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7章 當著陰陽家所有長老的面,太子朝少司命伸出了手,說:過來!
贏宣站在那裡,目光緩緩掃過長街兩邊的人群。
沒有人敢和他對視。每一個被他目光掃到的人都下意識地低下了頭,連那些混在人群中的探子都不例外。
方才有幾個還想著要把太子抵達桑海的訊息傳回去的人,此刻只覺得腦子一片空白,什麼計劃什麼命令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只想著怎麼才能讓自己在這個殺神的注視下活下來。
站在馬車旁的曉夢終於睜開了眼睛。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看向贏宣的背影,目光中依舊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波動,可若是仔細看,就能發現她的瞳孔深處微微收縮了一下。
她在桑海城外第一次見到贏宣的時候,他還沒有這般氣勢。這段時間以來,他的實力又精進了,而且精進的速度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這個人,已經不能用常理來揣度了。
贏宣沒有回頭看她,也沒有對任何人說話。
他的目光從長街兩旁的圍觀者身上移開,落在了面前那座巨大的蜃樓上。
就在這時,蜃樓那邊終於有了動靜。
船舷上的木門被人從裡面推開,幾道人影急匆匆地走了出來。他們的腳步雖然努力保持著從容和鎮定,可任誰都看得出來,那是一種勉強維持的表面功夫。
走在最前面的是月神,依舊穿著那身淺紫色的長袍,面紗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深邃如夜空的眼眸。她的步伐還算穩當,可袖口處微微顫動的布料卻出賣了她內心深處的震動。
跟在月神身後的是大司命,一身紅衣依舊豔麗得刺目,可她的臉色卻比平時凝重了許多。
她的目光在第一時間就看向了站在贏宣身旁的少司命,那雙嫵媚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少司命跟在大司命身邊,腳步輕盈得像踩在雲端。
她的臉上依舊保持著淡雅素淨的神情,可她的眼睛卻出賣了她——那雙深紫色的眼眸從走出蜃樓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離開過贏宣半分。她看到他了。
他比上一次在桑海城外見到的時候更加挺拔了,臉上的稜角更加分明瞭,身上的氣場更加深沉了。他站在那裡,像是整個世界都在他腳下。
少司命感覺自己心跳的聲音大得所有人都能聽到。
徐福走在少司命後面,腳步有些踉蹌。他的臉色白得嚇人,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在陽光下泛著油膩膩的光澤。
他的眼珠子在眼眶裡快速地轉動著,一會兒看看贏宣,一會兒又瞥一眼少司命,然後又飛快地移開。
他的雙手交握在身前,寬大的袍袖遮住了他微微發抖的手指,可那袍袖本身卻在輕輕顫動著,像是他的全身都在打擺子。
水部長老娥皇和女英並肩走在徐福身邊。姐妹倆的臉色同樣不好看,娥皇的嘴唇緊抿著,下頜的線條繃得死緊,女英的眉頭則深深皺起,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
她們的目光在贏宣和少司命之間來回掃著,每多看一眼,心中的不安便多一分。
公輸仇走在最後面,他的態度和陰陽家幾位長老截然不同。這位霸道機關術的掌門人步履從容,臉上帶著恭順的笑容,彷彿此刻發生的事情對他來說再自然不過。
他本來就是依附帝國的,始皇帝待他不薄,如今太子親臨,他作為臣子理應前來迎接。
一行人快步走到贏宣面前,在五步之外站定。
月神率先彎下了腰,雙手交疊在身前,做了一個標準的躬身禮。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如水,可若是仔細聽,就能感受到其中那一絲極力壓制的緊繃:“陰陽家月神,參見太子殿下。”
大司命緊隨其後,躬身行禮,語氣比月神更加恭敬:“大司命參見太子殿下。”
然後是少司命。她沒有說話,只是彎下了腰,可她的動作比任何人都要慢,比任何人都要緩,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感受著和贏宣之間那短短几步的距離。
她低著頭,紫色的長髮從肩上滑落,遮住了她半邊臉,只露出一個微紅的耳根。
徐福的聲音在顫抖,他的腰彎得比任何人都深,幾乎要把自己折成一個蝦米:“雲中君徐福,參見、參見太子殿下。”
他說話的時候,牙關控制不住地輕輕磕碰,發出極細微的咯咯聲,在安靜的空氣中格外刺耳。
娥皇和女英也跟著行禮,姐妹倆的聲音很低,帶著一股幾乎是刻在骨子裡的恐懼:“水部長老娥皇、女英,參見太子殿下。”
公輸仇乾脆利落地躬身行禮,聲音洪亮而真誠:“公輸仇參見太子殿下。”
贏宣的目光從他們身上緩緩掃過。
他沒有立刻開口,沒有讓他們起身,就那麼安靜地站著,目光像一把無形的刀,在每一個人身上緩緩劃過。
這種沉默比任何怒火都要可怕,因為沉默意味著審視,而審視意味著在這位太子殿下眼中,他們每一個人都有值得懷疑的地方。
月神彎著腰,面紗下的面容看不出什麼表情,可她的後背卻在微微發涼。她想起了方才在大殿中,娥皇轉述的那番話——贏宣此人將在不遠的將來,成為陰陽家最大的敵人。
可現在這個敵人就站在她面前,而她連頭都不敢抬起來。這是一種極致的諷刺。
大司命倒是沒想那麼多。她彎著腰,目光卻偷偷地瞟了一眼站在贏宣身邊的少司命。妹妹的臉上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暈,那是她從未見過的神采。大司命在心裡嘆了口氣,又鬆了口氣。
至少,少司命現在是安全的。
徐福的冷汗更多了。他的額頭幾乎要貼到地面,目光死死地盯著腳下的青石板,不敢抬頭,不敢呼吸,甚至不敢讓自己的心跳聲太響。
他的腦海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他參與過截殺贏宣。雖然那一次的主力是星魂,他只是從旁策應,可畢竟出手了。如果贏宣知道這件事,一定會殺了他。一定會。
娥皇和女英則想起了方才在大殿中逼迫少司命的場景。當時她們還覺得理直氣壯,畢竟是東皇太一的命令,少司命身為陰陽家長老理應執行。
可現在,當她們看到少司命站在贏宣身邊、兩人並肩而立的樣子時,她們才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多麼可怕的錯誤。
如果少司命把她們逼迫她的事說出去,贏宣要殺她們,簡直比捏死兩隻螞蟻還容易。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幾乎要凝固的沉默。
贏宣將所有人的反應都看在眼裡,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幫人心裡在想什麼,他大致能猜個八九不離十。陰陽家這幫人裝神弄鬼慣了,仗著一些詭譎術法在江湖上有了點名頭,就不知天高地厚。
他們依附在帝國身上吸血,又以術法迷惑朝中不少人,在東皇太一的謀劃中佔據了關鍵的一環。可說到底,不過是一群跳樑小醜罷了。
他這次從咸陽秘密出發,一路隱匿行蹤直到桑海才露面,為的就是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陰陽家最看重的東西,東皇太一最在乎的那幾樣破解蒼龍七宿的關鍵所在,都藏在這艘蜃樓上。只要拿下蜃樓,就等於掐住了陰陽家的命脈。
現在他人已經到了這裡,而月神這些人還沒來得及逃走,結局基本就定了。
他看得很透。
東皇太一在那幾樣東西上投入了太多心血和代價,就像是一個已經在賭桌上輸了鉅款的賭徒,絕不可能輕易收手。因為一旦放棄,之前所有的投入就全打了水漂。
幻音寶盒、銅盒、還有那個關鍵人物,東皇太一在這些東西上花費的時間和精力,已經多到讓他無法割捨的地步。
所以他不會逃。
逃了就什麼都沒了。
贏宣的目光在眾人身上掃過,最後停在了一個人身上。
少司命。
她彎著腰,紫色的長髮從肩上垂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她站的位置比月神和大司命稍微靠後一點,可贏宣的目光卻在掃過所有人之後,偏偏停在了她身上。
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有一團溫暖的火在皮膚上輕輕灼燒。她不敢抬頭,胸口的跳動卻越來越快,快到讓她覺得自己隨時都可能站不住。
贏宣看著她,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覺得她就像一朵幽谷裡的蘭花,安安靜靜地生長在沒有人知道的地方,不與百花爭豔,不向任何人展示自己的存在。
可只有真正走到近前的人,才能聞到那股若有若無卻沁人心脾的幽香。
時候到了。
這朵蘭花,該採了。
贏宣邁開腳步,朝少司命走了過去。
他的腳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黑色的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而沉穩的聲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他的腳步移動,看著他穿過月神和大司命,徑直走到了少司命的面前,然後停住了。
少司命低著頭,視線中出現了那雙黑色的靴子。
她的呼吸驟然一滯,心臟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能感覺到他就在她面前,距離近到她伸出手就能碰到他。
那股屬於他的氣息——清冽的、帶著一絲草木清香的男子氣息——將她整個人都籠罩了。她的臉頰燙得厲害,耳根處的紅暈迅速擴散開來,一點一點地染上了整張臉。
贏宣朝少司命伸出了手。
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掌心朝上攤開在少司命面前。
這個動作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他也沒有說什麼長篇大論的場面話,只是簡簡單單地吐出兩個字,語氣不容拒絕卻又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柔和。
“過來。”
兩個字,像兩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少司命猛地抬起了頭,那雙深紫色的眼眸直直地撞進了贏宣的眼睛裡。她的臉一下子紅了,紅得像是被朝霞染過一般,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她平日裡總是淡漠到近乎冷漠的面容上,此刻寫滿了掩飾不住的羞澀和慌亂。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當著月神、大司命、徐福和所有圍觀百姓的面,贏宣就這樣直截了當地朝她伸出了手,讓她過去。
她羞澀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可她的身體比她的意識更誠實。
二十年來未曾被任何人碰觸過的手,在她的意識還沒有做出決定之前,就已經抬了起來,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放進了贏宣攤開的掌心裡。
贏宣的五指合攏,握住了她的手。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他的手很溫暖,也很有力,將她的手整個包裹在掌心裡,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少司命感覺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顫抖,那是一種無法控制的生理反應,因為太過激動,太過喜悅,太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她抬起頭看著他,深紫色的眼眸中倒映著他的身影,滿滿的都是他。
那雙平日裡沉靜如水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濃烈的情感——那是積攢了一整個月的思念,是無數個夜晚獨自坐在窗邊出神的牽掛,是每一次聽到他的訊息時都會加速的心跳,是被她壓抑了太久太久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的所有情緒。
贏宣低頭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隻有她才能看到的弧度。
少司命的眼眶微微泛紅,卻不是因為難過。
她等到了。
水部長老娥皇和女英看到這一幕,臉色大變。
姐妹倆對視一眼,同時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難以掩飾的震驚和恐懼。她們完全沒想到少司命和贏宣的關係已經近到了這個地步。
少司命看贏宣的眼神,那哪裡是一個細作看監視物件的眼神,那分明是一個女人看她深愛之人的眼神。
而贏宣對少司命的態度,那種自然流露出的親暱和佔有慾,也絕不像是逢場作戲。
照這樣看,東皇太一的計劃恐怕還沒開始就要泡湯了。
讓少司命潛伏在贏宣身邊?讓少司命暗中監視贏宣的一舉一動?讓少司命為了陰陽家的大業而背叛贏宣?
簡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少司命的心,早就已經不在陰陽家了。
更讓娥皇和女英心驚肉跳的是另一個念頭——她們方才在蜃樓大殿中逼迫少司命,威脅她如果不服從東皇太一的命令就要讓她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