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1章 苻氏餘孽，黃眉歸來
庭州，楊廣的行宮。
西域的秋天來得比中原早，才七月底，庭州城外的胡楊林已經開始泛黃，風裡帶著一股乾燥的涼意。
楊廣的行宮設在庭州城北的一座高臺上，土木結構的殿宇依著地勢層層疊疊地鋪開，站在最高處的望樓上，可以俯瞰整座庭州城和城外的曠野。
此刻楊廣就站在望樓上，手扶欄杆，面色陰沉。
如今他已經年過四旬，身形依舊挺拔，只是眼角的紋路比前些年深了許多，鬢角也添了幾縷霜色。
楊廣身上穿著一件玄色的錦袍，腰間繫著白玉帶，手指在欄杆上一下一下地叩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楊林還是拿不下弓月城？”楊廣的聲音不高，可站在身後的幾個近臣都聽出了那股壓著的火氣。
韓休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楊林將軍圍弓月城已近半月，李嗣業守得極嚴，城中糧草充足，我軍幾次攻城都被打退。楊林將軍請求增兵。”
楊廣猛地轉過身，袍袖帶起一陣風：“增兵？朕給了他兩萬人，他連一座小小的弓月城都拿不下來！李嗣業有多少人？不過四五千人！楊林是朕的宗族大將，連一個李嗣業都對付不了？”
韓休沒有接話，只是垂著頭，他跟隨楊廣多年，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沒用，楊廣的火氣需要發洩出來，發洩完了，自然會問計。
果然，楊廣又罵了幾句，忽然收住話頭，轉身重新望向西邊，弓月城的方向，天邊浮著一層灰濛濛的雲，像是那邊有什麼東西在燒。
“朕要親自去。”他忽然說。
韓休猛地抬頭：“陛下不可！”
“怎麼不可？”楊廣回過頭，目光銳利，“一個小小的弓月城，朕去前線督戰，有什麼不可？”
韓休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陛下，庭州才是根本。您若親赴前線，庭州空虛，萬一碎葉方向蘇烈分兵來取庭州，或者西域餘部趁機而動，到時候首尾不能相顧，那才是大患。楊林將軍雖然一時拿不下弓月城，可牽制住了李嗣業，蘇烈就少了一支臂膀。陛下若去，正中蘇烈下懷。”
楊廣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欄杆上敲了敲，忽然問：“那你說怎麼辦？就這麼耗著？”
韓休正要開口，望樓下的侍衛忽然上來稟報：“陛下，有西方佛門的人求見，說是帶來了佛門法旨，要當面呈給陛下。”
楊廣皺了皺眉：“西方佛門？這個時候來湊什麼熱鬧？”
韓休卻忽然眼睛一亮，低聲道：“陛下，西方佛門與東方佛門同源異流，他們這時候派人來，恐怕是衝著中原的局勢來的。見一見，無妨。”
楊廣沉吟片刻，揮了揮手：“讓他們上來。”
不多時，兩個身影登上望樓。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身形高大、面容奇古的老僧，身披一件金線繡邊的赤紅袈裟，白眉垂目，面容豐潤，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看上去慈眉善目，可那雙半闔的眼睛偶爾睜開一線，裡面透出的光卻冷得像古井裡的水。
彌勒佛。
楊廣認得他。西方佛門的高手之一，對東方多有涉獵。
彌勒佛身後跟著一箇中年漢子，身形壯實，面色黝黑，顴骨高聳，一雙鷹目深陷，穿一件灰撲撲的舊戰袍，腰間佩著一柄環首刀。
那人的長相有幾分胡人模樣，可眉眼間又透著漢人的輪廓，站在那裡，像一塊被風沙磨了多年的粗石，不起眼，卻沉甸甸的。
楊廣的目光在那人臉上停了幾息，忽然認出來了。
“苻黃眉？”
那人抬起頭，迎上楊廣的目光，抱拳行禮，聲音沙啞：“罪臣苻黃眉，拜見陛下。”
苻黃眉，苻堅的弟弟。
如今苻氏一族僅餘的倖存者，一手金鐃神出鬼沒，實力不可小覷。
楊廣看著他，忽然笑了：“朕記得你。當年苻堅敗亡，你帶著三千部曲投奔西域，朕還以為你早死了。”
苻黃眉垂下眼：“罪臣命大，活下來了。這些年跟著師父修行，算是贖了些罪孽。可罪臣心裡有一樁事，始終放不下。”
“什麼事？”
苻黃眉抬起頭，那雙鷹目裡忽然燃起一團火：“漢軍，罪臣有對付漢軍的法子！”
楊廣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彌勒佛這時候開口了，聲音不急不緩，像誦經一樣，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陛下，苻黃眉所言，正是老衲此來之意。漢軍西進，蘇烈圍碎葉，李嗣業據弓月城，其意不在西域一城一地，而在斷我佛魔兩門在中原的根基。若中原佛魔根基斷絕，西方佛門與西方魔教唇亡齒寒，誰也逃不掉。”
他頓了頓，那雙半闔的眼睛終於完全睜開，裡面映著西邊那片灰濛濛的天：“苻黃眉在敦煌以西還有一部分舊部，都是當年隨他西逃的苻氏部曲，散落在天山南北，約莫有千餘人。這些人熟悉漢軍的戰法，也熟悉這片地形。”
楊廣看向苻黃眉：“你想怎麼做？”
苻黃眉上前一步，手指在欄杆上虛虛一劃，從弓月城的方向划向碎葉路中段：“漢軍主力在弓月城和碎葉城兩處，李嗣業守弓月城，蘇烈圍碎葉城。可他們的後路，那條碎葉路，從弓月城到伊麗河渡口之間，還有一段曠野。漢軍的糧草輜重，必從此處轉運。”
他的手指在虛空中停住，重重一點：“罪臣帶舊部去劫掠漢人的運糧隊，專挑那些小股押運下手，殺完了就走，絕不停留。漢軍丟了幾次糧草，李嗣業必然分兵來剿。到那時候，罪臣在前誘敵，陛下派一員大將率精兵埋伏在後，漢軍追到伏擊圈內，前後夾擊，必可全殲。”
楊廣的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他轉身看向韓休。
韓休沉吟片刻，點頭道：“陛下，此計可行。漢軍遠來，糧道漫長，最怕的就是後方不穩。若苻黃眉能攪亂他們的糧道，李嗣業必然分心，弓月城的壓力就減輕了。到時候楊林將軍再攻城，或者陛下派大將增援，弓月城可下。”
楊廣轉回身，看著苻黃眉，目光裡多了幾分審視：“你的舊部，能打仗？”
苻黃眉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股狠勁：“罪臣的舊部，都是當年跟著我從中原殺到西域的老卒，雖然只剩千餘人，可個個能以一當十。陛下若不信，罪臣願立軍令狀。”
楊廣點了點頭，忽然轉頭對韓休道：“傳旨，韓思忠率五千精騎，隨苻黃眉行動，糧草兵器，優先供給。”
韓思忠是楊廣麾下有數的猛將，此刻他正在庭州城外練兵，接到旨意後即刻趕來。
楊廣看著韓思忠和苻黃眉並肩站在自己面前，一個面色黝黑、體格如鐵塔，一個身形精悍、眼神如鷹隼，兩人的氣質截然不同，可身上那股殺氣卻如出一轍。
“韓思忠。”楊廣的聲音沉了下來，“你配合苻黃眉去辦這件事。記住，他是主，你是副。他的計策，你只管執行，不要多問。”
韓思忠抱拳：“末將明白。”
苻黃眉也抱拳，他抬起頭時，那雙鷹目裡映著庭州城外那片泛黃的胡楊林，像是已經看到了漢軍的血染紅碎葉路的樣子。
彌勒佛站在一旁，垂目不語，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始終沒有消失，他的手指在袖中輕輕捻著一串佛珠，珠子相碰，發出極輕的響聲，一下，又一下，像是什麼東西在暗中計數。
望樓上安靜了下來。楊廣重新望向西邊，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上，隱約能看到一道極淡的煙柱升起來，那是弓月城方向，楊林還在那裡攻城。
可楊廣的嘴角已經不像方才那樣緊繃了。
“去吧。”他揮了揮手。
韓思忠和苻黃眉轉身下了望樓。腳步聲在木階上咚咚地遠去，很快被庭州城外的風聲吞沒。
韓休站在楊廣身後，低聲道：“陛下，苻黃眉這個人，信得過嗎？”
楊廣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信不信得過，看他的刀砍向誰。只要他砍的是漢軍，朕就信。”
西風從碎葉路方向刮過來，捲起庭州城頭的塵土，打在望樓的木柱上沙沙作響。
彌勒佛站在望樓一角，白眉被風吹得微微飄動，那雙古井般的眼睛望著西邊，忽然唸了一聲佛號。
那聲佛號很低，低到幾乎被風吹散，可站在不遠處的韓休卻聽得清清楚楚，不知為何，後背忽然一陣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