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6章 鴻門宴?他反手把酒桌掀了
”
鄧志和道:“你且坐下,我還沒說完。到了耿府,你只報我的名號,說巡撫衙門要宴請城中幾大商號的主事,共商福建海商之事。
若耿水森問你,是不是朝廷要招安,你含胡應下便是。記住,只要能把人請來,旁的不用多說。”
常升皺著眉道:“可這招安二字,哪能隨便說?萬一他來了之後,咱們又沒有招安的意思,他惱羞成怒,當場發作,可怎麼收場?”
鄧志和道:“這你不必管。陸羽的意思,就是要先把他請出來。只要他肯出耿府,肯來赴宴,這事就成了一半。到了酒桌上,話說得圓不圓,是我的事,不是你的。”
常升見鄧志和說得鄭重,也不敢再推辭,只撓了撓後腦勺:“那我明日一早就去。若他讓人把我打出來,大人可別怪我沒把事辦好。”
鄧志和笑了一聲:“他若真讓人把你打出來,那倒省事了。你去一趟,不管成不成,都要完好回來。別逞強,知道嗎?”
常升重重點頭:“大人放心。”
次日一早,天剛矇矇亮,常升便騎了馬,帶上兩個差役,直奔耿府而去。耿府在府城東南角,佔地極廣,青磚高牆,門前的石獅子比巡撫衙門口的還大上一圈。
常升來到門前,還未下馬,便被幾個執刀護衛攔住了去路。
“什麼人?站住。”
一個護衛冷聲道。
常升勒住馬,從懷裡掏出巡撫衙門的令牌,高高舉起:“我是巡撫大人身邊親隨常升,奉鄧大人之命,特來求見耿老爺。”
那護衛看也不看令牌,只擺手道:“我們老爺近日身子不適,不見外客。你回去吧。”
常升心下早有準備,也不生氣,只道:“我此來是有官府要事,不是尋常拜會。煩請這位兄弟進去通傳一聲。耿老爺見或不見,也得他老人家說句話,總不能連門都不讓我進吧?”
那護衛仍是冷著臉:“不行就是不行。老爺的規矩,沒有提前遞帖,一概不見。你有公文就留下,我們自會轉交。”
常升心裡一急,暗道這耿府果然不好進。正待再說什麼,忽然想起陸羽的叮囑,不能硬闖,也不能糾纏。
他眼珠一轉,忽然正了正臉色,將聲音提高了幾分:“這位兄弟,我實話同你說了吧。官府派我前來,是為了招安的事。
你們這些人跟著耿老爺,誰願意與官府打仗?能接受招安,對你們也是好事。你若不去通傳,誤了這件大事,日後可別後悔。”
這話一出,那護衛臉色頓時變了。幾個護衛互相對視一眼,握著刀柄的手竟都鬆動了一些。常升看得出來,這些人都聽進去了。他趁著勢頭又補一句:“我常升就站在這裡等著。
你們若不通報,我也不會硬闖。可事情傳到巡撫大人耳朵裡,是你們幾個擋下了招安的訊息,這其中的干係,你們自己掂量。”
那護衛猶豫片刻,終究還是咬了咬牙:“你在這兒候著,我去通傳一聲。不過我可不敢保證老爺會見你。”
常升點頭:“有勞兄弟了。”
護衛轉身進了門,穿過前院,直奔內堂。耿水森此時正在堂中喝茶,一個賬房先生站在一旁,手裡捧著一疊賬冊,正低聲報著各處產業的進賬。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耿水森眉頭微皺,放下茶盞,朝門外看去。
那護衛在門外跪下,抱拳道:“老爺,門外來了個人,自稱是巡撫大人身邊的親隨,說官府派他來,是要,是要……”
耿水森見他吞吞吐吐,臉色一沉:“要什麼?說清楚。”
護衛硬著頭皮道:“說是要招安。”
耿水森端茶的手僵在半空,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放下茶盞,臉上表情從驚訝轉為疑惑,又從疑惑轉為陰沉。
他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賬房先生,那賬房先生也愣住了,顯然沒料到官府會突然派人來說這兩個字。
“你聽清楚了?他當真是鄧志和的人?”
耿水森問。
護衛道:“他帶了巡撫衙門的令牌,看起來不假。人也帶了兩個差役,就候在門外。”
耿水森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每一下都極慢,像是要把這訊息想透。招安?官府前些日子才從山上把白老旺抓了,鬧得滿城風雨。自己在城中調兵買馬,不過是自保。
鄧志和不去調兵圍剿,反倒派人來說招安,這其中的彎彎繞繞,絕不簡單。
“那人在門外還說了什麼?”
耿水森問。
護衛答道:“他說他是來請老爺赴宴的,說官府組織了一場宴會,要請整個福建有頭有臉的氏族前往。”
耿水森眼神一動:“赴宴?”
賬房先生低聲道:“老爺,會不會是鴻門宴?鄧志和與本就有心要辦老爺,這個時候擺酒,只怕其中有詐。”
耿水森冷笑一聲:“有詐?他鄧志和要擺鴻門宴,也不會讓個親隨這樣大搖大擺地來請。到時候我若不去,他可以說我不識抬舉。
可我若去了,他若真在酒宴上動手,我耿水森也不是沒有防備之人。”
他說著,站起身在堂中走了兩步,轉頭對護衛道:“去,把人帶進來。我倒要看看,這個常升想說什麼。”
護衛應聲退下。不多時,常升被幾個護衛領著進了耿府。他走過前院時,用眼角餘光掃了一圈。院子裡站著不少帶刀的人,個個面色冷峻,整個耿府不像商賈之家,倒像一座兵營。
常升心中暗驚,面上卻不露分毫,只將胸膛挺著,跟在護衛身後一路到了內堂。
耿水森端坐在太師椅上,見常升進來,既不起身,也不讓座,只淡淡地抬眼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你是鄧大人身邊的人?”
耿水森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常年發號施令的威嚴。
常升抱拳道:“巡撫大人身邊親隨常升,見過耿老爺。”
耿水森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撇了撇茶沫:“鄧大人讓你來,所為何事?”
常升也不繞彎子,直接道:“大人要在府城設宴,請的是福建幾大商號的主事。耿老爺是福建商界執牛耳的人物,這等場合自然少不了。所以大人特命我前來,給耿老爺送請帖。”
耿水森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抬眼掃向常升:“就只是赴宴?剛才我府上的人說,你提了招安二字。”
常升點頭:“不敢隱瞞耿老爺。我來之前,鄧大人確有交代,說此次宴會與招安之事有關。只是具體內容,小的不過是個跑腿的,知道得並不詳細。”
耿水森將茶盞放下,身子微微前傾,一雙眼睛像是要看到常升骨子裡去:“你既是鄧志和身邊的人,會不知道細情?還是說,你們故意不說明白,就等著我自投羅網?”
常升迎著他的目光,並不閃躲:“耿老爺多慮了。
若大人真想對您不利,又何必讓我一個人來?您這府裡上上下下多少刀兵,我常升還能有膽子來送死嗎?正因為大人誠心要談,才會先派人登門。
若耿老爺信不過,只當我沒來過便是。”
耿水森盯著常升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神色變幻不定。堂中的空氣凝重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賬房先生手心都沁出了汗。
過了許久,耿水森忽然笑了一聲,身子靠回椅背,慢條斯理道:“鄧大人既然如此盛情,我若不去,倒顯得我耿水森不識抬舉了。你回去告訴鄧大人,就說耿某屆時必定登門。”
常升心中大喜,面上卻還穩得住,抱拳道:“耿老爺能來,是給大人臉面,小的也好回去交差了。那請帖,我還需親手呈上。”
耿水森朝賬房先生使了個眼色。賬房先生連忙從常升手中接過請帖,雙手捧到耿水森面前。耿水森掃了一眼,也不去接,只道:“放桌上吧。”
賬房先生將請帖放在桌角。常升見事情辦成,不再多留,又抱拳行了一禮,便轉身由護衛領著出了耿府。他前腳剛走,耿水森臉上的笑意便徹底消失了。
他拿起桌角的請帖,看了一遍,忽然用力將請帖拍在桌上。
“宴席設在三日後。鄧志和,你打的是什麼算盤?”
賬房先生低聲道:“老爺既然覺得有詐,何不推掉?”
耿水森冷哼道:“推掉?你懂什麼。現在多少雙眼睛在看著?福建上下都知道官府要請我。我若不去,倒顯得我心虛。
過兩日我若不去,官府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說我不識朝廷恩惠,不聽了調令,那時候刀兵便有了由頭。”
他站起身來,走到堂前空地上,望著外面陰沉的天色,緩緩道:“去把這些日子調進府的幾個頭目都叫來。我自有安排。”
那賬房先生應聲去叫人了,堂中只剩下耿水森一個人。他手裡仍夾著那張請帖,指腹在紙面上來回摩挲,眼睛卻望著門外空蕩蕩的院子出神。
護衛們已經退到了廊下,火把剛點上,火光一晃一晃地映在青磚地上。
耿水森把“招安”兩個字放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說實話,剛聽到常升說出來時,他確實有一瞬間的心動。
這兩萬人馬聽著不少,可到底是私兵,平日裡嚇唬地方官、壓一壓對頭還行,真要與朝廷七萬大軍硬碰硬,他心裡並沒有多少底氣。
白老旺被抓之後,他夜裡睡得極淺,稍微有些風吹草動便會驚醒。官府若肯招安,至少說明朝廷還想留些餘地,那他便可以藉著談條件的功夫慢慢安排後路,總好過立刻就刀兵相見。
可這念頭只在他心裡轉了片刻,很快又被壓了下去。耿水森活了這麼些年,能在福建商界做到頭一份,靠的從來不是輕信於人。鄧志和是個什麼脾性,他多少清楚。
陸羽就更不用說了,白老旺那麼大的案子,幾乎是陸羽一手掀開的。這樣的兩個人突然擺下酒席,還專門派親隨上門來請,說這裡頭沒有刀,耿水森自己都不信。
“鴻門宴。”
耿水森將請帖輕輕拍在桌案上,低聲哼了一句。
他站起身來,負手走到堂前。院子裡巡哨的護衛正好走過,刀鞘碰在腰間,發出輕微的金鐵聲。耿水森看著那些明晃晃的刀柄,心裡忽然有了主意。
既然官府要擺酒,他又怕自己送上門去,那不如把酒席擺到耿府裡來。這耿府四面高牆,裡外都是他的人,鄧志和若敢來,就說明官府確實有談的心思。
若鄧志和不敢來,那所謂的招安便是假的,他正好藉機把風聲放出去,說官府設局害他,還能佔個理字。
“來人。”
耿水森朝廊下喊了一聲。
方才那名護衛頭目連忙跑上臺階,垂手道:“老爺。”
耿水森問:“常升走了沒有?”
那頭目道:“剛出門,還沒出巷子。”
耿水森一擺手:“快去把人追回來,就說我還有要緊話沒交代。他若不肯回頭,你也要客客氣氣把人請住,不可動粗。”
頭目應聲跑了出去。耿水森又轉頭對另一邊的僕從道:“讓廚房備幾樣點心,再熱一壺好茶,送到偏廳去。”
僕從領命去了。耿水森整了整衣襟,重新坐回太師椅裡,臉色已經恢復如常。他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沫,似乎方才那些翻湧的念頭從未出現過。
常升此時剛跨上馬背,帶著兩個差役正要從耿府門前離開。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兩扇高大的朱漆大門,心裡鬆了一口氣。
今日這一趟,他原以為能見到耿水森就算不錯了,沒想到對方真答應了去赴宴。他拍了拍馬脖子,準備掉頭,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常兄弟留步,常兄弟留步!”
常升握著韁繩的手一緊,兩個差役也立刻警惕起來,手都按在了腰刀上。回頭一看,正是方才那個護衛頭目小跑著追了出來。
那人一路跑到馬前,連連抱拳,臉上堆著笑:“常兄弟別誤會,我家老爺還有幾句要緊話,想請您回去再坐一坐。老爺說了,方才招待不周,還望常兄弟莫怪。”
常升見他不像要動手,心裡稍稍鬆了鬆,面上卻仍端著:“我已經得了耿老爺的話,正要回去覆命。不知耿老爺還有何吩咐?”
護衛頭目道:“小的不敢多問。只請常兄弟隨我再進去一趟,橫豎耽誤不了多少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