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3章 快得如搗蒜

翻譯官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額頭不住往雪地上磕，動作快得如同搗蒜，砰砰的悶響聽得清晰，碎雪混著泥點濺了滿臉，他卻半分也不顧及，連聲哀告，“小的若有半句虛言，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長官明鑑，小的絕不敢欺瞞啊！”

就在趙炳炎眼神微動，似乎在判斷其真偽之際，那翻譯官像是突然被電擊了一般，猛地抬起頭。他眼中先是一片茫然空白，還沒等這片空白散去，就瞬間被翻湧上來的巨大驚恐與懊悔徹底淹沒，臉色瞬間從土黃變得慘白。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彷彿才從記憶深處挖掘出某件極其致命的事情。“長……長官！等等！我……我記起來了！還……還有！”

他尖聲叫道，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扭曲，“據點最裡頭的倉庫，角落用油布蓋著的……還有十桶柴油！對，是十桶！另外……另外好像還有兩箱工程用的炸藥，是以前修炮樓剩下的！真的！這次全說了！全說了！”

趙炳炎眼中寒光驟然一閃，如同暗夜中劃過的冷電。

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冰冷而鋒利的弧度，那並非笑容，而是獵人終於確認獵物藏有珍寶時的殘酷瞭然。他“唰”地一聲將匕首插回鞘中，動作乾淨利落。

然後，他抬起那隻剛握過刀，還沾著敵我血跡的袖口，隨意擦了擦手背，語氣裡透出一種徹底掌控局面後的、不容置疑的威壓：“早這麼痛快說出來多好，非得逼老子動傢伙嚇唬你。”

他踱了一步，逼近翻譯官，俯視著他，“看來這不起眼的石頭廟子裡，還真藏著點意料之外的‘硬貨’。”

一個排的老弱殘兵，加上幾批糧食被服，這點兵力與常規物資，對於剛剛打完惡戰、急需補充的他們來說，實在解不了燃眉之急。然而，那十桶柴油的出現，卻讓趙炳炎的心頭猛地一跳。

柴油，這可是他目前最渴求的東西之一。他腦海中那套複雜而至關重要的監控系統，那些螢幕、線路與感測裝置，它們的生命線就是持續穩定的電力。

給那套裝置供電的發電機，吃的正是柴油。

這意外繳獲的十桶柴油，若能到手，無疑將為他維持“眼睛”和“耳朵”的運轉註入強有力的動力，其戰略價值遠勝於普通的槍支彈藥。

思緒既定，趙炳炎霍然轉身。

他的目光掃過身後剛剛經歷廝殺的戰士們：人人滿臉征塵，一身疲憊，卻掩不住眼底勝利的亢奮。他們有的在默默檢查武器，有的在幫助傷員，但每一雙眼睛都望向他，等待著下一道命令。

趙炳炎深吸一口裹著硝煙味的冰冷空氣，聲音沉穩有力，清晰地傳遍整個窩棚：“石頭廟子這個據點，我們要了。”

他隨即下達一連串命令，“二排長，你帶人負責護送所有傷員，押解這批俘虜，還有今天繳獲的所有馬匹爬犁和輜重，穩妥地撤回金礦基地。一排、三排抓緊時間休整，檢查武器，補充彈藥，只給你們半個小時。時間一到，立即集合，準備拔掉石頭廟子這顆釘子！”

李金斗毫不遲疑，立即將命令轉化為行動。

他朝著正在休整的隊伍低喝一聲，招呼凌子帶領幾名手腳麻利的戰士去搜集散落的木柴與枯枝，在避風的牆角儘快升起火堆，燒化積雪取得熱水。

其餘戰士們聞令而動，瞬間進入了臨戰前的緊繃狀態，有條不紊地做起最後準備。

他們三人一組、五人一夥地散開，倚著殘牆或蹲在雪地上，開始極其細緻地檢查自己手中的武器。拉動槍栓的清脆“咔嚓”聲、卸下彈夾核對子彈的輕響、用布條擦拭刺刀薄霜的窸窣聲，在窩棚裡不絕於耳。

經驗豐富的老兵會眯起眼睛檢查膛線，而新戰士則反覆練習著快速裝彈的動作，確保萬無一失。

與此同時，大家紛紛從貼身棉襖內袋或懷裡掏出被體溫烘得微暖的壓縮餅乾，那用油紙緊緊包裹的方塊堅硬而實在，就著剛剛燒開，還燙嘴的熱水，戰士們小口卻迅速地吞嚥著。

乾硬的餅乾碎屑磨得腮幫子發漲，得費盡力氣才能嚼碎，混合著溫熱的白水，形成一種獨特而簡陋的戰地滋味。

在這片刻意營造的短暫寧靜裡，規律的咀嚼聲、輕微的吞嚥聲，與槍械部件相互摩擦發出的金屬低鳴交織在一起，彷彿一曲低沉而莊嚴的戰前序曲，充滿了山雨欲來的肅穆與凝聚的力量。

趙炳炎並未加入進食的行列。

他背靠著冰冷的、覆著殘雪的土牆，身軀挺得筆直，目光卻如鷹隼般穿透了破敗窗欞上糊著的舊紙縫隙，投向遠方被茫茫雪原與鉛灰色天空吞噬的地平線。他的眉心深深擰成一個川字，每一縷神經都繃得很緊，大腦正飛速運轉推演。

敵情向來如同這塞北的風雲，說變就變，戰機更是如同指尖流沙，稍縱即逝。一切行動的核心，就在於一個“快”字，必須趕在石頭廟子的敵人完全警覺、完成防禦部署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發起突擊。

眼前這寶貴的半小時休整，與其說是休息，不如說是暴風雨在傾瀉其全部威力之前，最後給予他們的一絲喘息，一份冷酷的饋贈。

而遠處的石頭廟子，在他心中已然不是一座普通的據點，它將是他手中這把尖刀必須奮力撕開的、敵人防線上的第一道血腥突破口，此戰的勝負關鍵，皆繫於此。

見凌子三兩口扒完最後一點乾糧，蹭了蹭手上的碎屑，趙炳炎立刻朝他招了招手。

凌子小跑過來，趙炳炎一把將他拉近，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低而急促地說道：“時間一刻也耽誤不起。但正因如此，石頭廟子裡的具體情況——敵軍的兵力、火力配置、哨位分佈——我們絕不能僅靠推測。必須抵近偵察，摸清底細。你準備一下，帶上你最得用、最機靈的兄弟，跟我立刻出發。”

一旁正督促戰士們加快速度的李金斗，隱約聽到“石頭廟子”和“偵查”幾個字眼，再看到趙炳炎召集凌子的態勢，心頭猛地一沉，像是被一隻冰冷的無形大手攥得死緊。

他急忙大步跨到趙炳炎面前，聲音因急切發顫，還帶著幾分乾澀：“特派員連長！這太冒險了！您是主官，身系全軍，哪能親自抵到那麼近的地方去偵察？前線情況不明，流彈無眼，萬一有個閃失……這任務交給我，我保證帶人把情況摸得清清楚楚！”

趙炳炎轉過頭，看著李金斗寫滿擔憂的臉，堅定地搖了搖頭，語氣不容置疑：“金斗，你的任務是帶好大部隊。偵察要的是絕對的快和悄無聲息，凌子他們常年在這一帶活動，地形熟，腳程快，更靈便。你留下，按計劃收攏所有人員和裝備，全部坐上爬犁。不要跟太緊，在我們後面保持大約兩裡地的距離，隨時準備接應。記住，隊伍接近石頭廟子外圍大約兩公里時，無論如何必須放棄爬犁，全體改為徒步潛行，最大限度減少動靜。”

李金斗張了張嘴，還想再爭，但看到趙炳炎眼中那不容動搖的決斷光芒，深知這位特派員連長一旦下定決心，便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他胸中翻騰著擔憂與無奈，最終所有話語只化作一聲沉重的、幾乎微不可聞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