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悲運
弗雷爾卓德。
猛烈的暴風雪在這片土地反覆肆虐，極寒的溫度凍結了一切生機。
今年冬季的天氣極其罕見，就連素有“綠洲”之稱的拉克斯塔克，都陷入了茫茫的灰白陰霾之中。
厚實的熊皮營帳內，一盆悶燃的炭火時不時爆出顆顆火星，“噼啪”作響。
艾希雙手撐在沙盤邊緣，精緻的眉頭鎖緊，目光始終在敵軍主力的位置上徘徊。
簾子忽然被人掀開，帳外逼人的寒氣呼嘯灌進，片刻，又被阻擋在外。
瑟莊妮結束了營地巡查，她帶著滿身風雪走到艾希身邊，嘗試跟上她的目光。
艾希抬眸，率先打破了沉默。
“軍營裡的情況怎麼樣了。”
“士氣有些低落，畢竟前些日子打了敗仗，不少人都丟了信心。”
瑟莊妮的語調裡難得沒有平日的盛氣凌人，“不過還好有德瑪西亞的糧食和藥品援助，情況還在掌控之中……只要拖到開春，天氣回暖，援軍就會從厄文戴爾出發，幫我們奪回土地！”
“嗯……”艾希輕輕應了一聲。
在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瑟莊妮又開口了。
這次她的聲音裡竟然帶上了歉意。
“抱歉……我真的沒想到烏迪爾會這樣做。”
“這不是你的錯。”
艾希擁抱了瑟莊妮，她的體格不如瑟莊妮健壯，但依然緊緊地抱著她，“我們情同姐妹，所以要共度難關。”
“可我真的很愧疚……”
瑟莊妮的臉頰深埋在艾希頸窩，有溫熱的水珠不停滴落，“明明差一點我們就成功了，可就因為烏迪爾，我的誓父……我沒能說服他加入我們，害得那麼多戰士都白白犧牲了……”
瑟莊妮一向堅強，但誓父的背叛，部落的內亂，終於是擊潰了她的情緒，瑟莊妮心如刀割。
“沒事的……真的沒事的……”
艾希輕撫著瑟莊妮的頭髮，輕聲安慰道。
她的情緒也被瑟莊妮觸動，艾希很少看到自己的姐妹會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還有我呢……我會幫你奪回凜冬之爪部落，相信我。”
瑟莊妮無言，只是默默摟緊了艾希的腰，尋求著一絲心靈慰藉。
這次的內亂對聯軍的傷害極大。
艾希向來以嚴苛的律法治理人民，她提倡聯合之道，任何欺壓的行為都不允許在統治範圍內發生。
只有一視同仁，才能吸引更多的人加入他們。
律法約束強者，保護弱者。
阿瓦羅薩部落對此習以為常，但凜冬之爪部落裡的大部分人之前都燒殺搶掠慣了，哪裡受得了艾希這一套。
於是聯軍內部便埋下了不安定的種子，矛盾時有發生。
不過因為艾希的鐵血手腕，那些危險因素都被牢牢壓制。
但烏迪爾的歸來徹底引爆了這一切。
經過艾歐尼亞之旅以及海豹修女的賜福，烏迪爾已經成為了這片土地上最強大的獸靈行者，他的實力令眾人信服。
而且烏迪爾崇尚古道，認為安穩的環境只會讓人類變得軟弱。
弱肉強食，與強敵搏殺，這才能最大程度地激發人類的野性，促進力量的增長。
不僅如此，烏迪爾還帶來了一群獸靈行者，他們都願意為弗雷爾卓德重歸古道而流血犧牲。
強大的實力，再加上野性的理念，而且烏迪爾還是瑟莊妮的誓父，在凜冬之爪內地位崇高。
他振臂一呼，凜冬之爪部落立刻就出現了大規模的分裂。
儘管瑟莊妮竭盡全力阻止烏迪爾這麼做，甚至連虛空的秘密都搬出來了，但這依舊沒法說服烏迪爾。
烏迪爾用咆哮回應了瑟莊妮。
“溫和的環境只會培養出廢物！只有讓弗雷爾卓德重歸野性，人們才能在鬥爭中磨練出足夠的本領！也只有這種環境下誕生的戰士，才能抵抗虛空！”
瑟莊妮這才意識到，她跟烏迪爾理念方面的隔閡已經無法彌補。
在聯軍的分工裡，阿瓦羅薩部落主要負責後勤以及生產，而凜冬之爪則負責對外征戰。
現在戰鬥力最強的凜冬之爪叛變了，一時間阿瓦羅薩部落竟然難以抵抗，而且還有獸靈行者團的加持，這更讓局勢進一步惡化。
“嗚嗚！！”
雄渾的號角聲忽然在帳外迴盪。
艾希和瑟莊妮內心同時一緊——這是發現敵軍的訊號！
瑟莊妮飛快地抹了一把臉，她掀開簾子衝出帳外，正好撞上了自己的親信雅考爾，那是為數不多沒有背叛自己的凜冬之爪戰士。
“敵軍藉著暴風雪的掩護髮起進攻了！”雅考爾的聲音急促，瞳孔因為恐懼而微微擴大。
“是小股的騷擾部隊嗎？”瑟莊妮問。
兩人談話間，艾希已經飛速攀爬上了高高的塔樓，猛烈的暴風雪有了片刻的停息，她藉助望遠鏡看清了情況。
黑壓壓的人群在雪原攢動，凜冬之爪跟獸靈行者的旗幟豎起，就連迷濛的風雪也蓋不住敵軍的浩大聲勢。
“不……”
艾希極力壓抑著內心的情緒，“是大總攻！”
瑟莊妮的心沉了下去。
“全軍列陣！不要慌亂！！”
艾希臨危不懼，冷靜地向親兵營下令，“傳令！集結冰裔戰士團，讓她們在前方擋住敵軍的第一次衝擊！冰弓手和步兵團在第二梯隊全力阻擊敵軍，絕不能讓對方衝破我們的陣線！狂爪獸騎士待命，準備掃蕩戰場！”
“是！”
艾希的親兵營立刻開始四散，向營地各部傳達指令。
弗雷爾卓德沒有城池掩護，這裡發生的所有戰役基本都是雙方主力的正面搏殺，是最純粹的力量碰撞，沒有絲毫迂迴的餘地。
不過艾希跟德瑪西亞合作了這麼久，自然也得到了一些來自南方的軍事薰陶，在嘉文三世的援助下，冰裔戰士團都獲得了跟無畏先鋒一樣的特製重甲。
雖然整體部隊素質還是不如無畏先鋒，但至少能夠在猛烈的衝擊中站住腳，充當戰場上的定海神針。
暴風雪遲緩了烏迪爾大軍的推進速度，這給了聯軍充分的準備時間。
冰裔戰士團以重盾架成了第一道陣線，頭盔縫隙中露出的眼神堅定不移。
那條綿長的黑線正在朝著己方衝鋒，烏迪爾領導下的凜冬之爪部落徹底展露了他們的野性，嗜血的慾望在心底湧動。
天地間的氛圍肅殺，寒風颳在臉上就像刀子。
“擲斧！”
戰士團首領怒吼。
密密麻麻的手斧拋投而出，直接迎向了衝過來的敵軍。
斧雨砍倒了一片人，但他們的突進速度絲毫不減。
現在雙方只剩五十米的距離了。
“列陣！”戰士團首領怒吼。
“吼啊！！”
厚重的鐵盾插進土地，冰裔戰士團發出鼓舞人心的戰吼！
一名鬍子跟頭髮同樣茂密的野人就站在不遠處。
他眸中閃爍著兇戾的光芒，赤裸上身，體型魁梧，透過肥厚的脂肪外層，依舊能看出其下壯碩的肌肉。
獸靈行者——烏迪爾！
烏迪爾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幕，他用爆裂的嗓音放聲怒吼。
“衝過去！碾碎他們！我們的野性絕對不能被束縛！”
“殺啊！！”
“弱小的群族本就該滅亡！！”
血腥的場景立刻爆發出來。
冰裔戰士團那鐵青色的陣線瞬間被濃腥的鮮血浸透染紅。
溫熱的血漿如瓢潑大雨，噴濺在臉上，令人睜不開眼。
在烏迪爾狂熱的鼓舞下，叛軍不顧傷亡，以肉身硬撼鋼鐵，把冰裔戰士團牢牢釘死在原地。
而後，越來越多的戰士得以衝破第一陣線，繼續向前推進。
在冰裔戰士團的盾陣之後，迎接他們的是一陣陣箭雨。
叛軍戰士們一邊衝一邊舉起銅盾格擋箭矢。
有些倒黴蛋不小心中了箭摔倒在地，但腦子裡的那股熱血依舊讓他們用手爬著努力前行，一道道淋漓的血跡拖在他們身後。
又是一波短兵相接！
在敵人衝到身前之後，阿瓦羅薩部落的冰弓手跟步兵團緊跟著填上了空缺，也投入了兇殘的搏殺之中。
在一旁待命的狂爪獸騎士得到命令，他們亮出馬刀，開始切入戰場。
於是戰爭的殘酷程度更上一層樓，在戰吼與淒厲慘叫中，還增添了狂爪獸的怪叫。
雪原很快就變成了血原，溫熱的鮮血潑灑在地上，融化了積雪。
騰騰的血蒸汽升起，每吸一口，都像給自己打了一劑強心針，能夠繼續提勁搏殺。
弗雷爾卓德部落之間的戰爭，從來都是最觸目驚心的。
艾希痛苦地閉上了雙眼。
她真的不願看到這種場景。
見識過德瑪西亞的文明與秩序之後，再在自己的故鄉看見這一幕，令她痛心不已。
到底要什麼時候，這種毫無意義的內耗廝殺才能在弗雷爾卓德停止？
難道他們註定要走向“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的悲運中嗎？
儘管叛軍的戰鬥意志高昂，但聯軍的抵抗同樣堅決，他們的背後就是拉克斯塔克，要是他們敗了，那艾希苦心經營十幾年的成果就全沒了。
這幫瘋子會直接衝進拉克斯塔克的腹地，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把這裡變成地獄！
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戰線正在朝著對聯軍有利的方向發展，冰裔戰士團遭受了劇烈衝擊，但依舊沒垮。
第二陣線的步兵團跟冰弓手也很好地完成了阻攔任務，在戰場上反覆掃蕩的狂爪獸騎士將叛軍的小股部隊分割包圍，逐個殲滅。
狂怒的吼聲從遠方傳來，瑟莊妮急忙扭頭看去，那是烏迪爾的呼喚！
獸靈行者們……終於出動了！
那些獸靈行者可以感受動物的靈體，並將其化為己用，提升實力。
烏迪爾的同族們都是些強大的傢伙，他們對於獸靈力量的運用已經達到了極其純熟的地步。
如果只是單純的釋放魔法也就算了，艾希收到了不少德瑪西亞援助的禁魔石裝備，可以有效剋制魔法師。
但那些獸靈行者的作戰方式就像近戰法師一樣，他們不遠端釋放魔法，而是直接用獸靈強化自身，衝進敵陣中搏殺！
獸靈行者的加入，大大振奮了叛軍的信心，在敵潮中巍然不動的冰裔戰士盾陣感受到了壓力。
“砰！！”
一名獸靈行者召喚虎靈，兇猛的力量噴薄而出，瞬間擊垮了一面盾陣！
盾陣團裡的冰裔戰士大驚，立馬補上了空缺。
但是隨著越來越多的獸靈行者召喚靈體作戰，盾陣的四面八方開始吃緊。
終於，有一處盾陣被擊破之後沒能及時補上，立刻就有數十名叛軍戰士從缺口裡擠進去，他們胡亂揮舞武器，砍傷了周圍維持盾陣的冰裔。
盾陣一旦出現潰散的苗頭，後方的冰弓手跟步兵團立刻壓力倍增，他們是扛不住如此兇猛的敵潮的。
叛軍後方增援的部隊也加入了戰場，為勢頹的前軍補充戰力，有些人揮舞著絆馬索，開始對抗肆虐的狂爪獸騎士。
陣線開始有了崩潰的跡象。
艾希剛欲下令，把預備隊也壓上去，但一陣暴怒的吼聲響起，令她內心浮現出了極度危險的預感。
又有數十道滾滾煙塵再度出現，艾希定睛望去，渾身冰涼。
那是來自弗雷爾卓德最北端的熊人族！
怎麼回事……烏迪爾的麾下竟然還會有熊人族？！
那是信奉不滅狂雷沃利貝爾的古老種族，以極度兇殘著稱，熊人族踏足過的地方，用焦土來形容都不過分。
而且這些傢伙不單身強體壯，還有召喚雷霆的能力，對付起來極為難纏。
關是獸靈行者就已經夠冰裔盾陣喝一壺的了，現在再加上一群殘暴的熊人，戰場形勢更是急轉而下。
烏迪爾真的想要在今天將聯軍徹底擊垮……
不能再等了！
艾希抓起臻冰長弓，下了塔樓。
“把預備隊也壓上去！今天我們就要跟他們決一死戰！”艾希咬牙切齒地下令，準備親自上陣。
“是！！”
瑟莊妮也牽出自己的鋼鬃跨坐上去，她緊緊握著臻冰鏈枷，也準備跟艾希一同衝鋒！
姐妹二人對視一眼，心中升起同一個信念。
為了弗雷爾卓德而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