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2章 夜裡十點鐘

趙炳炎就勢和衣倒在炕上，拉過那床略顯硬實的棉被裹在身上，合上雙眼。精神一旦放鬆，連日籌劃的辛勞便化為沉沉睡意，不多時，屋內便響起了他均勻而輕微的鼾聲。

夜裡十點鐘，篤篤的敲門聲在寂靜的礦區內顯得格外清晰，李金斗壓低嗓門的報告從門外傳來：“特派員，二連集合完畢，整裝待發。”

炕上的趙炳炎幾乎在話音落下的瞬間便翻身坐起，彷彿剛才深沉的睡眠從未存在過，那雙眼睛在睜開的剎那便褪盡所有睏倦，銳利得如同出鞘的刀鋒。

他沒有絲毫遲疑，一把抓起炕頭那個看似普通、內藏乾坤的偽裝揹包甩上肩頭，隨即大步流星地拉開了屋門。

凜冽刺骨的山風如等候多時的野獸般迎面撲來，裹挾著細碎堅硬的雪粒，劈頭蓋臉打在裸露的皮膚上，颳得臉頰生疼，寒意瞬間穿透了單薄的棉衣。

院壩裡，清冷的月光混合著幾盞昏黃路燈的光暈，勾勒出一片肅殺而齊整的剪影。近百名抗聯戰士如同釘在地上的木樁，沉默地站立著。

為了抵禦嚴寒，每個人都把棉帽的護耳嚴嚴實實地放了下來，厚重的棉大衣將他們裹得如同雪地裡的熊羆，唯有肩頭探出的槍刺，在朦朧光線下反射著幽幽的、冷森森的寒光。全場鴉雀無聲，沒有交頭接耳，連多餘的咳嗽都沒有，只有因嚴寒與緊張壓抑的粗重呼吸，在冰冷空氣中凝成一團團升騰又迅即消散的白霧，凝聚著沉默的力量。

李金斗立刻從佇列前方跨步迎了上來，腳上的烏拉鞋踩在凍硬的雪地上發出咯吱輕響。

他來到趙炳炎面前，挺直腰板，極富力量感地壓低聲音敬了個標準的軍禮，彙報道：“特派員，隊伍集結完畢。我連此次加強了從一連和三連抽調來的戰鬥骨幹，應到九十五人，實到九十五人，全員到齊，無一缺席。按照您事先的吩咐，所需的繩索、防寒布條等物資均已攜帶齊全，弟兄們精神飽滿，隨時可以出發執行任務。”

趙炳炎面色沉靜如水，聽完報告後只是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快速而沉穩地掃過面前沉默的佇列，從排頭到排尾，掠過每一張在嚴寒與月光下顯得格外年輕、卻又異常堅毅的面孔。那些臉上，有的還殘留著少年的青澀，但此刻無不緊繃著，咬肌微微隆起，眉宇間凝聚著一股破釜沉舟、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狠勁與決絕，那是一種被信仰和仇恨淬鍊過的、敢於刺刀見紅的勇氣。

他向前踏出一步，並未刻意提高音量，但那平穩而清晰的聲音卻彷彿帶著某種穿透力，準確地送入寒風裡每一位戰士的耳中：“同志們，目標——王家店。出發。”

命令簡潔至極，沒有冗長的戰前動員，卻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有分量。

隊伍立刻像一部精密的機器般運作起來。

戰士們迅速而有序地拉開約半丈（約1.665米）的間隔，轉身，邁步，在連長和排長的無聲手勢指揮下，宛如一道無聲的洪流，悄然湧出金礦駐地，踏上河灘旁覆滿積雪的公路，朝著下游王家店的方向默然摸去。

濃重如墨的夜色像一床厚重無比的黑絨幕布，從天到地將這支精幹而充滿殺氣的隊伍徹底包裹、隱藏起來。

行軍中，唯一能清晰聽見的聲響，只有無數雙鞋底前後交替、踩踏在積雪上發出的那一陣陣輕微而連綿的“咯吱……咯吱……”聲，但這單調的聲音剛傳出不遠，便被永不停歇的、穿谷而過的凜冽寒風輕易地捕捉、揉碎，然後拋撒在空蕩而幽深的山谷裡，不留一絲痕跡。

依照花粉精靈透過意識連結傳來的實時監控提示，前方五公里範圍內的敵情通道均為安全狀態。

趙炳炎一馬當先，帶隊走在隊伍最前列，果斷放棄了易於暴露的河灘公路，直接踏上了梧桐河寬闊封凍、光滑如鏡的冰面。藉著深沉夜色的完美掩護，整支隊伍在冰面上保持著緊湊隊形，向著王家店方向迅速而安靜地疾行推進。

大約四十分鐘後，腕上那枚來自現代的花為手錶輕輕震動，提示已經行進約三公里。

趙炳炎抬手示意，隊伍行進速度隨即放緩，戒備心瞬間拉滿。

他悄無聲息地挪到隊尾，尋了處視覺死角，悄然放出一架無人機。黑色的機身瞬間升空，無聲無息地融入夜空，開啟智慧跟隨模式，對隊伍周邊廣闊的空域與地面展開全方位的隱蔽掃描。

片刻後，確認監控畫面中依舊沒有任何異常敵情訊號，趙炳炎才下達加速前進的指令。

隊伍最終有驚無險、悄無聲息地摸到了預定的王家店河段北岸。

這裡有一片茂密的雜木林，光禿禿的枝丫在夜色中張牙舞爪，提供了絕佳的天然隱蔽。

戰士們魚貫而入，迅速隱入了預先經過偵察選定的各處伏擊陣位，如同水滴融入海綿，瞬間消失在林木與雪地的陰影之中。

直到此時，眾人一直緊繃的神經才略微鬆了一線。李金斗見部隊已隱蔽就位，立刻貓著腰，將分散開的三個排長召集到趙炳炎身邊，準備接受具體的戰鬥任務分配和陣地部署細節。

趙炳炎指著前方寬闊的、在月光下泛著幽藍冷光的梧桐河冰面，對圍攏過來的排長們和戰士們說道：“下午諸葛亮會上，同志們的意見提得很好，非常有價值。咱們今晚就在這裡，利用這冰天雪地，跟來犯的日偽軍好好打一仗。

第一件要緊事，就是立刻修築防禦工事。這冰雪就是咱們現成的最好材料，得好好利用，構築天然堅固掩體。”

他蹲下身，用手在深厚的積雪層上比畫著具體的做法：“大家聽好，動作要快，動靜要小。用鐵鍬把這裡的雪都剷起來集中堆積，高度至少要堆到一個人的胸口。然後，最關鍵的一步，去河邊鑿開冰層，取冰水澆上去，讓這雪牆徹底浸透。

這鬼天氣，零下二三十度，水潑上去眨眼就能凍得比石頭還硬。這樣築起來的冰牆，既能有效抵擋鬼子的子彈和彈片，又能和周圍的白雪環境融為一體，達到最好的隱蔽效果。”

“現在，抓緊時間幹活兒！”趙炳炎的命令短促而有力。

話音一落，早已摩拳擦掌的戰士們立刻悄聲散開，按照預先劃分的區域開始行動。

一時間，冰河之上響起一片密集而壓抑的“莎莎”聲，那是無數把鐵鍬鋒利的刃口切入、剷起厚重積雪時發出的摩擦聲響。

很快，一道橫切河道的雪牆地基便快速成型。

緊接著，戰士們用出發時備好的水桶、臉盆等器物，從下游河邊新鑿開的冰洞裡取來刺骨的冰水，接力般一瓢瓢、一盆盆潑灑在堆砌好的雪牆上。

水流接觸雪堆和寒冷空氣的瞬間，便發出輕微的“滋滋”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成冰，覆蓋表面，滲入內部，轉眼之間，一道粗糙但堅固異常、閃爍著寒光的冰制胸牆便已初具規模，如同一條白色的巨龍匍匐在冰河之上。

敲定主體工事的修築事宜後，趙炳炎即刻著手部署更為精細的獵殺行動。

他當即吩咐李金斗，速去隊伍裡把槍法出神入化的凌子，以及另外四名久經戰陣的精準射手叫到身邊。五人迅速集結，趙炳炎當眾宣佈二連成立一個特別狙擊班，由經驗最豐富、心理最穩定的凌子擔任班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