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人的記憶是一把雙刃劍
密室裡面一片漆黑。
拉提斯將門板放在地上，看向從洞壁中穿進來的兩隻魂靈少女，略微鬆了口氣。
她們是半實體，可以穿透，也可以進行輕微的觸碰，身上還有些微光，在這個場景下倒是挺方便的。
兩隻魂靈少女稍微一合計，便鑽進了他的雙手之中，同時放出一小部分的微光以便拉提斯在黑暗中摸索。
拉提斯看了眼自己化成了白骨的左手，差點中二病發作，好在理智告訴他體內還有兩個小傢伙在看著，才定下神來。
他先是伸出手，藉著光粗略地探了探這處密室內部的空間。
這間密室看起來大約五平米大小，高度僅有一人高，洞壁上陳舊的刨痕證明這是一個人工擴寬的山洞，看工具的痕跡興許還是好幾個人一起挖的。
“在這個地方挖洞，挖的人得多閒啊……”
拉提斯搖了搖頭，猜想這個密室是在兩次白月間期的末尾挖的，畢竟按照外面瀑布的流量來看，等這個密室能完全展露的時候，白月的河流估計也差不多枯竭了。
“難道是堂柯柯的流浪小隊挖的？”
他四處摸索了一下，發現地面上放了很多小玩意，有手工打磨用的器具、一些薄薄的巖板、許多雜亂的骨雕石雕，還有一本用擰成股的頭髮串起來的骨片書籍。
拉提斯想了想，盤腿坐了下來，在川流不息的瀑布聲和流水聲中，先翻開了骨片書籍。
“在這樣的世界，還有人會有心思製作書本嗎？”
懷著這樣的好奇，他粗略地翻了一遍骨片書。
書中大致記敘了一位家道中落的貴族因痴迷騎士小說而陷入不切實際的妄想的故事。書中的主角變賣家中的財物，穿上祖傳甲冑，戴上破爛頭盔，提著長矛皮盾縱馬踏上了四處行俠仗義的旅程，在一次次與人的偶然遭遇中發生了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故事。
“你還說你不是……呃，還真不是堂吉訶德啊……”拉提斯看著這大致有三成相似的故事，撓了撓頭，喃喃道：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給猴子一臺打字機它就會打莎士比亞？還是給莎士比亞一隻猴子來著……算了。”
他反覆端詳了一下這本骨片書，摸了摸上面字跡的刻痕，猜測這是流浪小隊中的堂柯柯的手筆。
忽然，他在骨片書的封底摸到了一些凹凸不平的痕跡，翻過來一看，發現竟是幾行小字。
「未來即將風靡骨靈界的傳奇小說初本釋出！」
「唐可可評價：騎士真浪漫啊，令我也迫不及待地想用我的長矛掃除邪惡！」
「牧森說：縱馬四方行俠仗義，真是令人著迷的旅程。」
「歌莉婭評論道：正義是他的鎧甲，也便是他的軟肋，他可為此而活，也可因此而死。」
「藍鈴說：謝謝，很喜歡這部小說……」
“……這書封是否有點太現代了？”
拉提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他腦海裡即刻浮現出了眾多小說那圈腰封紙上的各種評論，他頗為無語地揉了揉額頭，放下了書。
“感覺像是流浪小隊湊在一起自娛自樂的產物，也不知道他們費這老大勁刻成文字幹什麼……”
他撓了撓頭，幻想了一下在白月的間隙，四個閒得沒事的傢伙在骨頭上刻小說的場景，頓時渾身一顫。
“嗎的，我不會死後因為生前碼多了字也天天蹲在陰暗山洞裡繼續碼字吧……我超，太恐怖了！”
拉提斯用自己的左手骨搓了搓胳膊，連忙將那一絲莫名其妙的幻想揮散，接著把注意力投向了其它事物。
“咦……這是？”他一眼便注意到了並排放在角落的幾具人形骨雕，造型各異，看起來頗為生動。
他伸出手，略微照亮了那排骨雕。
最大隻的骨雕是一位騎著駿馬的騎士，他的身邊放著的是一位身著全甲的大波浪女士，兩人舉止看起來頗為豪邁。
再往邊上，是兩位年輕女孩，一位看起來大大咧咧的扛著長矛，另一位則略有點害羞地低著頭，手裡提著一把大大的弓。
“這就是堂柯柯的流浪小隊嗎？”
拉提斯撓了撓頭，默默記下了四人的特徵，沉吟了片刻。
『看起來倒是……個性鮮明。』
他將心裡的猜測暫時保留，拂了拂地上的砂土，撿起了幾張薄薄的巖板。
巖板上模糊地留有些許字跡，看起來像有人學習寫字時留下的，同時也有些零零碎碎的話語，看上去很像人上課走神時在草稿本上寫的中二語錄。
當然，上面還提到了很多有關於征討骨龍的戰略部署，只不過看起來最終都沒有達成，而對這個結果，流浪小隊顯然是非常不甘，在巖板頁上寫下了許多淡淡的抱怨。
拉提斯皺起臉瀏覽了一遍堪稱流浪小隊黑歷史的巖板手稿，搖了搖頭，重新儲存在了原地。
隨後，他站起身，再度環顧了一圈這個密室，逐步在心裡拼湊起了流浪小隊丟失的回憶。
……
【你如約回到了小鎮中央，正想尋找骨龍的蹤跡，一扇枯朽的房門便突然開啟，骨龍那碩大的眼眶出現在了裡面，對你問道：“小子，準備好戰鬥了嗎？”】
【你看著面前這左右不過二十平米的小破屋，頓時大吃一驚，骨龍是怎麼把自己塞進去的，莫非它把自己拆了？】
【聽著你的疑惑，骨龍見怪不怪地回答你，它確實可以把自己拆開，不過拆下來的部分沒有神智，只能憑藉本能運動，它引走堂柯柯的招數就是拆骨，這個時候應該還帶著他在鎮子外面轉圈。】
【不過它此刻卻並不是把自己拆開放在了不同的屋子裡，畢竟拆開再組裝的話，多多少少會有些拼裝錯誤，它又不是機娘，沒有廠家給的說明書，所以面對這種事情還是得謹慎一點。】
【在隨口解釋了幾句後，骨龍得意洋洋地向你展示了它躲進屋子裡的真正技巧——縮骨功。不過當然，正如你前世那些傳統江湖功法不是真正的縮骨一般，骨龍的縮骨功自然也不是把骨頭縮短這麼強大。】
【你將腦袋探入房間，看著骨龍那堆疊在一起的骨頭，頓時陷入了沉默。】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骷髏們的體積確實挺小的。】
【骨龍惡狠狠地告訴你，它生前就經常被巫師裝在手提箱裡，跟著他一起潛藏在人類社會中，那時候的日子真是苦啊，他的四肢經常會插進自己顱骨的空檔中，實在是太令人難以接受了……】
【你有些難繃地看著腳骨依然在顱骨裡的骨龍，寧可它不要和你說這麼多話，你感覺它都快把你這正常的精神狀態給同化了。】
【在終止了這個話題後，你問起骨龍為什麼要把密室的存在告訴你。骨龍回答你，它早就注意到流浪小隊挖出來的這個密室了，不過它身形龐大，即使用了縮骨功都進不去，讓你進去是想看看裡面都有什麼。】
【在此時，骨龍又向你透露了一個秘密：記憶既可以成為一個人的肉體、塑造這個人，卻也可以是這個人的掣肘。】
【零星的記憶讓一個人變得機械化、臉譜化，聽起來讓人悲觀，然而這樣的狀態卻有可能更強，而相應的，找回這個人的記憶後，其中脆弱的部分很有可能會削減這個人的戰鬥力。】
【而它讓你進入密室，便是讓你嘗試尋找堂柯柯記憶的可能的載體，白月可以帶走一個人的記憶，卻帶不走這個人存在過的痕跡，這也是骨龍能保持自己記憶的一個重要因素，它的骨架就象徵了那段死了但沒完全死的歲月。】
【你皺起眉頭，總感覺骨龍說得有點太多了，但你又想不出來這奇怪的感覺來自於哪裡，只能任憑它嘮嘮叨叨地講著自己和巫師之間的恩怨糾葛。】
……
“……哦，還有一件事，我忘了剛才有沒有和你說過了。”骨龍湊近在門框前，將自己的大眼眶都擠得變窄了許多，它伸出一根骨頭猛地戳了一下拉提斯，說道：“醒醒，睡著了？”
“啊？沒有啊？”
拉提斯擦了擦嘴角不自覺流下的口水，面不改色地說道：
“你說吧，你說。”
“就是當年啊，巫師剛煉化我的時候，我還沒有適應變成骨龍的身軀，俗話說得好啊，「每天早上第一句，先往地上吐龍息」，我們巨龍素來是有這個傳統的。”
骨龍哈哈一笑，繼續說道：
“但是變成骨龍之後呢，我生成龍息的器官就沒有了，不過那股衝動還在，於是那衝動就順著我的骨頭一路傳導一路傳導，你猜最後去哪了？”
“不知道。”拉提斯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去我的牛骨了。”骨龍發出了一聲奸詐的怪笑，說道：“當時巫師才剛起床，就被我的骨髓噴了一身。”
“……嗎的，我受不了了！你他嗎的死後的龍生也太抽象了吧，活該你被巫師磨牛骨啊！”
拉提斯痛苦地捂住了臉，狠狠地掏了兩下耳朵，感覺這兩隻倒黴的傢伙被骨龍狠狠強健了。
“還有就是……”
骨龍興致勃勃地還想再說，忽然聲音一頓，渾身的骨頭頓時收回了屋內，低聲說道：
“他來了。”
拉提斯抬起頭，看向追著一個白骨身影朝著鎮中央縱馬而來的堂柯柯，頓時熱淚盈眶，在心裡大喊道：
『哥們，江湖救急啊！』
……
“呼……先生，您那邊的情況如何了？”
堂柯柯胯下的骨馬踉蹌了一陣，瞬間解體，他看著飛離此處的骨龍分體，咕噥著甩了甩長矛，嘆道：
“可惜我騎藝不精，沒能追上那骨龍，不過好在攆著它跑了一陣，也避免了它去針對您。”
拉提斯無奈地搖了搖頭，想了想，試探性地說道：
“我在瀑布下方找到了一間密室。”
“密室？……”堂柯柯沉吟了一會兒，似乎像是意識中泛起了什麼波動一般，聲音有些不穩地問道：
“裡面有什麼？”
“裡面有……”拉提斯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一本騎士小說。”
“騎士……小說？”
堂柯柯忍不住後退了一步，他用力捻住了自己鬍子，像是想要藉此穩定住自己的心神一般。
“對，上面還有堂柯柯你和其他三人的評論詞……”
拉提斯話還沒說完，身後的房屋突然炸裂開來，骨龍一邊噼裡啪啦地把骨頭恢復原位，一邊迫不及待地喊道：
“你是流浪小隊的老大！身騎骨馬，帶著三個隊友來到此地！你的名字叫堂柯柯，騎士小說就是你寫作出來給隊友們看的！”
它轟的一聲落在地上，猛地甩動起尾巴，瞬間抽向堂柯柯的身體，大聲喊道：
“你說「騎士真浪漫啊，令我也迫不及待地想用我的長矛掃除邪惡！」，你還在巖板頁上教導隊友們寫字！並且你還給他們製作了很多生前見過的收藏品雕像，還為所有人刻下了屬於他們自己的雕像！”
轟！
一陣煙塵瀰漫開來，骨龍鼓動起自己的骨架，將煙塵即刻吹散，隨後卻驚訝地發現，自己的甩尾竟被拉提斯的骨手給毫髮無傷地接了下來！
“怎麼可能？！”
骨龍震驚地抽回了尾巴，呆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驚聲問道：
“就算你有魂骨也不可能就這樣接住我的攻擊！異種的身體特質是人類無法企及的！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一點普通的高速神言罷了。”
拉提斯鬆開骨龍的尾巴，深吸了一口氣，微微轉頭，看向身後還在怔神的堂柯柯。
雖然很冒險，但這是他能想到的在骨龍的干擾下讓堂柯柯順利達成心願的最直接的方法了。
所有的失散同伴的蹤跡，所有的丟失了的記憶，其實都有個最顯眼的存在過的痕跡。
那就是他們的敵人，骨龍自身。
記憶既可以成為堂柯柯的軟肋，也可以成為他至堅至強的鎧甲。
“堂柯柯！你忘了你們對骨龍的征討計劃了嗎？”
拉提斯大聲喊道：
“你們可是做了整整六十三版計劃！其中有四十三版未能施行，十五版施行過程中遭遇失敗，四版被骨龍逃脫，但是有一版是成功了的！”
“有一版……成功？”
被同伴和那些“脆弱”的往事襲擊得渾身顫抖的堂柯柯聞言，頓時有些迷茫地抬起頭，看向了拉提斯。
“對！”
拉提斯大步走向越來越怒不可遏的骨龍，高聲喊道：
“你們那次放棄了制定計劃和方案，徑直衝向了正在做惡的骨龍！有人騎馬踩倒起飛的骨龍將它束縛住，有人披著鎧甲硬生生地扛下了它的爪擊和啃咬，有人槍出如龍將骨龍死死紮在了地上，而有人用畢生的信念匯聚成一根利箭，一往無前地刺穿了骨龍的頭顱！”
他抬起頭，看向泰山壓頂而來的骨龍，冷笑著打了個響指，對著它低聲說道：
“接下來，就是見證奇蹟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