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7章 鴻門宴驚魂
”
常升抬頭望了望耿府的大門。那兩扇門半開著,門前護衛森嚴,刀光在日頭下泛著冷意。他若不進去,倒顯得自己怕了。況且耿水森若真想翻臉,門外這些人一樣能動手。
想到這裡,常升朝兩個差役使了個眼色:“你們在門口候著。若我進去久了不出來,就先回衙門報信。”
兩個差役面色發緊,但還是點了點頭。
常升翻身下馬,跟著護衛重新進了耿府。這一回沒有去內堂,而是被引到了偏廳。偏廳佈置得頗為講究,几案上擺著幾碟細點,邊上放著一隻青瓷茶壺,壺嘴還冒著熱氣。
耿水森坐在主位上,見常升進來,起身笑道:“常兄弟,來來來,坐下歇歇。你難得跑這一趟,連口茶都沒喝上,倒顯得我耿水森不知待客了。”
常升抱了抱拳:“耿老爺太客氣了。大人還等著小的回話,小的不敢多耽擱。”
耿水森也不勉強,只抬手讓他坐下。常升只將半個身子搭在椅子邊上,並不坐實。
耿水森笑了笑,自己也坐了回去,端起茶盞道:“常兄弟,我方才想了一想,官府設宴招安,這是天大的好事。我耿水森再如何,也不能不識抬舉。
只是我這身子骨,常兄弟也看見了,近來實在不大爽利。若要我車馬勞頓趕到巡撫衙門去,路上萬一撐不住,反倒壞了鄧大人的正事。
所以我想請常兄弟給鄧大人帶句話,這酒席,能不能改在耿府裡辦?耿府雖比不得官衙氣派,但擺幾桌體面酒席還是使得的。
鄧大人與那位陸羽陸先生若肯賞光,我必命人大開中門相迎。這樣既全了禮數,也免了我來回折騰。你看如何?”
常升沒想到耿水森會突然來這麼一手。他原以為耿水森已經應下赴宴,這事便算成了一半,哪知對方反手把地點換到了自己府裡。
他心裡暗叫不好,可臉上不能露出來,只借著低頭的功夫飛快想了想。若當場拒絕,自己未必出得了耿府不說,官府這頭也失去了迴旋餘地。
若答應下來,這又分明不是自己一個親隨能拿主意的事。
一番思量後,常升抬起頭,臉上堆著笑:“耿老爺願意赴宴,這便是我家大人最想看到的。地點改在耿府,原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小的畢竟只是個跑腿之人,最終還得鄧大人點頭。
耿老爺的顧慮,小的一定一字不落轉告。小的想,鄧大人一向體恤,耿老爺又如此有誠意,此事未必談不攏。”
耿水森一拍扶手,笑道:“好,常兄弟果然爽快。那便有勞你跑這一趟。你回去告訴鄧大人,我耿水森是真心實意想同官府把話說開。
若鄧大人與陸先生願意移步耿府,我必以貴客之禮相待。若鄧大人覺得不便,那今日這話就當沒提過,這頓酒不辦也罷。
只望鄧大人明白,招安的事,不只是我耿水森一家之命,更關係福建上下多少人的身家性命,還望他三思。”
常升起身抱拳:“耿老爺放心,這話我一定帶到。”
耿水森也不再多說,親自起身,陪著常升往大門去。一路上,耿水森還笑著指點院中幾處新修的花木,彷彿真是在招待老友。常升面上應酬著,後心卻已經被汗浸溼了一塊。
到了大門口,耿水森還特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常兄弟年輕有為,來日方長。今日辛苦你了,改日我再補你一頓好酒。”
常升乾笑著道:“耿老爺留步,小的告辭了。”
耿水森站在臺階上,目送常升出了大門,又看著他上了馬。直到常升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耿水森臉上的笑容才一點點冷下來。
他轉頭對身旁的人低聲道:“從今晚起,府外所有巷口都給我設下暗哨。衙門那邊有任何動靜,立刻來報。
還有,把這些日子調進城來的那幾個人,今晚全部叫到西偏院去,我有話吩咐。”
身邊人低低應了一聲,轉身去辦。耿水森又在門口站了片刻,才轉身進府。那兩扇朱門緩緩合上,裡頭傳來鐵門閂落下的一聲悶響。
常升打馬跑出老遠,直到耿府那邊再也望不見,才慢慢放慢了馬速。兩個差役跟在身後,其中一個忍不住道:“常大人,方才可把我嚇得夠戧,那院子裡全是帶刀的人。”
常升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喘了口氣道:“先別說話,回衙門再說。這事大了。”
三人回到巡撫衙門時,日頭已經偏過正午。常升沒敢耽擱,跳下馬便往書房跑。鄧志和正在房裡來回踱步,桌上幾份公文被推得橫七豎八。他見常升推門進來,立刻站定:“如何?那耿水森答應了?”
常升行了個禮,聲音還有些發乾:“回大人,耿水森倒是沒說不去。只是他提了一個條件。”
鄧志和眼皮一跳:“什麼條件?”
常升道:“他要把宴席改在耿府裡辦,還點名要大人和陸先生同去。說若大人覺得不便,他便當今日的事沒提過,這酒席不辦也罷。”
鄧志和聽完,先是一愣,緊接著臉色便沉了下來。他一拳擂在桌面上,震得茶盞裡的水都晃了出來:“他這是要把我誑到他的地盤上去!我若真進了耿府,那高牆一圍,刀斧手一伏,我鄧志和豈不是成了他案板上的魚肉?他耿水森嘴上說得好聽,什麼貴客相待,分明是想借機控制我!”
常升站在一旁,低了低頭:“小的當時也覺得不對勁。可耿水森說,官府要真有心招安,就不會在意酒席擺在何處。他這是把話說給小的聽,也是說給外面的人聽。
若咱們不去,他便能倒打一耙,說官府沒有誠意。”
鄧志和冷哼一聲:“他自然要如此。可我福建巡撫若帶著人去他府裡赴宴,一旦出了差池,這福建立刻就要大亂。我去或不去,都是大事。你回來時,他府外可有什麼異動?”
常升道:“小的留心看了,耿府外頭還是那些人,但府內又添了些巡哨。他今日肯放我出來,只怕也是故意向官府示好。可愈是這樣,小的愈覺得耿府裡不簡單。”
鄧志和負手在書房裡走了幾圈,眉頭緊緊擰著。他忽然停住,沉聲道:“我當場就回絕了他。這耿府,不能去。
我鄧志和不怕死,但堂堂巡撫若被他一個商賈扣在府裡,朝廷體面何存?到時候他再以我為質,和朝廷談條件,那才是天大的禍事。”
常升見鄧志和正在氣頭上,也不敢多勸。等鄧志和坐下來,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常升才小聲道:“大人,這事原是陸先生起的頭。
小的在回來的路上就琢磨,陸先生足智多謀,或許早料到了耿水森會來這一手。眼下咱們若一口回絕,招安這條路等於直接斷了。可若貿然答應,又確實兇險。
不如先去尋陸先生,讓他拿個主意。若陸先生也說不能去,咱們再回絕不遲。”
鄧志和握著茶碗,沒有立刻說話。他知道常升的話有幾分道理。陸羽這些年與耿水森的人周旋,對耿府門道遠比旁人清楚。眼下耿水森突然改了地點,陸羽未必沒有應對之策。
自己若因為一時怒氣便回絕,倒可能壞了先前佈置。
“你說的有些道理。”
鄧志和站起身來,望了望窗外已經西斜的日頭,“事不宜遲,咱們現在就去小漁村。若拖到明日,耿水森那邊還不知又生出什麼變故來。”
常升連忙道:“小的這就去備馬。”
鄧志和又叮囑:“不要聲張。就你跟我,再帶兩個親隨。旁人若問,只說去巡查漁村防務。”
常升應聲退下。不多時,幾匹馬從巡撫衙門後門悄悄出去。常升騎馬在前,鄧志和居中,兩個親隨押後。一路沿著官道向南,先過了一片鹽鹼地,又繞過幾處小坡。
日頭漸漸西垂,海風一陣一陣吹來,帶著鹹腥氣。路旁幾棵老樹被風壓得彎了腰,樹影斜斜地打在地上。
鄧志和一路都沉著臉,偶爾催一催馬,並不說話。常升知道他心裡煩,也不去打擾,只警惕地觀察著官道兩側。走了小半個時辰,遠遠地便看見了小漁村外圍的木柵和望哨。
村口望哨的後生顯然認得鄧志和一行人,朝下面揮了揮手,兩個村民搬開了攔路的鹿角。常升勒了勒韁繩,帶頭進了村口。
小漁村裡頭比前幾日明顯變了樣。村道旁堆著一溜新木料,幾處空地上搭著棚架,像是要蓋工坊。
一些村民正抬著石料往牛車上裝,地上新挖出的黃土翻在一邊,把半條道都鋪成了土黃色。鄧志和看著這番景象,心裡雖然還壓著耿水森的事,卻也暗自點頭。
陸羽動作倒是快,才幾日功夫,村裡已經動起來了。
有後生跑去向陸羽報信。陸羽此刻正在一處新挖的路基旁,挽著袖子,褲腿上沾了不少泥點。他手裡拿著一張草圖,身邊幾個管事的圍成一圈,正指著前頭的山坡說話。
一個管事道:“陸先生,前山那條舊路,牛車上去太費勁。後山雖然繞些路,但坡度緩,路面也寬,不如從後山走。”
陸羽蹲下身子,抓了一把旁邊的土在手裡捏了捏,又抬頭看了一眼前山:“繞後山,遠些怕什麼。前面幾個村子也要靠這條路。只要路能通,多走半日不算事。
等路修好了,工坊出的貨才能往外運。”
另一名管事的又說:“工坊的木料再有兩日就能到齊,只是缺瓦匠。府城裡會幹這活的人本就不多,一時怕請不齊。”
陸羽站起身,把土撒回地上:“你去找府城的周師傅,就說我陸羽請他來。他手上有人。工錢按市價給,別壓價。海邊風大,地基要下鐵件,樑柱也都要加固。
不能一場風颳過來,工坊先倒了。”
管事的連連點頭,拿著炭筆在紙上勾畫。
正說著,一個半大孩子跑了過來,老遠就喊:“陸先生,鄧大人進村了,已經過了村口。”
陸羽聞言拍了拍手,對幾個管事道:“你們先把舊的這段路基清出來,別的等我回來再議。記住,路是頭等大事,旁的都先放一放。”
說完,他轉身朝村口迎去。
鄧志和騎馬到了議事棚前,翻身下馬。常升也跳下馬來,把韁繩交給迎上來的村民。陸羽迎面走來,臉上帶著些汗,拱手道:“大人來得正好,我正想找您商量修路和工坊的事。”
鄧志和擺了擺手:“先不說你那些事。耿水森那邊出了花樣,我要跟你說。”
陸羽見鄧志和臉色沉得像要滴水,又看常升在一旁不住地使眼色,心裡已明白了七八分。他抬手往議事棚裡一引:“大人裡面請。常兄弟也進去喝口水,慢慢說。”
三人進了議事棚。陸羽倒了碗涼茶先給鄧志和,又給常升也倒了一碗。常升接過碗,一氣灌下大半,然後抹了把嘴,將去耿府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他說得細,連耿水森如何親自送出門、如何在門口拍他肩膀、又如何說若大人不便便當沒提過,都講得清清楚楚。
鄧志和聽完,把茶碗往桌上一放,氣道:“陸羽,我當場就回絕了。這耿府不能去。他耿水森擺明了是想把我騙過去,好扣在手裡。
我若真去了,府門一關,他裡裡外外都是刀斧手,我還能出得來?常升勸我來聽聽你的意思。你說,這事該怎麼辦。”
陸羽沒有馬上接話。他坐在木凳上,指節輕輕敲著膝蓋,眼睛卻望向議事棚外頭。夕陽已經快落到海面上了,把半邊天都染成了暗紅色。
村裡幾個光著腳的孩子從工坊前跑過,留下幾串笑鬧聲。
過了一會兒,陸羽才道:“大人的擔心,我心裡清楚。去耿府赴宴,兇險自然是有的。耿水森敢提出這個要求,必定已經在府中做了安排。
可若直接不去,他正好藉機說官府沒有誠意,招安是假。到那時,訊息傳出去,城裡的商戶、山裡的餘匪,都會更往耿水森那邊靠。對大人反而更不利。”
鄧志和皺眉道:“我何嘗不知。可明知是火坑,你還讓我往裡跳?他耿水森三言兩語就把地點改到自己家中,無非是想將我這個巡撫捏在手裡。
到時候我若是出了事,福建不用朝廷來打,自己就先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