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今天你要嫁給我
“……當年我和你母親戀愛時，她的性格就十分機靈古怪，有一次我們路過一片尚未成熟的橙園，她說什麼都想讓我嘗一個橙子，呵呵……當時是初秋時節，我還很清楚地記得，那晚的銀月十分明亮，我看著她眼中倒影的月光，終究還是沒捨得拒絕。”
不知何時已經坐在地上了的赫洛德王頗為無奈地摘下王冠捋了捋銀灰色的頭髮，又端正地戴好王冠。他抬起雙眼，似乎遠隔著歲月與山海，悠悠地注視著端坐在他身前的拉提斯與阿忒，低聲說道：
“她跑進低矮的橙樹林中，大呼小叫地給我摘了一大堆青澀的橙子，提著褐色的格子裙襬，裝著一裙子的橙子晃晃蕩蕩地跑回了我身邊。
“在她惡作劇般的笑容下，我有點無奈地選了一顆不大不小的橙子，剝開嚐了一口……我記得那個氣味，聞起來微甘，有些嗆人，橙皮沒有成熟時那麼油潤細膩，因此我的手指也覺得有些乾澀。
“在此之前，我一直覺得未成熟的橙子口感是酸澀的，可當我回想起來時，卻覺得異常甜蜜。”
赫洛德王不自覺露出一絲微笑，說道：
“「耶！我就知道你會選這個橙子！」你母親這樣叫了起來，可惜我當時在看著從橙子裡吃出來的戒指發愣，沒有來得及記住她的表情，我想，那一定是驕傲著明明害羞卻故作鎮定的表情，唉，和我這個老實巴交的精靈一點都不一樣。
“當然，我事後有偷偷地把剩下的橙子都收集起來，每一個橙子裡都被裝入了她親手製作的戒指，這樣的女人，偏偏不肯與我說，你看看，惱不惱人？後來你母親製作的每一個戒指我都有戴過，她卻沒有注意到，我想這一次，應該算我贏了。”
“父親明明輸得一塌糊塗啊，這些肯定都在母親的算計中……”阿忒莉芙絲無奈地嘆了口氣，和拉提斯對視了一眼，握著他戴著戒指的手，身體微微滑下，把腦袋枕在了拉提斯腿上，隨即將他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腦袋上。
拉提斯揉了揉阿忒的頭髮，忍不住笑道：
“明明是賺大了，要是換在婚後，想再讓妻子手搓這麼多戒指，那可就難嘍！”
“哼。”阿忒莉芙絲抱住拉提斯的手咬了一口，小聲說道：“那我以後天天給你送東西，煩死你。”
“哎呀，真的嗎？”
拉提斯臉色一喜，連忙誠心誠意地向赫洛德王行了一禮，叫道：
“岳父大人，你也聽到了啊！阿忒她自己說的，可不能讓她反悔！”
“哎呀！！”阿忒莉芙絲著急地撐起身，羞惱地掐住拉提斯兩邊臉頰，撲在他身上叫道：
“大哥你煩死了！我要咬死你！”
赫洛德王的影像自然是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女婿已經開始亂七八糟地打鬧起來了，他摸著自己手上的戒指，在滿地亂滾的拉提斯的求饒聲中，微笑著繼續說道：
“阿忒莉芙絲，也不知道你會遇上一位什麼樣的戀人，希望他會是你愛的人，也是愛你的人，如果這樣，就算平庸一生，也已經足夠幸福。”
騎在拉提斯身上掐他臉的阿忒微微一愣，看了眼赫洛德王，又低頭看向齜牙咧嘴的拉提斯，輕輕鬆開手，用力地俯身抱住了他，非常堅定地大聲說道：
“他是！”
“呵呵……如果你此刻是和戀人一起在我面前的話，那我乾脆正好趁此刻為你們做個見證吧。”
赫洛德王的臉上忽然浮起一絲促狹之色，清了清嗓子說道：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準備好，但我的時間也不多了，無法等你們準備好再親臨現場，只能在這裡為你舉辦一個簡短的婚禮了。”
“什什什什、什麼？！”
聽到婚禮二字，阿忒莉芙絲頓時大為震撼，連忙從拉提斯身上爬起來，看向赫洛德王，忍不住叫道：“老爸！你你你究竟在說什麼啊！”
拉提斯也震撼地痴呆了片刻，他抱著阿忒的腰坐起身，看向岳父大人故作嚴肅的神情，也有點猝不及防地說道：
“會不會有點太突然了……我都還沒為婚禮進行什麼準備……”
“沒關係的。”赫洛德王彷彿是知道二人在擔憂什麼似的，微笑著搖了搖頭，說道：
“只要你們相愛，那就是最好的狀態了，無需太多繁瑣的準備，我與阿忒莉芙絲的母親成婚時，也不過是個尋常的花舞節，自然而然地心血來潮，那便是最完善的準備。”
拉提斯愣了愣，下意識地看了阿忒莉芙絲一眼。
在他每晚都會夢到的湖泊般的湛藍眼瞳中，他看見羞澀，看見欣喜，看見難為情和無奈，看見期許，也看見愛意，唯獨看不見遲疑不決和猶豫不定的搖擺。
她其實早就準備好了。
那麼自己呢？拉提斯不由得自問道。
對於前世那個十年老社畜漂泊在外住廉租房吃拼好飯的自己來說，似乎結婚是個從來沒有考慮過的事情，太遙遠，這個詞在自己身上，似乎有些滑稽。
但現在早已不一樣了，在倫底亞有法師領，在浮空島有提坦尼亞城，無論是法師領還是提坦尼亞城，實際上都是在為自己的家而努力著，而自己的家，就是阿忒莉芙絲。
那麼還有什麼不確定的呢？
大概是局面尚未穩定，遠處還有不確定的危險，還有許多要忙碌的事情……只不過，這些好像和赫洛德王口中“最好的狀態、最完善的準備”沒有什麼關係。
但是……
“阿忒莉芙絲。”
赫洛德王的聲音忽然響起，還沒想明白的拉提斯抬起頭，卻發現赫洛德王已經優雅地站起身了。
“在在在……”阿忒無奈地嘆了口氣，像是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似的，起身走到了赫洛德王注視著的方位。
“我未來的女婿。”赫洛德王稍微轉頭，看向了阿忒莉芙絲的身邊。
“到！”
拉提斯下意識地叫了起來，身體自發地彈起，直接蹦到了半精靈身邊。
“請你們面對面，互相注視著對方，體會此刻你們內心真實的感受。”
拉提斯轉身微微低下腦袋，看向比自己矮半個頭，下意識地牽住了她的雙手。
柔軟而纖細修長的雙手，和他第一次牽到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這雙手，未來可能會變得粗糙，可能會在戰鬥中留下痕跡，可能會長出繭子，那時候，她或許已經長出了長長的頭髮，可能變得充滿母性的溫婉，也可能依舊嬌俏，可能變得利落而帥氣，也可能還是會故作鎮定地掩藏自己的害羞。
“阿忒莉芙絲。”
赫洛德王看向睜大眼睛望著拉提斯的阿忒，問道：
“無論你經歷怎樣漫長的歲月，在難以捉摸的生死和愛恨之中尋找到什麼樣的方向，你是否能夠永不迷茫、永不後悔過去的決心，是否願意帶領著自己的愛人穿過時間和空間的險阻，遵從此刻內心的指引，永遠陪伴、保護著他，直到無光之海乾涸，直到世界樹崩塌？”
“我願意！”阿忒莉芙絲毫不猶豫地、用力地點了點頭。
赫洛德王似乎是聽到了她的回應一般，露出了一絲微笑，轉頭看向拉提斯。
“我的女婿。”
一股莫名的激昂忽然湧上拉提斯的心頭，像是一種明悟、又像是一種感召，他緩緩握緊了阿忒莉芙絲的雙手，體內的血脈洶湧澎湃地流動著，以至於整個至福之地都泛起波濤之聲。
“無論你面對如何艱難的困境，在有形和無形的漫長戰鬥中得到或失去了什麼樣的心境，你是否能夠永不放棄、永不辜負當下的意志，是否願意帶領著自己的愛人追尋無常世界中的唯一永恆，銘記此刻內心的指引，永遠理解、相信著她，直到無常的生命和永恆的死亡都失去了各自的意義？”
自己能做到嗎？
未來並不是那麼無法想象的事情，它是由無數的當下組成的，而在每一個當下，他都堅信自己能夠給出這個肯定的答案。
這樣的心情，真想讓阿忒莉芙絲完完全全地體會到啊……
拉提斯注視著面前的愛人，在她略帶緊張的目光中，忍不住習慣性地齜牙一笑，隨即深吸了一口氣，以平生最鄭重的態度說道：
“我願意。”
“恭喜你們！”赫洛德王哈哈大笑著鼓起掌來，暢快地說道：“接下來，請你們……”
拉提斯沒有聽完岳父大人的話，因為整個半位面的聲響都已經被他劇烈的心跳所掩蓋，他忍不住用力地擁抱住和他相比十分嬌小的阿忒莉芙絲，低聲說道：
“我愛你。”
“我也愛你！……唔！”
阿忒莉芙絲眼角彎彎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拉提斯，十分乖巧地閉上了雙眼，他的嘴唇和自己的嘴唇輕輕觸碰著，用力觸碰著，輕咬，交纏又分離。
她的腦海暫時生不起別的念頭，只有方才說過的“我愛你”正在一遍又一遍堅定而響亮地迴盪著。
或許有些突然，或許已經經歷了許多許多，她感覺此刻沒有必要去思考這些瑣事。
她已經是拉提斯的妻子了。
……
……
“不會還沒結束吧……？”
赫洛德王嘀咕了一聲，用力拍了拍手，叫道：
“我還在這裡呢！你們別太放肆啊！”
“什……”
拉提斯一臉懵逼地抬起頭來，和臉蛋紅撲撲的阿忒對視了一眼，輕咳了一聲，在她迷茫的眼神中，伸手擦了擦她有些紅腫的嘴角的水漬，隨即看向了差點忘記他存在了的岳父大人。
“我的時間不多了，你們要做什麼事先往後稍稍，先讓我講完。”
赫洛德王搖了搖頭，解釋道：
“在赫洛德城下墜的途中，能收集到的銀月精華也沒有之前那麼多了，不得已之下，我清空了以前的那些影像，以確保銀月精華足夠錄下我要說的話。”
他的聲音緩緩變得嚴肅了起來，他的視線穿過重新端正站好的兩人，眉頭微皺著說道：
“時間緊急，我只能把重點的事情和你們說一遍，其他細枝末節我困守在城內也無法親自去探明，因此就不在這裡贅述。
“首先，赫洛德城的墜落並不是我們自身的問題，即使在母神和母樹離去後，整體的實力有所下降，也不至於如此不可挽回地墜落。”
拉提斯的表情瞬間嚴肅起來，他和阿忒對視了一眼，低聲說道：
“確實，我一直感覺其中有蹊蹺，就算赫洛德城不如從前了，頂多也就下降個兩三名，怎麼會一直墜下去呢……”
“聽聽父親怎麼說的。”阿忒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她握緊了拉提斯的手，微微屏住呼吸，看向赫洛德王。
“據傳，當母神還在的時候，雖然與魔法女神關係不算融洽，但也不壞。女神在一一打爆雅特蘭蒂克大陸上的各個神明時，也沒有和母神發生太大的衝突，所以，雖然後來母神還是離開了雅特蘭蒂克，但我們一般認為，女神和赫洛德城還是同陣營的。”
赫洛德王下意識地摸了摸他皺起的白色眉毛，繼續說道：
“在女神教會掌管的浮空島體系下，我們能在超過半個世紀的時間裡穩居浮空島首位，也算是證明了這種觀點。
“但是，在赫洛德城開始墜落之前，有段時間女神似乎突然像是針對赫洛德城一樣，有一種奇異的魔網控制住了我們島上的魔素，雖然我們依舊可以使用體內儲存的魔素，但恢復得異常緩慢。”
“嗯……？”
拉提斯頓時捏住了下巴思索了起來，忽然感覺有點不對勁，魔網產生異變？雖然魔網確實會在檢測到死靈魔素時自動“消毒”，但他基本確信魔網是沒有“神智”的，頂多能算個ai，不太可能這樣故意針對一個城市。
莫非是……
“而後我們便遭到了攻擊，這攻擊來得也十分奇怪，很難感受到魔力波動，也很難反制。”
赫洛德王似乎是想起了當時的場景，臉上流露出一絲不解之色，搖了搖頭說道：
“在下墜的途中，那種攻擊一直如影隨形，令人抵禦得十分疲倦，直至後來，赫洛德城在其他浮空島的趁火打劫之下逐漸失去維持穩定的能力，那樣的攻擊才就此消散。
“不過，中途我們有幸遇見過一座比較和平熱情的浮空島，海因斯城，他們告訴了我，最近有一座從中層異軍突起的浮空島，很有可能便是對我們造成傷害的隱秘敵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沉聲說道：
“阿忒莉芙絲，如果你能打探到你此刻的浮空島首位的資訊的話，請嘗試詢問一下他們的姓氏，如果和我即將告訴你的姓氏是一樣的話，那這座浮空島，大機率就是導致赫洛德城墜落的元兇之一。
“這個姓氏，叫做「柯禮丘」。”
“什麼？！”
拉提斯和阿忒莉芙絲同時震驚地直起了身。
柯禮丘？那不正是小鳥的原生種族的姓氏嗎？
“等等，等等，我好像想到了什麼……”
拉提斯瞬間握起了拳頭，無數資訊在他腦海中飛速閃過，模擬中的、現實中的，他長期思考的腦袋讓他迅速地篩選出了與此相關的線索，並即刻開始了組合。
在第一次遇見小鳥時，她在黑帽小隊裡，據她所說，她是被家族賣到黑帽組織的，所以，柯禮丘實際上與黑帽組織存在通商的貿易關係！
而黑帽組織，則是懷特利女王的手下！
赫洛德城的魔素環境被魔網壓制，也並不一定是女神所為，在模擬中，女王正是掀起「魔網登陸戰役」的元兇，她擁有操控魔網的能力！
赫洛德城墜落的真兇……呼之欲出。
但是為什麼，女王為什麼要讓赫洛德城墜落？難道說，僅僅是想把柯禮丘族推上浮空島的首位？
拉提斯心中充滿各種各樣的疑惑，在悄聲和阿忒莉芙絲解釋了一番之後，再度看向了赫洛德王的影像。
“這些事情，就是我所知道的大概情況了，前往各處的傳送陣早已關閉，我現在也不能親自前往探查，和你們說這些事，也只是想讓你們多加小心，萬事都多加一個心眼。”
赫洛德王微微嘆了口氣，蹲下身，似乎是擺弄了一下當時面前的裝置，搖了搖頭，起身說道：
“請原諒我在你們的婚禮後進行這樣冗長的談話，如果時間能夠再多一點，我也不必這樣匆忙，可惜沒有這種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終於浮現出許多按捺已久的不捨之色，他欲言又止地看著在他眼裡空蕩蕩的宮殿，沉默了許久，又撐起一絲微笑說道：
“阿忒莉芙絲，你也是大孩子了，要記得照顧好自己，不必太過懷念過去的赫洛德城，請將自己的精力花費在你和你的戀人共同的生活和事業上……”
赫洛德王的影像開始閃爍不定了起來，他微微抬起頭，身上的色彩在飛快地散去，在這最後的幾秒鐘內，他無聲地念道：
“阿忒莉芙絲，當幼小的你第一次出現在我眼前時，正好是秋天的第一片葉子落地之時……我還記得，我還記得，你在我們身邊的短暫歲月，我都還記得。”
隨後，過往的影像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