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老鄉見老鄉
巨神峰。
在漫長得一眼看不到盡頭的山麓之上，只有一個藐小人影在孤獨地跋涉著。
狄恩撥出一口白氣，他伸手拍去肩頭和兜帽上積攢的厚厚風雪。
他環顧四周，最終在幾塊巨巖形成的夾角里找到了一個勉強可以避風的地方，坐下來稍作歇息。
狄恩放眼望去，視線所及之處，盡是令人心生敬畏的壯麗與荒涼。
無數座如同利劍般陡峭的山崖直插雲霄，山體上覆蓋著億萬年不化的皚皚白雪和堅硬如鐵的幽藍色冰體。
冰晶表面光滑如鏡，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著眩目的寒光。
狂風在這群山之間呼嘯，奏響著天地間最蒼涼的樂章。
這一路上，狄恩早已見慣了各種奇景。
巨獸般匍匐的奇巖，因地質運動而被高高拱起的古代神廟，一座座先人們修建的環形拱門，還有各種銘刻著奇妙符文的壁畫。
當然，路途上更多的還是散落在地的森森白骨。
那些遺骸被半掩在風雪之下，大部分都還保持著向上攀爬的姿態，似乎至死都未曾放棄登頂的夢想。
現在，狄恩已經攀過了巨神峰的半山腰，正式進入了高層階段。
越往上走，巨神峰的環境就越是惡劣。
暴風雪的烈度比山腳下提高了不止一倍，裡面夾雜的不再是單純的雪花，而是一顆顆如同砂礫般的細小冰晶。
冰晶被狂風裹挾著，以極高的速度瘋狂地抽打一切膽敢涉足於此的生靈。這裡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縷空氣，都彷彿要用最嚴苛的方式來考驗眾多登頂者的意志。
在這樣殘酷的環境下，烈陽教派與皎月教派的紛爭早就已絕跡於此。
流民和野蠻人也絕不會涉足這片連生存都無法保障的生命禁區。
那些散落的骸骨，便是此地唯一的原住民。
“回家吧……放棄吧……”
“上來……更多的力量……更高的榮耀……”
“接受星辰的引導……符文之地將走向榮光……”
“你將登上巔峰！”
除了酷寒與狂風，這裡還有著一種更加詭異的神秘低語，這種聲音能夠侵蝕心智，並且時常會在耳畔毫無徵兆地響起。
雖然狄恩強大的靈性讓他可以輕易地遮蔽這些干擾，但他偶爾也會好奇地放開一絲心神，任由自己的意識跟隨著那縹緲的低語，飄蕩向天外之天。
霎時間，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了宇宙的真實景象。
黑暗，無垠的黑暗。
無數星辰點綴在這片深邃的幕布之上，它們在各自的軌道上孤獨地執行著。
或遠或近的星雲糾纏交織在一起，動輒延綿上萬公里，它們呈現出來的色彩就如同上帝打翻的調色盤，夢幻而瑰麗。
深空，星系，行星，恆星，不明天體。
別說是符文之地的這些土著了，就算是對來自現代的狄恩而言，浩瀚的宇宙也依舊充滿了致命的誘惑力。
每每想到那些縹緲浩蕩的場景，一種宏大的使命感便會在他的內心深處徘徊不已，彷彿與生俱來。
“呼……”
狄恩緩緩睜開眼，從那宇宙的幻象中掙脫出來。
他眯起眼睛向著山頂的方向望了一眼。巨神峰之巔依舊被厚厚的雲霧所籠罩，若隱若現。
狄恩忽然想起來，除了自己，好像還有其他人在攀爬巨神峰，
他嘟噥了一句。
“瑞茲那老傢伙……比我早出發了那麼久，也不知道登頂了沒有。”
晌午時分。
狄恩成功地爬上了一座相對矮小的山峰。
他本以為自己會看到一片與之前別無二致的荒蕪雪原，但是在視野的盡頭，狄恩竟然發現了村鎮的輪廓。
真的假的……？
狄恩使勁地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視力。
他放出一縷靈性向著那個方向探測而去。
那不是幻覺，也不是什麼早已荒廢的古代村鎮遺址。
那片地方是貨真價實的有人居住的村莊！
雖然人數不多，大概只有幾十戶的樣子，但這依舊是相當驚人的存在了。
這麼高的海拔，稀薄空氣和匱乏的自然資源，還有那永不停歇的猛烈暴風雪……他們到底是怎麼在這裡生活下來，並且形成一定規模的？
狄恩抱著濃重的好奇心向那個村莊走去。
他發現了許多不同尋常的東西。
周圍離這裡一步之遙的山脊上還是狂風肆虐，冰雪呼嘯。
但只要踏入村子所在的這片山谷範圍，所有的風雪竟然都奇蹟般地平息了下來，就好像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在默默地庇護著這裡，免遭外界侵襲。
別的地方都是光禿禿的黑色岩石，但在這片山谷竟然鋪著一層綠茵茵的草地，甚至還有幾棵蒼勁挺拔的大樹，它們的枝椏沿著天空肆意生長。
更遠處，被村民開墾出來的農田裡種植著一片片耐寒的作物，長勢喜人。
見鬼了……
狄恩皺眉。
在這種連苔蘚都難以存活的貧瘠荒地裡，也能種東西？
狄恩靠近了村子，裡面建築風格也讓他感到十分意外。
那些房屋大多是由木頭和石塊搭建而成，樣式非常樸素普通。
但就是這種普通，在這神性與信仰瀰漫的巨神峰上卻顯得愈發不同尋常。
狄恩在巨神峰見到的所有的人類聚落，其建築風格都或多或少地會帶上宗教色彩，比如會在屋頂刻上太陽的徽記，或是在門楣上畫上月亮的圖騰。
而這裡沒有，就好像完全不知道那兩大教派似的。
在靠近村子入口的地方，狄恩碰見了一個正在溪邊打水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約莫七八歲的年紀，穿著一身厚實的棉襖，黑色頭髮梳成兩條可愛的小辮子，一雙大眼睛非常清澈，充滿了孩童特有的天真與單純。
她懷裡抱著一個陶土瓦罐，裡面盛滿了清澈的溪水，顯然是剛打完水準備回家。
小女孩好奇地看著狄恩這個陌生人，眼睛撲閃撲閃，一點戒備的神情都沒有，只有純粹的好奇。
狄恩看著她，心中也不由得一暖。
他蹲下身，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對著小女孩輕輕地招了招手。
小女孩真的邁著小短腿“噔噔噔”地跑了過來。
“你好呀，大哥哥。”
小女孩的聲音很清脆，“你是從山下爬上來的嗎？你長得好漂亮。”
狄恩的嘴角咧得更開了，他伸手拂去小女孩頭髮上沾的一片落葉，柔聲道。
“是啊，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我叫狄恩，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莉拉！”小女孩自豪地挺了挺小胸膛。
“莉拉，很好聽的名字。”
狄恩稱讚道，“莉拉，我想見見你們的村長，或者管理這裡的人，你能帶我去嗎？”
莉拉聞言，困惑地歪了歪小腦袋，“村長？我們沒有村長呀。不過……村子裡有一個長頭髮的叔叔，他很厲害的，偶爾會來我們村子裡看看，還會教我們唱歌。”
“他現在在嗎？”
狄恩心中一動，“你能帶我去見見他嗎？”
“沒問題！長髮叔叔昨天剛來，現在還在呢！”
莉拉的臉上立刻露出燦爛的笑容，顯然她非常喜歡那個長頭髮叔叔。
在莉拉的帶領下，狄恩穿過了寧靜祥和的村莊。
一路上，不少村民都從屋裡或田邊探出頭來，他們好奇地看向狄恩這個陌生的面孔。
村民的眼神裡只有友善，沒有丁點的排斥，他們完全不會對外來人抱有敵意。
狄恩則微笑著，向每一個看向他的人輕輕頷首致意。
這個村子的人……真的一點都不防備外人呢。
狄恩在心裡感嘆。
在鬥爭激烈的巨神峰上，能保留這份純粹的信任，簡直就是一個奇蹟。
莉拉將狄恩帶到村子中央一座稍微大一些的木屋前，然後用力推開了門。
屋內的景象讓狄恩有些驚訝。
溫暖的壁爐前，一個男人坐在搖椅上，他懷裡抱著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孩童，正低頭哼唱著溫柔歌謠，聲音醇厚而富有磁性。
果然如莉拉所言，那個男人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的一頭長髮，他的棕色秀髮簡直如絲綢一般順滑，隨意地披灑在肩上。
他的面孔如同古希臘雕塑一般剛毅，臉龐線條明晰，刀削斧鑿，肌肉線條也非常強壯結實。
但在這極具侵略性的外表下，男人的神態卻十分儒雅溫和，他舉手投足間散發著強大的守護氣息，令人心安。
瓦洛蘭之盾——塔裡克！
他同樣也是一位星靈人間體。
“噢……”
狄恩是真的有些震驚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見塔裡克。
塔裡克聽到開門聲，抬起頭來。
他看向狄恩，露出了一個爽朗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在狄恩看來，多少會讓自己產生點別的聯想。
“你好。”
“你好，我叫狄恩。”
“我叫塔裡克。”
塔裡克將懷中已經熟睡的孩子交給一旁等候的母親，然後站起身。
“你是想要攀登巨神峰頂嗎？一般人可不會碰巧路過這裡。”
孩子們被母親們帶走，莉拉也乖巧地向兩人揮了揮手，退了出去。
屋裡只剩下了狄恩和塔裡克兩人。
“是的……說起來，我們還是老鄉呢。”
“哦？”
這下輪到塔裡克詫異了，“老鄉？”
“是啊，我來自於德瑪西亞。你也是一位德瑪西亞人吧？”狄恩說。
“你怎麼會知道關於我的事情？”塔裡克眸中閃過一絲驚訝。
“大名鼎鼎的保護者星靈人間體，我怎麼會不知道。”狄恩輕笑。
“哈，在巨神峰，我可算不上什麼大名鼎鼎。”塔裡克自嘲地搖了搖頭。
說起來，塔裡克還真是德瑪西亞人，而且他還曾經是一名德瑪西亞計程車兵。
不過跟傳統的德瑪西亞士兵不同，塔裡克除了完成日常訓練以外，幾乎就不在軍營裡呆了，他更願意花時間在別的地方上。
比如跟光照者同行，照料受傷的病患，去展覽館欣賞某些藝術作品，亦或是跟各種工匠學習手藝。
塔裡克的這些行為為他贏得了美譽跟讚賞，大家都稱讚塔裡克是一個擁有崇高理念的人，於是他在軍中節節攀升，最後甚至加入了德瑪西亞的核心軍團——無畏先鋒！
不過，這也導致了塔裡克將要面臨的挫折。
以普通士兵的標準來看，塔裡克當然是出色的。
但是無畏先鋒是德瑪西亞最精銳的部隊，士兵們必須全身心地投入到訓練當中，不允許有任何雜念，即便閒暇時間也是如此。
這就導致了塔裡克的不適應，因為這樣，他就沒法再繼續自己探索自然之美的道路了。
塔裡克在無畏先鋒中的上司正好是年輕的蓋倫，他勸誡塔裡克緊張起來，嚴肅履行自己的使命。
但塔裡克並沒有完全聽進去。
他依舊像以前那樣“自由散漫”，訓練跟任務之餘就騎馬遊蕩，去山上看日落，去森林裡尋找奇珍異獸，在酒館裡聆聽歌謠。
終於，這樣的行為招致了嚴重的後果。
在一次諾克薩斯人的突襲之中，塔裡克所屬的小分隊全軍覆沒，連同劍尉長也戰死沙場。
只有塔裡克活了下來。
因為他當時根本就不在隊伍裡，而是擅離職守，跑到某片神廟廢墟之上游蕩，尋找著自己感興趣的東西。
沒什麼好辯解的了，犯下這種罪行，在德瑪西亞唯有以死謝罪。
塔裡克本人也心甘情願接受這種懲罰。
不過最終蓋倫還是心軟了，他將死刑改為石冠之刑，宣佈將塔裡克放逐到巨神峰一帶，懲罰他登頂。
這其實就是一種變相流放，被判處石冠之刑的人幾乎沒幾個會好好爬巨神峰，更多的是隱姓埋名起來，重新開始自己的新生活而已。
但塔裡克不一樣，他決心要贖清自己的罪孽。
於是塔裡克真的開始攀爬巨神峰，而且他憑藉頑強的意志扛住了登頂途中的種種考驗。
等他到達山巔之時，天空已經向他敞開大門，保護者星靈降下輝光，接納塔裡克成為了她的人間體。
從那一刻起，塔裡克的過去都已消逝，他被賦予了全新力量與意義，而塔裡克自身也欣然接受了這個使命，併為之奮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