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6章 姬發與楊素
庭州行宮,望樓上。
楊廣已經在這裡站了整整一個下午,西邊的天穹從灰藍變成鉛灰,又漸漸沉入墨色,碎葉路方向的風帶著戈壁的乾燥刮過來,吹得他玄色錦袍的下襬獵獵翻動。
韓休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手裡捧著一卷剛到的軍報,竹簡上的墨跡還帶著幾分潮溼,他已經站了很久,卻始終沒有開口。
“念。”楊廣沒有回頭。
韓休展開軍報,聲音壓得很低:“楊素將軍自輪臺出兵,與姬發的兵馬大破萬度歸所部於天山北麓。萬度歸麾下馬燧、馬璘二將,被姬發所遣度厄真人擊殺。然馬氏兄弟死戰不退,聯手格殺姬叔明、姬叔乾、姬叔升三人,又斬殺楊公則、楊仲懷二將。萬度歸兵馬折損過半,已退守天山以南。”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此戰,漢軍在西域第一次慘敗。”
楊廣的嘴角終於動了一下,那弧度來得極慢,像是冰封了太久的河面終於裂開了一道縫,他轉過身來,接過軍報,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聲不高,在望樓上回蕩著,帶著一種壓抑太久終於釋放的痛快。
“好。”他念了一句,“楊素打得好。萬度歸,哼,蘇烈圍朕的碎葉,李嗣業佔朕的弓月城,現在萬度歸也敗了。漢軍也不是不可戰勝的。”
楊廣把軍報往欄杆上一拍,轉身望向西邊那片黑沉沉的天際線。
碎葉城的方向,蘇烈的大營燈火依稀可見,像一片紮在楊廣心口的釘子。
可此刻他再看那片燈火,心裡已經不似前些日子那樣焦躁了。
“傳旨,嘉獎楊素所部,賜錢帛十萬,陣亡將士加倍撫卹。”楊廣的聲音清朗了不少,“另外,讓楊素休整三日,然後……”
他的話沒有說完。
望樓下的木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急促得幾乎是在跑。
一個傳令兵衝上望樓,單膝跪地,手裡捧著一封火漆封好的軍報,那火漆的顏色是紅的,可封面上卻沒有蓋印,只在角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記號。
那是楊林軍中的急報記號。
楊廣的臉色驟然變了,他一把抓過軍報,撕開火漆,展開竹簡。
楊廣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那張方才還帶著笑意的臉,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沉得像一塊被扔進深潭的石頭。
竹簡從他指間滑落,砸在望樓的木板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韓休彎腰拾起來,掃了一眼,手也僵住了。
軍報很短,只有兩行字:“楊林兵敗弓月城,全軍覆沒,楊林、楊宗保、韓虔皆戰死。蒙恬率黃金火騎兵東進,前鋒已至碎葉路中段。”
望樓上安靜得可怕,只有西風嗚咽著從欄杆間穿過。
楊廣站在那裡,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的嘴唇在抖,臉色從鐵青變成慘白,又從慘白變成一種近乎猙獰的漲紅。
楊廣忽然猛地一拳砸在欄杆上,木欄發出一聲悶響,裂開了一道縫,木刺扎進他的指節,血珠滲出來,他卻渾然不覺。
“叔父……”他的聲音嘶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的叔父啊啊!!!”
韓休不敢接話。
楊廣忽然轉過身,一把抓住韓休的衣領,把他拽到面前,幾乎是貼著韓休的臉吼道:“蒙恬!又是蒙恬!朕的弓月城被他佔了,朕的叔父被他殺了,朕的兩萬子弟兵全沒了!楊處道呢?楊處道在幹什麼!”
韓休被他拽得喘不上氣,艱難地開口:“陛下……楊素將軍剛剛大破萬度歸,正在輪臺休整。”
楊廣的手鬆開了,他退了一步,靠在欄杆上,胸膛還在劇烈起伏。
楊廣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一口,像是在極力壓制著胸腔裡那股翻湧的怒火和悲愴。
片刻之後,他睜開眼,眼中的狂怒已經沉了下去,變成了一種冰冷的、沉甸甸的東西。
“傳旨楊素。”楊廣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是從地底傳上來的,“不必休整,即刻拔營,沿碎葉路東進,給朕把蒙恬滅了。”
韓休猶豫了一下:“陛下,楊素將軍剛剛經歷大戰,兵馬疲憊……”
“朕說,不必休整。”楊廣轉過頭來,盯著韓休,那眼神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狼,“萬度歸已經退了,天山以北沒有威脅了。楊素現在手裡還有三萬人,蒙恬的黃金火騎兵不過三千,加上李嗣業在弓月城的人馬,最多不過一萬人。三萬人對一萬人,朕要他蒙恬的命!”
楊廣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也要去弓月城,我要殺了蒙恬!!”
韓休還想勸諫楊廣不可,但是看著他那雙通紅的眼眸,最終是把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不知陛下如何出兵?”
楊廣思索了片刻,道:“李嗣業已經離開了弓月城,想必是想取朕的性命,哼,令賀瑰帶領他的步兵去尋找李嗣業的下落,韓擒虎暗地裡去換防楊處道那邊,讓楊處道偷偷回來,再讓姬發過來,朕要與他,共議大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