。白老旺是個明白人。只要他認準了利害關係，不會拿山寨上下那麼多條命來跟老爺翻臉。再說，有我在，定會把話跟他說明白。”
耿水森又沉默了。他閉上眼睛，似乎在心中做最後的盤算。過了約莫半炷香的工夫，他睜開眼，語氣陡然變得堅定起來：“好。
糧草明天就可以準備，先從城外莊子裡調一部分出來，你安排人夜裡接應。至於一同攻打天涯村，我初步答應你。不過具體哪一日動手，得由我看了情況再定。
你在這裡不便久留，也不能和外面聯絡。等我的糧草備好了，我自然會派人通知你。”
伊冰跪下行了一禮：“全憑老爺安排。伊冰還有一事相求，請老爺派人照看一下我帶進來的兩個弟兄，他們不在城中久住，對這裡不甚熟悉。”
耿水森道：“他們就在前院，我已經讓人看住了。等事情定下，再放他們出城去報信。眼下最要緊的是別讓官府察覺耿府與你有什麼往來。”
伊冰再次應下，才退出廳中。
黃昏時分，耿水森獨自坐在書房裡。桌上的燈已經點亮，昏黃的光照得他的臉半明半暗。他仔細回想著伊冰白天說過的每一句話，越想越覺得此事務必慎重，但又不能拖。
陸羽既然已經盯上了天涯山，那麼留給他耿水森的時間就不會太多。如果不能趁著白老旺還沒有被徹底滅掉之前反擊一波，等官兵把山裡清繳乾淨，耿府就真要成為砧板上的魚肉了。
眼下答應伊冰，雖然風險極大，但至少還能借白老旺的人馬來對抗官兵，總比一個人坐以待斃要強。
想到這裡，耿水森眼中閃過一絲冷厲。他自言自語道：“白老旺啊白老旺，若不是看在你還有幾分用處的份上，我還真不想趟這趟渾水。既然已經到了這步，那就各憑本事吧。
等把陸羽打退了，你和你那些山賊，還有那個姓伊的，一個也跑不掉。”
夜色漸深。伊冰坐在偏院的小屋裡，將窗戶推開一道縫。院外有家丁挑著燈籠走過，不一會兒又恢復平靜。他望著黑沉沉的夜色，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心裡清楚，自己剛才替白老旺答應了耿水森的條件，以白老旺的性子，事後必然不認賬，說不定還會因此跟耿水森再起衝突。但那些都是以後的事。
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耿水森拉進來。只要耿水森的糧草和人馬一到，天涯山就有救了。至於將來怎麼反悔，又怎麼把耿水森甩開，伊冰已經在心裡盤算過好幾種法子。
到時候，耿水森就算想找他算賬，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他。
他合上窗，吹滅了桌上的半截蠟燭。小屋陷入黑暗，只有院外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被夜風一吹，顯得格外遙遠。
伊冰與耿水森彼此心裡都清楚，這次合作不過是各取所需。
耿水森看中的是白老旺在天涯山的人馬，若能在官府圍剿之中保住這支力量，將來自己的私鹽買賣就還有人替他在山路上護送，省城裡的許多暗線也能繼續運轉。
伊冰看中的則是耿水森的錢糧和那幾十個訓練有素的鏢兵，只要能把糧草運上山，再在攻打天涯村時讓耿水森的人馬從側面策應，白老旺就有機會把兒子救出來。
兩人在廳中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便沒有再繼續深談。耿水森端坐在主位上，語氣不緊不慢地說道：“既然事情已經說定，那就先按商量的辦。
你回去之後告訴白老旺，糧草我會盡快準備。不過，我只負責把糧草送到天涯山附近，至於怎麼上山，那是你們自己的事。我的人不能在山裡耽擱太久，免得被官兵發現行蹤。”
伊冰點頭道：“老爺放心，只要糧草能到天涯山外圍，山上的弟兄自然會想辦法接應。我們最缺的就是糧食和藥材，這些東西一到，山寨就能緩過來。
至於十日後共同出兵之事，還請老爺早做安排，免得到了日子手忙腳亂。”
耿水森端起茶碗，眼皮都沒抬一下：“我既然答應了，就不會臨時反悔。可有一件事我得先與你說清楚。攻打天涯村，我不能讓耿府在明面上露出來。
到時候我的人會扮作山賊模樣，趁夜色與你們會合。打完之後，無論成與不成，他們都會立刻撤走，不會留下活口讓人認出。你也不要對白老旺的人說我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