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那麼代價呢？
不過半月。
來自共治會，經過專門排練組織的劇團，便乘坐‘異獸’拉就的馬車，伴隨車上鈴鐺一路作響，來到博德之門。
“歡迎你的到來。”
這些日子裡，特里也和博德之門中的一些‘乞丐’、小市民、低階冒險者等團體混熟。
收到劇團傳信，便神色匆匆帶著剛結識的好友，來到博德之門門口接待。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從馬車上下來的不止是劇團成員，還有瑪姬。
“嗯？你怎麼來了？”
特里皺眉不解。
這傢伙不應該待在共治會，和杰特形影不離嗎？
“不會是杰特也來了吧？”
“是共治會準備開拓博德之門嗎？”
“會不會太早了一些？”
瞧見特里皺眉。
瑪姬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便從隨身‘空間口袋’裡掏出一枚桃子，佯裝生氣般的砸在特里胸口。
“怎麼？”
“我不能來嗎！”
一見瑪姬生氣，特里聳聳肩也不好說些什麼，抓起桃子也不洗洗，就著桃毛吃了起來。
“我的家族最近遷至博德之門，已經很久了，我想見見父親、母親。”
瑪姬神情憂傷，但很快又打起精神，強撐出一道笑意:“而且我從小就有一個話劇演員夢想！”
“能成為共治劇院的巡迴話劇演員，是我的榮幸！”
“你沒看見，這一次我隨行主演的《騰裡王》，可是很受大家歡迎！”
她其實還有話未說完。
卻也不想說出口。
只想靜靜的，像是藏匿於深海的珍寶，埋藏在最深處，保留曾經熠熠生輝的模樣。
隨杰特一日一日威勢更重，且從未表露過心意，曾經與她相爭的朱蒂已然放棄。
現在還執著的只剩她一人。
但她和他亦是漸行漸遠。
他是如今的五地共治代領議長，肩負萬千民眾之安危，不是當時少年郎。
而她還停留在原地。
停留在初見時的模樣。
可她不想停留。
她也想向前走，向前走。
只要能伸手更近一步，只是一步就好。
她沒有他那般的天賦，是戰場上赫赫有名的統帥，但她亦有自己的堅持與驕傲。
她的戰場在另一個地方。
既然他在現實裡開疆拓土，成為一方領袖統帥，那她就在娛樂精神世界亦演開疆拓土，成為另一層面的‘王者’。
“很辛苦吧。”
特里知道，話劇從不是輕鬆的活。
特別是能走上臺前，成為一方主演，那得在幕後付出許許多多的痛與傷。
“沒什麼辛苦。”
“這是我曾經的夢想，也是我如今和他……”
後面的話，瑪姬沒有說出口。
兩人於是兩顧無言。
就這麼靜靜等著，馬車上的劇團成員卸下諸多部件，拿起工具，乒乒乓乓在城外一處小樹林旁搭建好一座簡陋的劇院。
“我要去忙了。”
“待會再來看你的演出。”
劇院已起，特里不知如何開解瑪姬，但他既能理解杰特，亦能理解瑪姬。
可問題在於，自己沒法開口。
便找了個藉口，帶著自己剛結識的‘朋友’，或是騎著馬，或是邁著步子，向四面八方散開。
給周邊村落，聚集地，城鎮通報共治劇團將在博德之門外森林，一連一旬，每日免費演出的好訊息。
免費是世上最好的促銷手段。
待月升至枝頭。
簡陋劇團四周樹上，掛起熊熊燃燒的火把，也有共治會剛生產的煤油燈，搭在各處。
雖不說映襯的宛若白日。
但也不算黑暗。
劇團的周圍，有異變生物——八趾獵犬輕嗅，共治會所屬的職業者手提各色武器，藏匿於四周隱蔽。
集會似的劇團演出可不好辦。
若不安排好守衛，怕是演出還沒到一半，就有邪教徒，匪徒等衝出來，想要引起騷亂。
待時間快到6.30。
尋常時日，農夫們業已早早睡去，今日倒是人人帶著樹樁充做椅子，又或者啥都沒帶，準備站著看完話劇演出。
人來的很快。
快到劇場開幕時分。
臺下已圍攏將近幾百號人。
——舞光術！
——光亮術！
法術的力量湧動，在劇場上方驅散黑暗，一時映襯的宛若白日。
在幕後。
負責配樂的劇團成員，或是手拉風琴，或是吹動長笛，似風鳴，又似天地的嗚咽。
在悠悠風鳴聲中。
女扮男裝，作普通獵戶打扮的瑪姬，大踏步從陰影中走出。
有旁白在幕後，藉助法術的力量，聲傳四野:“王國侵頹，邪魔肆虐，為守護家鄉，名為騰裡的獵戶，提長弓，攜長劍，出鎮尋找平息災厄的方法。”
長笛聲調子徒然上揚。
臺下。
特里揹著手，身旁是一位伊莉絲翠麾下的女性卓爾，他看了一眼，便道:“吾愛，情況怎麼樣了？”
女性卓爾法斯特自然的纏上特里臂膀，手指伸入特里的胸膛，指尖在胸口不住畫圓。
這才紅唇輕啟，眼神迷離呢喃道:“你要做的，我都安排好了。”
“整個博德之門的孤兒，現在都被我安置好，就等你口中的‘書院’建設好。”
“很好！”
特里輕吻法斯特的額頭。
又揉了揉她的臉頰，擁她入懷，粗糙的手掌輕撫她脊背，感觸滑膩的皮膚帶給自己的悸動。
特里輕咬法斯特的耳垂，輕聲念道:“感謝你為我做的一切，吾愛。”
“等我完成自己的任務，我帶你回共治會，讓老師為你我證婚。”
法斯特俏麗的臉龐，埋在特里寬闊的胸膛中，貪婪的，欲要將他的氣息與自己相融。
“我會等你。”
“我是卓爾……六年我等的起……”
“但我的愛人……你是人類……六年……”
幽暗地域在尋常人印象中，亦是另一種地獄，其中生存的卓爾更是淫亂，殘暴，恐怖的代名詞。
但……
世上總有意外。
璀璨的黑暗中，亦會誕生出光明。
受伊莉絲翠指引，渴望拯救，渴望光明的卓爾，一旦走上救贖之道。
他們的愛也更加熾熱，忠貞。
法斯特的父母就是初代受指引者，在他們結合之後，法斯特也受到父母輩的影響。
可以說。
相比卓爾，或是各類精靈。
這群走出幽暗地域的救贖卓爾，在傳統和風氣上，皆與自己的表親格格不入。
特里雙手捧起法斯特的腦袋。
一雙淺色的眸子和身下，滿懷愛意的人兒對視:“只要完成對博德之門的任務。”
“我就有足夠的功勳，讓老師將我耀升成為榮耀人類。”
“精靈有幾百上千年的壽命。”
“我會在重構時，去渴望我能多活一些年，這樣，我們就還有近千年的相伴時間。”
六年，是一屆書院學子畢業的年紀。
特里準備效仿自己老師的做法，在輔助星火計劃的同時，也讓書院紮根在博德之門。
一波波受到共治會教育影響的孩子，將會成為輸出變革最好的成員，他們會讓共治會的精神紮根牢牢紮根在博德之門。
或許在千百年以後。
會成為此地‘永不可磨滅’的傳統，屆時，新的變革將會由此孕育。
“那不要變得太高大。”
法斯特喃喃細語:“太高大了，我的臉就不能像現在一樣，輕觸你的胸膛。”
“那得踮起腳尖。”
“太麻煩了。”
特里揉揉她的腦袋，安慰道:“不會的，我會繼續努力，積累功勳。”
“到時候，你也能榮升，會變得更漂亮，也更動人。”
懷中的人兒，抬起柔情肆意的眸子，只輕吟一句:“嗯……”
月光下。
一道模糊、皎潔如月華的身影，突兀出現在劇團不遠處的樹枝上。
這位存在的目光，先是落在臺上主演的瑪姬身上，又落在臺下陰影中，正在溫存的特里和法斯特兩人。
卻聽輕聲嘆息。
身影復又消散不見。
只餘下點點月華星光，飄灑往特里和法斯特身上，未曾惹人注意。
片刻功夫後。
這一道月光遊走在共治會五地，乃至是各方處於共治會影響範圍的區域，用自己的感知，去見證共治會的發展。
最後。
這道月光像是有許可權一般。
直接鑽入通往變革界的永固傳送門，目睹日新月異的各項變化，還有重山關猙獰的古代尖兵，和堆積如山，如海的惡魔屍首。
最後的最後。
月光朝天穹不斷攀升。
直至進入一方未名的空間。
纏繞匹練文字的天之意志，抖動萬千雙眼眸，注視再度到來的伊莉絲翠。
“鄭禮。”
“我想和你聊聊……”
伊莉絲翠從月光中走出。
昂起一張動人臉蛋，眼神堅毅，與半空中的‘神’對視。
“請說。”
冰冷宏大的聲音，從整個空間迴盪，似萬物重合的呢喃。
誰料，她卻突然道:“你難道非要讓我，讓一位天生神聖仰頭看你嗎！”
伊莉絲翠像人多過像神。
或者說，她就是一名遭逢大難的卓爾少女，先天為神的身份，使得她少了些許從底上爬起，歷經千辛萬苦登神者的磨鍊。
萬物眼閉合。
鄭禮曾經的軀體，於萬物眼之下創生而出，旋即，就有一小半的意識灌注入其中。
登神者.鄭禮睜開眸子。
看了一眼不知為何，突然發脾氣的伊莉絲翠，這才緩緩道:“請說吧，伊莉絲翠殿下。”
“你現在的狀態很不對勁。”
“如果有緊要大事，可以先冷靜一番，稍後再來與我說。”
“而我，隨時恭候你的到來。”
伊莉絲翠心中的莫名情緒，被鄭禮這一番‘冰冷’的話語，從頭到尾澆滅。
“或許吧。”
伊莉絲翠低語道:“或許你說的對，我可能做錯了。”
“你從建立共治會到如今，連二十年都不到，太短暫了，短暫到顯得我很可悲。”
“你的理想正在勃發，你想做的一切都處於正軌。”
“你治下的人愛戴你，你勢力影響範圍內的人想要加入你，你的敵人恨你，卻對你無能為力。”
“你統治的土地，每天都在日新月異的發展……”
這位少女神祇抬起頭。
和鄭禮對視，曾只有堅強的眸子裡，此刻卻閃動迷惘。
卻聽她如同失神般呢喃:“而我呢？”
“從我決心拯救卓爾開始，到今天，已經多久了？”
“幾個世紀？還是幾十個世紀？”
“我能記住，卻不想去記。”
她一張俏臉浮現譏諷的笑，這不是在嘲諷鄭禮，而是在嘲諷自己。
“已經這麼久了。”
“幽暗地域還是那個幽暗地域，甚至我母親的‘蛛網’，將卓爾們纏的越來越深！”
“我立志拯救，可結果呢？”
“只有寥寥無幾的人脫離黑暗無光的地域，重新迎接光明。”
“我知道，她們都在嘲笑我！”
“在嘲笑我的愚蠢，在宣揚我的幼稚！”
伊莉絲翠向前幾步。
來到與鄭禮創生軀體，不足一步的距離，她眼中的迷惘，臉上的譏諷，眼眶縈繞的晶瑩，全都落入鄭禮的眼中。
“我曾經以為我的拯救很出色，一位又一位卓爾從我手裡奔向光明。”
“但現在，我卻覺得我的所作所為，就像劇院裡的木偶，那樣的可笑。”
她一把抓住鄭禮的肩膀。
一雙眸子抖動著，輕啟紅唇:“我需要你的幫助，鄭禮！”
“我想要真正的拯救卓爾！”
鄭禮瞥了一眼，緊捏著自己肩頭的白皙五指，微微頷首:“可以。”
伊莉絲翠神色浮現欣喜:“真的嗎？”
鄭禮好整以暇，雙手環抱胸前，再一次肯定道:“當然。”
“我不僅可以幫助你的計劃實行，還能分享我治下的工業成果，甚至可以在合適的機會，幫你出兵幽暗地域。”
“但是……”
“代價呢？”
天上的萬物眼抖動。
一幕幕光影在瞳孔內流轉，那是重山關正在和惡魔交戰的古代尖兵。
那是正在工匠聯合會設計鋼鐵戰艦的工匠。
那是治下蓬勃發展的萬民萬類子民！
“這些，我都可以給與。”
“但這些超出了貿易盟友條約的範疇，我擔負著一切權力，自然要付一切的責任。”
“你為拯救卓爾而戰。”
“我亦有同樣的原因。”
鄭禮再度靠近伊莉絲翠幾分，臉上還是眸子都是平靜萬分，靜靜問道:“所以，憑什麼呢？”
伊莉絲翠緊咬雙唇。
臉上沒有半點血色。
她輕聲呢喃重複:“是啊，代價是什麼？”