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1章 幹他一半,放長線
喊殺聲還未落下,村口外又響起一陣密集的弦響。第二輪箭雨緊跟著呼嘯而出,射得山賊抬不起頭。
許多人才剛衝到離木柵十幾步遠的地方,就被迎面而來的箭矢貫穿胸口或大腿,慘叫著撲倒在地。
白老旺身旁有兩個親信想用厚木板架起擋箭,卻被幾支長箭從木板縫隙中穿過,一個被射穿喉嚨,一個被釘在肩窩上,兩人先後倒了下去。白老旺揮刀撥開箭矢,扭頭吼道:“別停!誰停老子砍誰!”
吳昊在望樓上看得真切,抬手朝東側一指:“東邊來的這夥人想從斜坡上翻進來,讓長槍隊頂上去。弓箭手換火箭,燒他們的草蓆!”
一聲令下,二十多名弓手迅速換上綁了油布的箭,在火把上點燃後齊齊松弦。那一道道火光劃破夜色,落在山賊們抬著的溼草蓆和竹排上。
草蓆雖然沾了水,但被火油一沾,轉眼便燒起來,火苗騰起老高。幾個抬竹排的嘍囉被火燒得哇哇亂叫,紛紛扔下手中的傢伙四散逃開。
後面的山賊躲閃不及,被滾落下來的火把和燃著的竹排撞在身上,衣褲也跟著燒起來,場面頓時大亂。
楊博見正面衝不過去,帶著一隊人從西邊繞向村口側翼。那邊籬笆稍矮,是他白天派人偷偷檢視過的。
誰知他們剛摸到近處,籬笆後頭忽然豎起一排明晃晃的長槍,接著跳出二十多個官兵,照著前頭的山賊便刺。楊博揮刀架開一槍,反手砍倒一名官兵,卻被斜刺裡一槍扎中左臂。
他悶哼一聲,踉蹡後退。他身邊幾個老弟兄拼死上前擋住,才把他從槍尖下拖了回來。
“楊頭,不行,這邊也有人守,而且人還不少!”
一個嘍囉捂著臉上的血大聲叫道。
楊博咬牙捂住左臂,朝村口望樓看了一眼。吳昊站在上面,手中令旗揮得穩穩當當。他恨聲罵了一句,帶人重新退回山坡後頭。
白老旺見側面偷襲也沒討到便宜,心頭的火氣更盛。他提刀在陣前走了幾步,忽然大吼一聲,親自帶著二十多個悍勇心腹朝村口柵欄衝去。
這一回他衝得極快,幾個親信舉著盾擋在前頭,硬是冒死將幾支長槍撥開。白老旺看準機會,一刀砍在木柵上,刀口嵌入木樁,木屑紛飛。他又是幾刀,生生將一根木樁砍斷。
幾個山賊跟著擠上來,拼了命想從缺口往裡鑽。
吳昊臉色一冷,拔劍跳出望樓,帶著數十名官兵撲向缺口。他劍勢凌厲,一劍刺翻一個剛探進身來的嘍囉,又反手抹過另一人的手腕。那山賊手中刀一鬆,被後面的官兵一槍刺倒。
白老旺與吳昊在缺口處撞了個正著,兩人隔著半截斷柵拼了一記。白老旺刀重勢猛,吳昊劍快身活,一時間誰也奈何不了誰。
“白老旺,你今晚這點人,還不夠填我這村口的坑!”
吳昊冷聲道。
白老旺怒目圓睜,揮刀再劈:“姓吳的,把老子兒子放出來,我饒你一條狗命!”
吳昊側身避開,劍尖直取白老旺胸口:“你兒子帶人夜襲天涯村,被當場拿下,按律當誅。你今日又帶山賊圍攻村寨,是想跟他一起上路?”
兩人在缺口處廝殺數合,官兵和山賊也在四周絞作一團。白老旺雖然勇猛,但畢竟年齡不小,又連衝了半個多時辰,體力下降極快。幾個親信見勢不妙,死命將他拉回。
缺口被吳昊帶人重新堵上,還砍斷了另一根鬆動的木樁,將厚木板橫在上面。
山賊的攻勢再一次被壓了下去。白老旺退回陣後,雙目赤紅,喘得像拉風箱。他回頭看去,原本黑壓壓的隊伍已經稀稀拉拉。
地上躺滿了自己人的屍體和傷號,有些還在掙扎,有些已經一動不動。活著的山賊個個面露懼色,手裡的刀槍也拖在地上,再沒有先前那股衝勁。
楊博捂著手臂擠到白老旺跟前,啞聲道:“當家的,死傷已經過半了。再打下去,怕是山寨連看家的人都沒了。軍師從後山走,如今也該走遠了。咱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不能再讓弟兄們白白送死了!”
白老旺咬著牙,兩頰肌肉不停抖動。他盯著村口那面被火光照亮的旗幟,胸口像燒著一團火,又像壓著一塊大石。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從喉嚨裡擠出一道低沉的聲音:“撤。
讓能走的都帶上傷號,誰要是走不了,就給個痛快的,不能落到官兵手裡。”
楊博重重一點頭,轉身去組織撤退。他喊了幾聲,還能動的山賊紛紛架起傷號,朝來路退去。有人一邊跑一邊回頭朝村口扔出火把,把地上一些燒著的木柵引得更旺。
官兵也不追擊,只是站在工事後頭張望著。吳昊提著劍回到望樓,冷眼看著山賊退入遠處的山林。
“大人,就讓他們這麼退走?”
副將再次追上來問道,語氣中滿是可惜。
吳昊將劍入鞘,看了一眼後山方向,低聲道:“今晚這一仗不是要全殲白老旺,而是要把伊冰放出去。能把白老旺的人打掉一半,已經超出預期。現在誰都不準追,尤其後山不能追。
你給我去統計傷亡,村口被毀的柵欄明天天亮前必須修好。”
副將雖有些摸不著頭腦,但見吳昊說得鄭重,不敢多問,應聲去了。
過了一刻來鍾,村外的喊殺聲終於徹底消失,只剩下夜風吹過山林的嗚嗚聲和一些傷兵低低的呻吟。村口地上橫七豎八全是屍首和刀槍,幾處燒著的草蓆還躥著微弱的火苗。
官兵們提著水桶和火把,小心翼翼地清理戰場,救回還能動的同伴。吳昊從望樓上下來,沿著寨牆走了一圈,不時停下來看看傷號,囑咐幾句。
這時,一名暗哨從村後小跑過來,壓著嗓子報道:“大人,伊冰已經從後山小路下去了。他身邊只帶了兩個人,起先沒走官道,到山腳換了行商衣裳,現在正往省城方向趕。
我們的人遠遠跟著,沒有露餡。”
吳昊眼中精光一閃,低聲道:“好。你繼續讓人跟著,不要靠太近。伊冰這個人疑心重,寧可跟丟,也不能讓他察覺。你可明白?”
暗哨重重點頭:“大人放心,那兩個護村隊的兄弟是獵戶出身,在夜裡跟人就像走平地,不會有事。”
吳昊“嗯”了一聲,揮手讓他退下。隨後他轉身對旁邊的親隨道:“去稟報陸大人,就說白老旺已經退了,死傷過半。伊冰也按計劃放下山了。”
親隨領命朝村內跑去。吳昊抬頭看了一眼已經露出微白的天際線。夜色正在慢慢退去,山脊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像一條伏在遠處的巨獸。
天涯村內,陸羽坐在院中石桌旁,手中端著一隻粗瓷茶碗。那茶碗已經涼透了,他只抿了一小口便放下。院牆外不時傳來兵士換崗和搬抬東西的響動,偶爾還有幾聲低低的交談。
陸羽面上沒有太多表情,目光落在面前那張攤開的地形圖上。圖上用細碳筆標出天涯山、天涯村和通往省城的官道,幾條小徑被紅線圈了起來。
親隨匆匆進來,躬身行了一禮:“大人,吳大人派人來報,白老旺所部已被擊退,損失過半。後山方向,伊冰帶兩名隨從趁亂下山,咱們的人已經跟上了。”
陸羽點點頭,語氣平靜:“知道了。告訴吳昊,把村口修好,傷兵儘快安置。白老旺這一次吃了大虧,短期之內不敢再強攻。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掉以輕心。
他今夜敢來拼命,就說明救白小旺的心已經急到了極處。接下來他只會更不擇手段。”
親隨小聲問道:“那伊冰那邊,是不是要再加派人手?”
陸羽搖了搖頭:“不用。跟得太緊反而會壞事情。伊冰這一去,必然先找耿水森。
護村隊的人只要把他到了哪裡、見了誰、待了多久、之後又去何處,一條一條記下來報回來,就足夠了。等訊息回來,我們再決定下一步。”
親隨應下,轉身退了出去。陸羽站起身,走到院門邊,負手望向已經有些發白的天色。他低聲自語了一句:“耿水森,你身邊這個舊賬房先生又回來了,就看你還願不願意認他。”
與此同時,後山小路上,伊冰三人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南趕。他們已經離開天涯山好一段距離,身後的喊殺聲早已聽不見。山間的風涼颼颼地鑽進衣領,伊冰不由縮了縮脖子。
他回頭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山影在身後聳立,像一堵牆。身旁一名隨從低聲問道:“軍師,咱們當真要去耿府?那耿水森可恨你入骨啊。”
伊冰沒有停步,低聲道:“他越恨我,反而不一定一見面就殺我。耿水森這人是個極重利的人,我只要把白老旺開出的價碼透露給他,他自然會算賬。
眼下最要緊的是混過官道和城門。走快些,天亮後人多眼雜。”
他們不再說話,只悶頭趕路。三人腳步匆匆,身影在朦朧月色中忽隱忽現。後頭遠處,兩條人影也無聲跟著,始終保持著一段安全距離。
當前面三人停下檢視方向時,那兩條人影便伏在草叢或樹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等前面的人再走,他們又悄無聲息地跟上。
天漸漸亮了,官道上行人多起來。伊冰三人混入人流,終於在天明之後進了省城。
省城街道上已經熱鬧起來,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白氣,趕車的馬伕吆喝著橫過街口。伊冰沒有左顧右盼,穿過兩條街,徑直朝耿府的方向走去。
他身後那兩個護村隊的漢子一個留在街角,一個則繞到了耿府後巷,裝作閒人遠遠觀望。
耿府門外,兩個家丁正打算把臺階掃完,看見伊冰三人從巷口走來,立即停下動作。其中一人認出伊冰,臉色一變,低聲對同伴道:“那不正是前幾年跑了的伊冰?他怎麼有臉來?”
伊冰走到階前,拱了拱手,神色平靜:“勞煩通報,伊冰有要事求見耿老爺。”
家丁將他上下打量一眼,又瞅了瞅他身後的兩個伴當:“你還有臉回來?老爺要是知道,非打斷你的腿不可。”
伊冰面色不變,仍然拱著手:“我知道自己從前做得不對。今日來,就是要當面向耿老爺請罪。二位只需進去通報一聲,見與不見,全憑老爺發落。”
兩個家丁對視一眼,終究不敢擅自做主。一個留下看著他,另一個轉身跑進府中。
耿府賬房內,李崇正在核對幾日來的進出賬目。他剛算到一處鹽貨損耗,聽見家丁在外頭喊“李管家”,不由皺了皺眉。
他放下毛筆,站起身走到門口:“什麼事,一大清早慌慌張張的。”
家丁喘著氣道:“伊冰來了!就在府門外,說要求見老爺。他還帶了兩個人,小的一時拿不定主意,特來報給管家。”
李崇臉色微變。他在耿府當了幾十年差,最清楚伊冰當初在府裡的地位。耿水森年輕時打下這份基業,伊冰出力不少,專管賬目和對外聯絡。
後來私鹽買賣越做越大,伊冰突然不告而別,還帶走了一本極要緊的暗賬。耿水森當時震怒至極,派人四處追查,卻一直沒找到人。後來才知道他投了天涯山白老旺。
自此以後,耿府上下都視伊冰為叛徒,再沒人敢在耿水森面前提起這個名字。
李崇沉吟片刻,低聲問道:“他看起來怎麼樣?有受傷沒有?是逃命還是有事而來?”
家丁搖頭道:“沒受傷,穿著青布長衫,像個行商,臉上也不見慌。他說有要事求見耿老爺,還說要當面請罪。”
李崇一聽,心中有了幾分底:“你先把他的人安排在門外等著,不必進門。我去稟報老爺。”
說罷,他快步朝後園走去。
後園裡,耿水森正練得起勁。他光著脊背,胸腹上汗珠滾落,映著晨光。手中單刀越舞越快,刀風呼呼,將幾片落在石桌上的槐樹葉子卷得飛起。
他忽然一個旋身,刀尖在地上一磕,發出錚的一聲,隨後收刀立於原地,緩緩吐出一口粗氣。旁邊的下人連忙遞上布巾和茶碗。
耿水森接過布巾在臉上擦了一把,正準備說話,一抬眼看見李崇從月洞門進來,神色不同平常。
他眉頭微皺:“怎麼,出什麼事了?”
李崇快步走到近前,躬身道:“老爺,伊冰來了。現在府門外候著,說要見您。”
耿水森擦臉的手停了一下。他的臉色像被一層陰雲蓋住,眼中慢慢湧出怒意。他冷笑一聲,把布巾往地上一扔,聲音不大卻像含著冰碴:“伊冰?我沒聽錯吧?就是那個偷了我的賬本,跑到天涯山給白老旺當軍師的伊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