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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3章 霧間雲影

憶心劍閣,雲澈與畫彩璃並肩而拜,不過此次並非問安,而是辭行。

“岳父大人,再有七日,便是小婿前往森羅賠罪之期,需回到織夢慎重籌備,特來辭行。”

“嗯。”畫浮沉頷首,看著雲澈的目光一片溫和淡和,哪還有半點曾經的複雜繚亂:“也的確是時候了。不過‘慎重籌備’倒是大可不必,只需‘心誠’二字即可。”

“‘心誠’之餘,賠罪之禮亦不可少,絕羅神尊的性情和喜好,你父神再清楚不過,回去和他商議便可。”

“我……真的不能陪夫君一起去嗎?”畫彩璃攏緊著雲澈的手臂,美眸中三分期望,七分擔憂。

“絕對不可。”畫浮沉的回應毫無餘地:“殿羅睺既然要雲小子……咳,既然要澈兒獨身前往,那就必須是獨身,不僅你不可同去,護送之人亦要止步國域之外,否則,他定然會將澈兒直接轟出。”

世上最瞭解殿羅睺之人,無出其右。

雲澈悄悄捏了捏畫彩璃柔軟的手兒,鄭重頷首:“我明白。岳父大人與絕羅神尊的約戰之期已近在六日之後,期望岳父大人此去一戰解怨,無恙歸來。”

“無恙?哈哈哈哈!”

畫浮沉笑了起來:“這普天之下,又有幾人配讓本尊有恙。你此番回去,籌備賠罪之事為小,該讓你父神好好準備下你們的婚儀大事。哼,他倒是吹了個深淵上最盛大婚儀的牛皮,卻連提親、訂婚、下聘之儀都八字無一!”

“還有你小子……”

他手指不自覺的就指向雲澈……對於這個女婿,他自然是讚賞滿意之極,但每每看到自己身為折天神女的女兒,卻在這小子面前嬌柔如水,恨不能把命都倒貼過去的模樣就心間竄火。

更別說無禮無儀卻已刻了婚契,還是自己女兒主動……

“罷了罷了。”

畫浮沉將手指和差點竄出嘴邊的話語生生收回,擺了擺手:“去吧。”

隨之,他的神音遠遠蔓開:“開陽,你護雲澈去往織夢。”

“不必。”

畫心神尊的神音剛一發出,便已被一道無形劍意阻斷,畫清影的聲音遙遙傳來:“我親自護他回去。”

畫彩璃欣然雀躍,帶著“果然如此”的滿足之態:“我就知道,姑姑比誰都在意夫君的安危,肯定會選擇親自送他回去。”

這次的短暫分離,倒是全然沒有了曾經離別時的悽楚眷戀。畢竟對畫彩璃而言,她與雲澈之間最後的阻礙也即將就此散盡,而云澈已是真正屬於她的夫君,再無需惶懼與彷徨。

一直將雲澈送出國域之外,畫彩璃沒有鬆開緊抱雲澈的手兒,微微踮起腳尖在他耳畔輕聲道:“夫君,待你從森羅回來,我就去織夢陪你。我要多看看夫君生活過的地方。”

雲澈微笑,小聲勸道:“還是等我們婚儀之後,否則……我怕會對你名聲有損。”

“我才不管。”她雙臂環住雲澈脖頸:“對現在的我來說,‘畫彩璃’這個名字最重要,也最美好的意義,就是陪伴夫君一生的人。”

少女聲音極輕,如煦風拂耳。這是她隨心而出的輕語,卻折射著她願意就此傾盡一生的愛戀、承諾與期望。

畫清影目視前方,毫無動容。雲澈停留折天神國的這兩個月,她對畫彩璃各種極其倒貼的言行的已是麻木到近乎習以為常。

她曾提點畫彩璃,無論面對何人何境,都絕不可失卻自我。

得到的,是她笑嘻嘻的一聲“知道啦”,又在見到雲澈的第一瞬間便傲姿盡斂,劍息盡釋,如歸巢乳燕般緊貼到他的身上,許久都不願鬆開些許。

她只能暗歎一聲,從此緘口不言,也慶幸著還好那是雲澈。否則對方稍有異念,以畫彩璃對他深入骨髓的痴戀程度,怕是會為他毫不猶豫的將整個折天神國都搭進去。

與畫彩璃分別,玄舟飛起,破雲凌空,迎著獵獵長風直赴織夢神國。

依舊是那艘小型玄舟,依舊是他和畫清影兩人。但心境、處境卻已天差地別。

“上次送你前往織夢,你尚是一株無名無根的浮萍。而今時,你已是名動深淵,連淵皇都為你側目的織夢神子。”

“前後,也不過短短三載。”

畫清影立於舟首,寒風獵獵,她一襲青裙卻安若靜水,無波無漪。唯有幾縷青絲掙脫束縛,掠過她冰玉般的面頰,於她卓然於世的仙姿中悄然逸入些許凡塵之息。

她垂眸俯瞰著雲海翻騰,萬域蒼茫,神息淡遠清寂,清絕如月下謫仙。明明風華絕世,卻凜寒如徹魂玄冰,讓人不要說臨近,連目光都不敢長久觸碰。

雲澈卻是緩緩抬步,立於她的身側。

咫尺之距,完全沐於她的劍息之中,卻不會讓雲澈感受到一絲的鋒芒。

他看著前方,輕念道:“也是在這艘玄舟之上,也是從折天神國前往織夢神國的途中,姑姑允許我對你以‘姑姑’相稱,讓我在這淵世之中,有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親人。”

他側眸看向從無人敢輕易直視的劍仙,目光長久不移:“姑姑對我的好,每一分我都銘記於心。即使將來我恢復過往記憶,完全接納認同自己的家族與至親,姑姑於我心中,也永遠是最特殊的那一個。”

畫清影沒有轉眸,淡淡而語:“我說過,我予你的庇護,皆是為了彩璃,你無需感激與介懷。”

雲澈眼神不變,音調如前:“我只知道,在我一無所有,輕若浮萍之時,有一個驚豔絕世之人卻允許我喊她一聲‘姑姑’,並親身護我跨越萬里疆域。”

“而且……”雲澈移開目光,也看向前方翻騰的雲海:“姑姑真的……只是為了彩璃嗎……”

他的聲音不自覺的輕了下去,轉瞬便被長風拂散,讓人分不清是在訴說,還是自語。

青袖微漾,那雙亙古寒凜的清眸有了剎那漣漪,短暫如瞬逝的錯覺。她依舊遙視前方,毫無動容,亦無回應,似乎全然沒有聽到他方才的低語。

“姑姑,這個給你。”

雲澈手掌攤開,掌心是一枚微小的魂晶。魂光也極其薄淡,比之畫清影當日為他凝結的那一枚不可同日而語。

畫清影眸光微凝:“這是?”

雲澈正色道:“當日八極劍苑中的那一劍,我只是勉強觸碰到一縷真意。因涉及傳承禁忌,我無法將之獻予姑姑。但……這些天,我嘗試將這縷能勉強觸碰的劍道真意融入折天劍訣中,再結合姑姑此生的劍道感悟以及劍心所向,終於創此一劍。”

“……!”畫清影的眸底現出不可遏制的劇烈動盪……眼前的男子,正以再平靜不過的神態語氣,陳述著字字石破驚天的言語。

雲澈繼續道:“此一劍,為我自創,不涉及任何傳承禁忌。其中所蘊的玄氣運轉和劍意流轉,皆是契合姑姑一直所執的劍心劍道。”

畫清影凝視雲澈,足足數息之後,才緩緩道:“你是說,這短短十二日,你將我的劍道感悟與折天劍訣融入那一劍的真意……創此一劍?”

她此生所有的劍道感悟何其精奧磅礴,哪怕給一個劍道天才足足百年,怕是也難以真正領會其一成。

折天劍訣的領悟與修煉更是步步天塹。強如畫心神尊,如今也才修至第三十六劍。

他……短短十二天……

領會……

融合……

還由此創造出一個劍招?

“是。這些時日,我儘可能的領悟融合了姑姑賜予我的劍道感悟,雖遠未及全部,但劍道所向,劍心所映,於我心中已足夠清晰明澈。”

畫清影:“……”

雲澈繼續道:“折天九十九劍雖未曾修煉,但其核心真意也算是初窺門徑。”

他手掌向前,讓那枚微小的魂晶更為清晰的映入畫清影的眸中:“其劍訣,玄氣運轉與劍意流轉皆在其中,不過一切皆為雛形。”

“它因姑姑的劍心劍魂而生,普天之下,唯有姑姑可將之修正、完善,也唯有姑姑可釋出此劍。”

畫清影抬指,一縷劍氣輕動,將魂晶帶起,毫無猶疑的直入眉心,融入魂海。

霎時,劍訣映魂,字字如天星懸天,直穿她本已澄澈通明,至高無瑕的劍心。

天星所耀,她的魂海竟逐漸化作一片無垠劍空,每一族劍輝熾烈如天外神光,每一縷劍鳴都震顫著彷彿來自天闕之上的劍韻。

這不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劍招,而是撕開著她此生所求的極道之境,映耀出了一個認知之外,連妄念中都未曾出現過的境上之境。

她的劍心漣漪翻湧,素來以為已踏其巔的劍道穹頂,在這天星劍輝的映照下,竟只是矮山一隅。

這便是……誅天劍意……

僅僅微小一縷,卻如……青天睥蜉蝣……

此劍此訣,的確只是一部雛形,卻又是一個輪廓足夠完整,又親和到不可思議的雛形。其所蘊真意激盪劍心,摧崩認知,卻又對她的劍心劍魂沒有絲毫的凌壓與毀傷,反而在默然相合,無間交融。

彷彿,它本就是由她的劍心劍魂所頓悟、衍生。

畫清影睜開了眼眸……她全然不知自己的意識沉凝了多久,風息所蘊,竟已是織夢近域。

眸光之中,雲澈依舊立於原處,靜靜的看著她,目光是熟悉的,沒有任何雜質的敬重與溫軟。

她心中的震驚,無以言表。

那無間到近乎無瑕的契合,讓她不得不相信,這一劍當真是雲澈在融合了她此生的劍道感悟之後,特意為她所創。

只用了短短十二日。

這已遠遠不是“天賦絕頂”可以形容,甚至連“不可思議”四字在此刻都變得極度蒼白。

她嘴唇翕動,竟是好一會兒,才發出輕語:“此劍,可有賦名?”

雲澈搖頭:“它是因姑姑而生,唯有姑姑能將它完成,自然也唯有姑姑有資格為它賦名。”

畫清影道:“你融合、創造它的過程中,定然想過它的名字,不妨說與我聽。”

雲澈短暫踟躇,輕聲道:“天星清影。”

他又馬上解釋道:“不過此名,更多的是姑姑在我心間形象的映照,與之並不相配。自當……還是由姑姑自己為它賦名。”

畫清影看著他,仙音輕緩:“為何是‘天星’?”

兩人的心緒同時有了剎那的凝滯。

一個在驚訝自己竟不自覺的問出此言,一個似乎在驚訝對方會問出此言。

雲澈嘴唇動了動,還是回答道:“因為姑姑對我而言,就如天上遙星,仙姿絕世,遙立天闕,萬靈仰望,卻願意將一縷溫煦的星光映照於我的身上……無論我身沒淵埃,還是身披華光。”

“……”畫清影避開了雲澈的目光,遙望向越來越近的織夢神國。

她神情未變,眸無波瀾。

只是始終安若靜水的青裙卻隨風微舞,泛動起久久不息的漣漪。

“那畢竟是‘至高之劍’的一縷真意,我並無信心將之領會。”

她聲音平靜,也始終避開著“誅天劍意”這堪稱禁忌的四字。

“不過,縱然希望渺茫,我也自會傾盡畢生所悟,盡最大可能不荒廢你這般心意。”

察覺到自己的用詞似乎有些失了長輩的威儀和劍仙的仙姿,她唇瓣輕微的動了動,又一時無法說出找補的話語。

雲澈字字誠摯的道:“姑姑對我恩重如山,我卻始終未能給予分毫報答。姑姑此生最執心於劍道,那日是姑姑第一次對我有求,我卻因傳承禁忌而無法應允,這些天始終愧疚不安。”

“此劍訣若能對姑姑稍有幫助,我便萬千滿足。若未能有成,姑姑也千萬無需為了我而勉強自己,否則,我定會愧罪終生。”

“……這對我而言是極盡貴重的饋贈,斷不會成為負擔,你無需擔心。”

說完,畫清影凝視遠方,許久沒有再說話。

“你……這是為何?”

雲澈的魂海中響起黎娑的聲音,顯然,她已按捺了許久。

雲澈悠然回答:“沒什麼,加深一些她對我的感情,以後或許會用大用。”

“哪種……感情?”黎娑問。

“不依附於彩璃之外的感情。”

黎娑靜默了好一會兒,似乎在反覆思索雲澈的回答,然後又問道:“這也在你最初的籌劃之中嗎?”

“沒有。”

雲澈否認道:“先前,我需要的是她的信任。但那日我無意間觸碰到了誅天劍意,還是當著她的面。而後她直接給予了我折天劍訣和她畢生的劍道感悟,我便開始有了想法。”

他轉過身去,不讓畫清影觸碰到他眼底的異芒:“還記得彩璃說過的話嗎?”

“她曾言畫清影的劍心已至真正的通明之境,無塵無瑕,不會為情所撼,為欲所染。劍心所映,萬靈皆為枯木,漾不起半絲漣漪。”

“但那一日,我無意施出的太墟劍,加之她之後的舉動……我想,那一劍之下,她很有可能認知崩塌,劍心生痕。”

“所以……”黎娑似懂非懂。

“心本無瑕,因我生痕。無瑕之心就此鐫入我的身影,便如淨雪潑墨,刺目銘心,永世不可消抹。”

雲澈唇角微動,傾下一抹極輕的弧線。

“如此,在即將到來的諸國崩亂之中,那個原本最能阻滯折天神國的阻力,有頗大的可能性反成助力。”

他雙眸抬起,瞥向灰暗的蒼穹:“這當真是個莫大的驚喜,看來,命數始終立於我這一方。”

這番話,黎娑消化了許久,隨之問了一個似乎並不怎麼相干的問題:“你為畫清影創造的劍招雛形,她當真能夠補全完整,並修煉成功嗎?”

“當然不可能。”

雲澈回答的很是乾脆:“這個劍招內蘊那一縷我勉強觸碰到的誅天劍意,融入畫清影的魂海時,必定會對她的劍心劍魂造成極大的震撼。如此,既是我的一份貴重心意,亦是加深我在她劍心中的影子。”

“但,那畢竟是來自誅天劍訣的一縷真意,創世神層面的天塹,豈可跨越,即使她是淵世劍仙。”

“不過……”

想了一想,雲澈似覺得作為一個合格佈局與俯世之人,不當輕易把話說死,又轉而道:“世事無絕對,那畢竟只是一縷極微的真意,而非真正的誅天劍訣。”

“以劍仙當世至高的劍道造詣,倒也不能完全排除有創造奇蹟的可能。”

顯然,這並不重要。

因為重要的是劍招本身,而非能否修成。

視線的遠端,織夢神國的主域已現出完整的輪廓,並在臨近中快速變得清晰。

“到了。”

只餘最後百里時,玄舟駐空,未再臨近。

“我不欲驚動故人,你自行返回即可。”

畫清影所說的“故人”顯然是指夢空蟬,她懶於應對。

雲澈深深一禮:“姑姑此番辛苦,我見到神尊前輩後,會直接與他議及婚儀之事。之後無論折天還是織夢,彩璃想在哪裡,我都隨她在哪裡。”

畫清影微微頷首,又叮囑道:“面見殿羅睺時,你需心誠,但無需卑微。心誠是賠罪該有的姿態,但卑微並不會讓他洩怨,只會讓他輕視。他的性格歷來如此。”

“你也絲毫無需擔心他會出手傷你,他絕無可能做出這等失格之舉。”

雲澈一一應下:“是,晚輩皆已牢記。”

“去吧。”

雲澈再行一禮,轉身飛離。

剛飛出不足半里,身後驀地傳來一聲輕音:“那一劍的賦名……”

雲澈身形驟止,回身疑惑道:“姑姑,你說什麼?”

“沒什麼。”畫清影神色清冷如常,毫無異狀:“心有所觸,一聲自語罷了,你去吧。”

雲澈再次遠去,挺拔的身影在清冽的瞳眸中逐漸化作一抹淺色的銀白,最終消融於天際與城域交匯的雲海中。

她依舊沒有收回眸光,唇間輕念起方才未說完的言語:

“那一劍若是修成,我會為之賦名……”

“天星雲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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