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錯書吧

第314章 賜婚?太平年。

許長生回到自己在鎮魔司的居所時,天已矇矇亮。

這處小院是銀甲衛的標配,陳設簡單,但勝在清淨。

他剛推開院門,一道火紅的身影就如同一隻歡快的雀兒,撲到了他面前。

“許長生!你一大早跑哪裡去了?本宮去你房間找你,你都不在!”夏元曦雙手叉腰,仰著小臉,氣鼓鼓地瞪著他。

她今天換下了一路風塵僕僕的舊衣,穿上了一襲嶄新鮮豔的紅裙,裙裾飛揚,襯得她肌膚勝雪,明豔照人,真如一枝迎著朝陽綻放的薔薇,鮮活靚麗。

昨夜與家人的團聚,似乎徹底驅散了她心頭的陰霾,恢復了往日那副嬌蠻活潑的模樣。

然而,她話音剛落,小巧的鼻子忽然動了動,隨即,那張明媚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狐疑地湊近許長生,像只小狗一樣在他身上嗅了嗅。

下一刻,夏元曦猛地抬起頭,一雙美眸瞪得溜圓,指著許長生,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羞怒:“你!你身上……你身上怎麼有懷瑤的味道?!還是……還是那種味道!”

她年紀雖小,但生於皇室,對男女之事並非一無所知。

許長生身上那淡淡的、屬於夏懷瑤特有的冷香,混合著一絲極其細微的、只有親密過後才會殘留的曖昧氣息,讓她瞬間明白了什麼。

“好啊你!許長生!”夏元曦氣得臉頰通紅,胸脯劇烈起伏,指著許長生的鼻子,聲音都在發顫,“你……你昨天晚上又和懷瑤在一起了是不是?是不是?!她……她有什麼好的!你怎麼天天跟她在一起!她的身子……她的身子就那麼吸引你嗎?!”

她越說越氣,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上次不小心撞破許長生和夏懷瑤在書房……的畫面,那令人面紅耳赤的情景再次衝擊著她,讓她整張小臉瞬間紅得快要滴出血來,又是羞惱,又是委屈,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酸澀和嫉妒。

許長生被當場抓包,臉上罕見地露出一絲尷尬。

他摸了摸鼻子,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解釋。

總不能說自己是去“探聽情報”的吧?這藉口連他自己都不信。

見他語塞,夏元曦更氣了,眼圈都有些發紅,跺腳道:“你說話呀!你……你怎麼能這樣!你才剛回來!你……你是不是忘了誰把你從妖族帶回來的?啊?是誰一路陪著你、擔心你?是懷瑤嗎?是我!是我夏元曦!”

她越說越委屈,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仰著小臉不讓它掉下來。

許長生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又是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柔軟。他嘆了口氣,決定採用最直接也最無賴的方式轉移焦點,順便……試探一下這小公主的底線。

“殿下息怒。”許長生上前一步,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無奈”和“坦誠”,“長公主她……不是能給我……嗯,給我一些……慰藉嗎?”

這話說得含糊,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夏元曦一聽,氣血更是“噌”地一下衝上頭頂,想都沒想,衝口而出:“她能給你,本宮也是女人啊!本宮……本宮也可以給你啊!”

話音剛落,整個小院驟然一靜。

夏元曦自己都呆住了,傻傻地看著許長生,似乎不敢相信剛才那句話是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的。

下一秒,無與倫比的羞恥感和滾燙的熱意瞬間席捲全身,從臉頰一直紅到了耳根,連白皙的脖頸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啊”地驚叫一聲,雙手猛地捂住自己快要燒起來的臉,恨不得當場在地上挖個洞鑽進去,永遠不要出來。

天啊!我在說什麼?!我……我怎麼可以說出這種話!夏元曦,你瘋了!你可是公主!你怎麼能……怎麼能說出這麼……這麼不知廉恥的話!還是對著這個混蛋!

她捂著臉,從指縫裡偷偷看向許長生,卻見對方也明顯愣住了,正用一種極為古怪、複雜,又似乎帶著一絲……笑意的眼神看著自己。

兩人就這麼尷尬地對視著,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就在夏元曦羞憤欲死、不知所措,考慮是不是該立刻逃跑時,許長生忽然動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淺、卻帶著某種侵略性的弧度,一步便跨到了夏元曦面前。

兩人距離極近,近到夏元曦能清晰地看到他濃密的睫毛,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拂在自己發燙的臉頰上。

“殿下……”許長生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奇特的磁性,鑽進夏元曦的耳朵裡,“說的……可是真的?”

“啊?”夏元曦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地抬頭,對上了許長生那雙深邃如夜空、此刻卻彷彿燃著闇火的眼眸。

下一秒,她的纖腰便被一隻強有力的手臂攬住,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向前一帶,撞進了一個堅實溫熱的懷抱。

“你……許長生!你想幹什麼?!放開本宮!你要對本宮做什麼?!”夏元曦徹底慌了神,雙手抵在許長生胸前,用力推拒,卻感覺自己像是在推一堵牆,紋絲不動。

心臟狂跳如擂鼓,混合著羞惱、驚恐、忐忑,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隱秘的期待,亂成一團麻。

許長生低頭,看著懷中這張近在咫尺、嬌豔欲滴、因為羞憤而更加動人的小臉,想起這一路行來的點點滴滴,想起她在妖國時的依賴,想起她昨夜撲進父皇懷中哭泣時的脆弱,想起她剛才脫口而出那句大膽至極的話……心頭那股被理智壓抑許久的火焰,再也控制不住,轟然升騰。

在妖國的時候,他就該“吃”了這小妖精。

許長生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

他忽然輕笑一聲,聲音帶著一種戲謔,又彷彿在宣佈什麼:“殿下,我實在忍不住了。

是您主動送上門的。這下……我可要輕薄您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嫣紅飽滿、因為驚訝而微微張開的唇瓣上,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要吻您的嘴唇了。”他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您只有五秒鐘的時間……做好準備。最好是閉上眼睛。如果閉上眼睛……那我就當您是預設了。”

夏元曦直接被這番話炸蒙了,嬌軀僵硬,大腦徹底宕機。

他……他要做什麼?他要親本宮?他竟敢!他怎麼敢!五秒鐘?什麼五秒鐘?本宮……

就在她混亂的思緒中,許長生那低沉而緩慢的倒數聲,已經如同魔咒般在她耳邊響起。

“五……”

夏元曦心跳驟停。

“四……”

她看著許長生越來越近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不容錯辨的熾熱和勢在必得,渾身都開始發軟,發燙。

“三……”

不……不行!不能讓他親!本宮是公主!可是……可是……

“二……”

鬼使神差地,在倒數到“一”的前一瞬,在許長生那灼熱目光的注視下,夏元曦猛地、緊緊地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劇烈地顫抖著。

她竟然……真的閉上了眼睛。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預想中的觸感並未立刻落下。

夏元曦緊張得幾乎無法呼吸,等待著自己“初吻”的降臨,心頭如同揣了只小鹿,橫衝直撞。

然而,幾息之後,預期的親吻依舊沒有到來。

她忍不住悄悄將眼睛睜開一條縫——

卻正好對上許長生那雙含著戲謔笑意的眸子,他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哪裡有要吻下來的意思?

“!!!”

夏元曦瞬間反應過來——這混蛋!在耍她!他根本就沒有要親!他就是在看她笑話!看她像個傻子一樣閉著眼睛等著被親!

“許長生!你混蛋!!!”無與倫比的羞憤如同火山爆發,瞬間淹沒了夏元曦所有的理智。

她氣得小臉漲紅,張牙舞爪地就要撲上去跟這個可惡的登徒子拼命。

然而,她剛剛揚起小手,還沒來得及落下,許長生忽然動了。

他猛地低下頭,精準地攫取了那兩片因為生氣而更加嬌豔欲滴的紅唇。

“唔——!”

所有的叫罵,所有的憤怒,所有的羞惱,在這一刻,全都化作了一聲短促的、被堵在喉嚨裡的嗚咽。

夏元曦瞬間瞪大了眼睛,腦中一片空白。

他……他真的親了?

唇上傳來溫軟而略帶侵略性的觸感,混合著男子身上清爽又帶著淡淡危險的氣息,霸道地侵入了她的感官。

她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站在原地,甚至連呼吸都忘記了,只能感覺到自己狂亂的心跳,和唇上那陌生而滾燙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溫度。

這個吻並不深入,甚至有些生澀,卻彷彿帶著電流,瞬間擊穿了夏元曦所有的防線。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許長生放開了她。

唇分。

夏元曦依舊保持著被親吻時的姿勢,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許長生,美眸瞪得圓圓的,裡面充滿了茫然、震驚,以及一絲來不及退卻的羞意。

她的臉頰紅得如同熟透的蘋果,嬌豔欲滴。

“殿下?”許長生看著她這副懵懂可愛的模樣,心頭微軟,輕聲喚道。

“……”

夏元曦毫無反應,依舊呆呆的。

“殿下?”許長生又喚了一聲,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啊!”夏元曦猛地回過神,彷彿被燙到一般,從許長生懷裡彈開,連退好幾步,直到後背抵住院牆。

她捂著自己滾燙的嘴唇,又羞又氣又惱,指著許長生,你了半天,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後“哇”地一聲,像只被惹急了的小獸,猛地撲了上來,一口咬在了許長生的脖子上。

“嗚!你個混蛋!你真的敢親本宮!你敢輕薄本宮!本宮殺了你!殺了你!”她一邊咬,一邊用小手胡亂捶打著許長生的胸膛,聲音帶著哭腔,卻沒什麼力道,倒像是撒嬌。

許長生任由她咬著,不疼,反而有些癢。

他順勢摟住她纖細柔軟的腰肢,將她重新帶進懷裡,輕輕笑道:“殿下剛才閉眼的時候……難道不是在期待這個吻嗎?”

這句話如同點燃了火藥桶。

夏元曦身體猛地一僵,捶打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鬆開口,將臉死死埋在許長生胸前,不肯抬頭,耳根紅得剔透。過了好半晌,才傳來她悶悶的、帶著無限委屈和羞澀的聲音,細若蚊蚋:“……才沒有。”

但那雙緊緊環住許長生腰身的手臂,卻暴露了她真實的心緒。

許長生沒有再逗她,只是安靜地抱著她,感受著懷中少女急促的心跳和微微的顫抖。

晨風吹過小院,帶來淡淡的花香,氣氛一時間靜謐而曖昧。

良久,夏元曦似乎終於平復了一些心情,她從許長生懷裡抬起頭,臉上紅暈未退,但眼神卻不再閃躲,反而亮晶晶的,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心和……驕傲。

“許長生。”她直呼其名,聲音還帶著一絲事後的軟糯,語氣卻異常認真,“你願意……永遠當本宮的奴才嗎?”

許長生微微挑眉。

夏元曦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所有的勇氣,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你願意……娶本宮嗎?”

許長生看著她。少女的臉頰依舊緋紅,眼神卻亮得驚人,裡面沒有玩笑,沒有試探,只有一種孤注一擲的認真和期待。

這份大膽和直接,一如既往的“夏元曦”。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伸手撫了撫她因為激動而有些凌亂的鬢髮,聲音溫柔而堅定:“當然願意。”

“真的?”夏元曦的眼睛瞬間變得更亮,彷彿有星辰墜入其中。

“真的。”許長生點頭。

下一秒,夏元曦猛地從他懷裡跳了下來,站在他面前,仰著小臉,目光灼灼,彷彿下定了某種重大的決心。她臉上的羞怯和猶豫一掃而空,重新變回了那個驕傲任性、說一不二的小公主。

“那好!”夏元曦伸出手,青春蔥白的食指,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直指許長生的鼻尖,語氣驕橫又霸道,“本宮這就去找父皇和母后,讓他們給我們賜婚!”

“本宮是認真的!”她強調,似乎怕許長生不信,又或許是說給自己聽,“懷瑤不就是用身子讓你著迷嗎?哼!本宮的身子……不比她差!你……你不就是想要本宮嗎?本宮給你!”

她說著如此大膽的話語,臉頰依舊緋紅,眼神卻亮得驚人,沒有絲毫退縮。

“但是!”她話鋒一轉,食指幾乎要點到許長生的鼻子上,“你要答應本宮,永遠當本宮的奴才!本宮才不管你外面有多少女人,但本宮只有一個要求——”

她微微揚起下巴,露出天鵝般優美的頸項,語氣帶著公主獨有的嬌蠻和獨佔欲:“無論何時何地,只要本宮叫你,你就要隨叫隨到!聽到沒有?!”

這番宣言,大膽,直接,驕縱,卻又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熾熱。

這就是夏元曦,喜歡了,認定了,就敢昭告天下,就敢用最霸道的方式去爭取和宣告主權。

許長生也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和直白的宣言弄得一愣,隨即心中泛起一陣漣漪。

他看著眼前這張嬌豔明媚、寫滿認真和佔有慾的小臉,忽然覺得,這樣的小公主,鮮活生動,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目光。

他張嘴,輕輕含住了那幾乎戳到自己鼻尖的、帶著淡淡香氣的纖白食指。

指尖傳來的溫熱溼潤觸感讓夏元曦渾身一顫,差點驚撥出聲,卻強忍著沒有抽回。

“殿下。”許長生鬆開她的手指,順勢握住她的小手,包裹在掌心,看著她的眼睛,微笑道,“我當然願意。”

夏元曦的心,因為這句話,像是被泡進了蜜糖罐,甜得發顫。

但她臉上依舊保持著驕傲,用力把手抽回來,反手主動牽起許長生的手,轉身就往外走。

“那就走!”她腳步輕快,帶著迫不及待的雀躍,“正好,父皇剛才派人來傳話,說要見你。本宮陪你去!”

“陛下要見我?”許長生心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可知何事?”

“本宮怎麼知道?”夏元曦頭也不回,語氣輕快,“大概是要給你封賞吧?你救了本宮,立下這麼大的功勞,父皇肯定要重重賞你的!”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一絲甜蜜和期待,“正好,等父皇見了你,賞了你,本宮就當著父皇和母后的面,說……說本宮要嫁給你!讓他們給我們賜婚!”

說著,她拉著許長生的手,腳步更快了些,彷彿已經看到了那美好的畫面。

許長生被她拉著,感受著手心傳來的溫熱和柔軟,看著前方那火紅雀躍的背影,心頭卻並無多少喜悅,反而那因為見到陳妃、太子、慶元帝溫情一面而稍有鬆動的陰霾,再次悄然瀰漫開來。

慶元帝……在這個時候單獨召見他?

……

兩人很快來到了皇帝日常處理政務的御書房外。

夏元曦在殿外被侍衛攔下。“公主殿下,陛下有旨,只宣宋大人一人覲見。”

夏元曦撇了撇嘴,有些不樂意,但也沒硬闖,只是對許長生揮了揮小拳頭,壓低聲音道:“許長生,你好好表現!本宮就在外面等你!等你出來,我們就去找母后!”

許長生對她笑了笑,點點頭,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銀甲衛服飾,深吸一口氣,在太監的引領下,步入了那扇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中樞的厚重殿門。

御書房內,光線略顯昏暗。巨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慶元帝獨自一人坐在龍椅上,沒有批閱奏章,只是靜靜地坐著,面前擺著兩杯清茶,茶香嫋嫋。

他換下了昨夜那身常服,穿上了一身更加莊重的明黃色龍紋便袍,但並未戴冠,頭髮以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看起來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威嚴,多了幾分平易近人,就像一個等候晚輩的尋常長輩。

然而,當許長生的目光與他對上時,心頭卻微微一凜。

慶元帝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眼神也似乎充滿了長輩的慈祥和對功臣的讚賞。

但許長生那經過千錘百煉、敏銳無比的神魂感知,卻從那看似平靜溫和的表象下,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的、深不見底的幽暗。

那幽暗並非惡意,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深沉,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讓人本能地感到不安。

“許卿,來了。”慶元帝微笑著開口,聲音平和,指了指書案對面的繡墩,“坐。”

“謝陛下。”許長生依言坐下,姿態恭敬,脊背卻挺得筆直。

“嚐嚐,今年新貢的雲霧茶,朕剛泡的。”慶元帝將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姿態隨意,彷彿真的只是尋常君臣閒聊。

“謝陛下賜茶。”許長生雙手端起茶杯,淺啜一口。茶香清冽,入口回甘,確是極品。但他此刻,卻無心品味。

【小子,這皇帝不對勁,你小心點。】玄天真人的聲音,突兀而凝重地在許長生腦海中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警惕。

許長生心中凜然,面上卻不動聲色,在心底回應:【真人,我心中有數。】

慶元帝也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卻沒有喝,只是看著裊裊上升的熱氣,彷彿隨意問道:“許卿,這一路護送元曦回來,辛苦了。妖族之地,兇險異常,你能將她平安帶回,朕心甚慰。”

“護衛殿下,乃臣分內之事,不敢言苦。”許長生謹慎回答。

“分內之事……”慶元帝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笑了笑,放下茶杯,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許長生臉上,那目光溫和,卻彷彿帶著千鈞重量,“許卿,你覺得,我大炎天下,如今如何?”

許長生心頭一跳,沒想到慶元帝會突然問起這個。他略一沉吟,恭聲道:“臣位卑言輕,見識淺薄,不敢妄議朝政。然則……陛下勵精圖治,四海昇平,乃臣等之福。”

“四海昇平?”慶元帝輕笑一聲,搖了搖頭,那笑容裡似乎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許卿,這裡沒有外人,不必說這些套話。你剛從北境回來,又一路南行,所見所聞,當比朕這深居宮中的老頭子,要真實得多。”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深邃的眼眸凝視著許長生,聲音依舊平和,卻彷彿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告訴朕,你這一路行來,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百姓……過得如何?”

許長生沉默了片刻。他摸不準慶元帝的真實意圖,是真心詢問,還是試探?但他腦海中閃過瀘州城堆積如山的屍骸,閃過那河灘邊數千麻木絕望的難民,閃過沿途十室九空的荒村……

“臣……”許長生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臣看到,北境狼煙,屍橫遍野,百姓流離,餓殍滿地。臣看到,流民如蟻,易子而食,官吏貪酷,賑濟虛設。臣看到……人心惶惶,怨氣暗生。”

他將一路所見,略去清虛子之事,簡略而客觀地陳述出來。

沒有誇大,沒有修飾,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

御書房內,一片寂靜。只有茶香嫋嫋,和兩人細微的呼吸聲。

慶元帝靜靜地聽著,臉上那溫和的笑容漸漸斂去,眼神變得幽深,彷彿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裡面翻湧著複雜難明的情緒。

有痛心?有憤怒?有無奈?抑或……是別的什麼?

良久,慶元帝長長地、長長地嘆了口氣。這嘆息聲在空曠的御書房內迴盪,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疲憊,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蒼涼。

“是啊……屍橫遍野,流民如蟻,怨氣暗生……”他喃喃重複著許長生的話,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書案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篤”的輕響。

忽然,他抬起頭,目光如電,直視許長生,問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

“許卿,朕可以相信你嗎?”

許長生心中劇震,猛地抬頭,對上慶元帝那雙驟然變得銳利如刀、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眸。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不等他回答,慶元帝再次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同驚雷,炸響在許長生耳邊:

“許卿,可願為這天下人……除魔?”

“可願為這天下蒼生……殺出一個太平年?”

許長生瞳孔驟然收縮,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為天下人除魔?殺出一個太平年?這話……是何意?誰是魔?為何要殺?慶元帝到底想說什麼?

他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迎上慶元帝那彷彿燃燒著某種火焰的目光,沉聲道:“陛下何出此言?臣愚鈍,請陛下明示。若真有禍亂天下之魔,臣自當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慶元帝看著他,臉上那溫和慈祥的面具似乎徹底剝落,露出了底下深藏的、某種近乎偏執的決絕和……痛苦?

他沒有回答許長生的問題,反而身體更加前傾,幾乎要湊到許長生面前,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緩慢而清晰地問道,那聲音不高,卻如同九幽寒冰,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許卿,朕再問你——”

“可敢……”

“殺朕?”

晨光穿過精緻的雕花窗欞,御書房外的涼亭,為滿室溫馨鍍上一層柔和的淺金。

夏元曦身上鮮豔的紅裙,襯得她肌膚愈發晶瑩剔透。

她正坐在陳妃身邊,親暱地挽著母親的手臂,小嘴嘰嘰喳喳,講述著“精簡美化”後的妖國曆險記。

“……母后您是沒看見,當時那妖怪可大了,眼睛像燈籠一樣,嘴巴一張能吞下一頭牛。”夏元曦手舞足蹈,比劃著,眼睛亮晶晶的,“當時我都嚇傻了,是宋長庚,他一下子就把我擋在身後,然後唰地一刀,那妖怪就倒了!他可厲害了!”

陳妃含笑聽著,一邊輕輕拍著女兒的手背,一邊用錦帕溫柔地拭去她嘴角不小心沾上的點心屑。

她的眼神柔軟得能滴出水來,那是失而復得後,恨不得將女兒捧在手心裡疼愛的無垠慈祥。

聽著女兒雖然明顯經過“加工”的敘述,她依然時不時配合地發出低低的驚呼,眼中卻盛滿了後怕與慶幸。

“回來就好,平安回來就好。”陳妃將夏元曦攬入懷中,輕輕撫摸著她的長髮,聲音有些哽咽,“你是不知道,這些日子,母后這心裡……就跟油煎似的。以後再不可如此任性胡鬧,知道嗎?”

“知道啦,母后。”夏元曦難得乖巧地窩在母親懷裡,蹭了蹭,然後抬起小臉,臉上浮現兩朵淡淡的紅雲,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絲罕見的羞怯和堅定,“母后,元曦……元曦有件事,想求您和父皇,還有太子哥哥答應。”

陳妃和坐在一旁含笑品茶的太子夏丹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然和一絲笑意。

夏丹青放下茶杯,清俊的臉上帶著溫和的促狹:“哦?我們天不怕地不怕的鳳臨公主,也有事要求人了?還是用‘求’這個字?太陽莫不是打西邊出來了?”

“太子哥哥!”夏元曦嬌嗔地瞪了夏丹青一眼,臉頰更紅,卻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體,目光在陳妃和夏丹青臉上逡巡,然後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道:“母后,太子哥哥,我……我喜歡宋長庚。我想嫁給他,請他做我的駙馬。”

茶室內安靜了一瞬。

陳妃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隨即化為更深的溫柔和一絲複雜的瞭然。

她早就看出女兒對這宋長庚情根深種,尤其是經歷此番生死劫難後,這份依賴和情愫更是藏也藏不住。

她輕輕嘆了口氣,不是反對,而是感慨。她的曦兒,是真的長大了。

太子夏丹青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目光變得深邃。

他見過那宋長庚,沉穩,機敏,修為深不可測,更重要的是,他拼死護著元曦回來了。

這份恩情,這份擔當,配得上他的妹妹。

只是……父皇那邊,還有此人的真正來歷……

“元曦。”陳妃握住女兒的手,柔聲問,“你可知,皇室婚姻,非同兒戲?你選定了他,便是認定了他,此生此世,榮辱與共。

你可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夏元曦毫不猶豫地點頭,眼中光芒璀璨,沒有絲毫動搖,“在妖族,沒有他,我早就死了不止一次。

他救我不止是恩情,他……他和別人都不一樣。

他看我的眼神,他保護我的樣子,他就算惹我生氣……我也,我也喜歡。”

說到最後,聲音細若蚊蚋,卻擲地有聲。

她又看向太子夏丹青,帶著一絲懇求:“太子哥哥,你會幫我的,對嗎?父皇最聽你的話了。”

夏丹青看著妹妹眼中那份純粹而熾烈的光芒,那是歷經磨難、看透生死後依然保有的赤子之心,是對心上人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愛慕。

他嘆息一聲。

之前他想靠自己妹妹來籠絡人心來獲取政治場上的利益。

但他終究是愛自己的妹妹的。

經歷了這一次。

夏丹青也算看開了。

只要妹妹幸福,只要那人真心待她,別的,又有什麼要緊?

他端起茶杯,掩去唇角一絲笑意,故作沉吟:“這個嘛……宋長庚此人,倒是個有本事、有擔當的。

此番救你歸來,於國有功,於家有恩。只是,畢竟出身鎮魔司,門第嘛……”

“門第算什麼!”夏元曦急了,打斷他的話,“本宮喜歡就行!本宮是公主,本宮要嫁誰就嫁誰!太子哥哥,你就說幫不幫嘛!”

看著妹妹快要急哭的模樣,夏丹青再也繃不住,輕笑出聲,對陳妃道:“母妃,您看,這丫頭,真是被我們寵壞了。”

陳妃也笑了,眼中卻有淚光閃動,是欣慰,也是感慨。她輕輕擦去眼角的溼意,將夏元曦摟得更緊了些,聲音溫柔而堅定:“好,好,曦兒喜歡就好。只要我的曦兒高興,只要那宋長庚是真心待你,母后……和你太子哥哥,都支援你。”

不只是夏丹青,看開了陳妃也看開了。

“真的?!”夏元曦猛地從陳妃懷裡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看看陳妃,又看看夏丹青,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原本已經做好了據理力爭、甚至撒潑打滾的準備,卻沒想到,最疼愛她的母后和兄長,竟然如此輕易就答應了!

“母后!太子哥哥!”巨大的幸福如同海浪將她淹沒,夏元曦歡呼一聲,一下子撲過去,左手摟住陳妃的脖子,右手環住夏丹青的胳膊,將臉埋在兩人中間,聲音悶悶的,卻充滿了無比的快樂和感動,“謝謝!謝謝你們!我就知道!你們最好了!”

陳妃和夏丹青相視而笑,心中最後一絲因為女兒、妹妹即將出嫁而產生的不捨,也被她此刻純粹的幸福所沖淡。只要她開心,便比什麼都強。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還撒嬌。”陳妃笑著拍她的背,“等會兒宋大人從你父皇那兒出來,母后便去與你父皇說。你父皇一向最疼你,此番宋大人又立下大功,想必也不會反對。”

“嗯!”夏元曦用力點頭,從兩人中間抬起一張燦爛如花的小臉,眼中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和甜蜜。

陰霾盡散,陽光普照,她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那個臭道士果然是騙人的。

她的父皇,她的母后,她的兄長,都是天底下最愛她的人!而她,也要嫁給天底下她最喜歡的人了!

就在這溫馨美滿、其樂融融,空氣中都彷彿流淌著蜜糖的時刻。

“轟——!!!”

一聲沉悶到極致、彷彿源自地底深處的巨響,猛地從隔壁御書房方向炸開!伴隨著的,是磚石崩塌、木樑斷裂的刺耳噪音!

整個宮殿都彷彿隨之一震!

夏元曦臉上幸福的笑容瞬間凍結。

陳妃溫柔的眼神頃刻被無邊的驚駭取代。

太子夏丹青臉上兄長般的包容笑意驟然僵住,瞳孔急劇收縮。

三人下意識地望向巨響傳來的方向。

下一刻,一道身影如同被無形巨錘狠狠砸中,撞碎了御書房那堅固無比、銘刻著陣法的牆壁,裹挾著無數磚石碎木和一股令人心悸的暗金色氣浪,如同隕石般倒飛而出,劃過一道短暫而刺目的軌跡,在他們前方不遠處的漢白玉廣場上,轟然砸落。

“砰——!!!”

地動山搖!

煙塵混合著奇異的金光沖天而起。

堅硬堪比精鐵的白玉石板,以落點為中心,呈放射狀崩裂、塌陷,瞬間形成了一個觸目驚心的巨大深坑。

碎石如雨,噼啪落下。

煙塵緩緩散開。

深坑中心,一個身影單膝跪地,以手撐地,勉強維持著不倒。

他身上的銀甲衛服飾破碎不堪,露出下面染血的裡衣,頭髮散亂,嘴角鮮血汩汩湧出,滴落在佈滿裂紋的白玉碎礫上,暈開刺目的紅。

他緩緩抬起頭,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眼睛,卻在煙塵中亮得驚人,直直地望向御書房那巨大的破洞,他朝著旁邊啐了一口血。

正是剛剛被宣入御書房覲見,剛剛還被他們談論著要請求賜婚的——

宋長庚。

許長生。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

夏元曦臉上那憧憬未來的甜蜜紅暈,如同潮水般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慘白。

她呆呆地看著深坑中那個狼狽染血、卻依舊挺直脊樑的身影,大腦一片空白,耳朵裡嗡嗡作響,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一幕。

為什麼?長生……長生不是在裡面接受父皇的賞賜嗎?父皇不是還要重用他嗎?為什麼……他會從裡面飛出來?為什麼……他傷得這麼重?那身血……是誰的?

一道聲音突然冷冷傳出。

來源於那皇帝。

“鎮魔司銀甲衛宋長庚,狼子野心,圖謀不軌,趁朕單獨召見,行刺聖駕。”

“供奉司、錦衣衛,聽令——”

那聲音微微一頓,隨即吐出四個字,冰冷徹骨,斬斷一切:

“就地誅殺。”

熱門

重生戰神超能力總裁萌寶系統聊天群萬界最強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